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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爱情直达婚姻(二)、从爱情直达婚姻(一)

从爱情直达婚姻(二)




(接上篇)



  冯白就是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凌朗身边的,他是父亲当初在农村接受改造时认识的一个朋友的儿子,当年他从一个偏僻山村来到这个城市读大学时,凌朗还只是一个小学五年级学生。父亲受其父母之托对他进行照顾,周末时常叫他到家里来改善生活,毕业时又帮助他留校任职。这是一个刻苦拼搏的男人,他很明白自己只有靠不断的学习才能缩短与这个城市的距离。大学四年,他几乎都是在图书馆、实验室和教室里度过的;留校后,又攻读了硕士学位,现在正在读博。长久的书斋生涯,使得他不过三十四五的人,头发就过早地出现谢顶。这是一个沉默而木呐的男人,三十多年的感情生活几乎是一片空白,对他而言,书本是他唯一的情人,学习是他生活的唯一目的和唯一乐趣。

  长久以来,冯白对于凌朗来说,只是一个父亲朋友的儿子,一个木呐迂腐的书呆子,和自己的生活完全不搭界,仅仅是一个认识的人而已。

  冯白开始写博士论文时,常到家里来,向凌朗的父亲请教一些学术和社会上的问题,他的名字也是从这时开始频繁出现在母亲嘴边的。母亲念叨着冯白,说他虽然家是农村的,但人却勤奋刻苦,而且现在象这样老实厚道的男人可不多了。

  凌朗很清楚母亲的用意,但是她实在无法把自己和这样一个男人联系起来。

  那个周日,冯白到家来时,凌朗去开门,一眼看到他微秃的头顶上有着细密的汗珠时,突然想到“地中海”这个词,忍不住抿嘴一笑。冯白有些发愣,不知道凌朗笑什么,也跟着憨厚地笑了。

  凌朗把冯白让进客厅的沙发上坐下,倒上茶就进厨房去帮母亲摘菜去了,留下父亲和他在客厅里高谈阔论。

  没过一会儿,父亲在客厅里叫凌朗,凌朗走到客厅门口。

  父亲说:“冯白的论文需要一些企业的资料,你那里企业资料多,你帮他找几份吧。”

  凌朗看了看冯白,后者正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凌朗笑了笑,说:“好啊,举手之劳,找到了我给你电话。”



  快下班了,凌朗收拾着桌上的文件,突然看到抽屉里那包给冯白找的资料,就给冯白拨了个电话,让他晚上到家来拿资料。

  冯白在电话那端吞吞吐吐地表达着谢意,吭哧了半天,终于说了句:“要不晚上我请你吃饭吧?”

  凌朗犹豫了一下,想想不太好直接拒绝,就答应了,问了地方,说好了下班后直接去餐厅。

  下班了,凌朗和同事们一起走出办公大楼,然后各自离去。

  凌朗匆匆向大门外走去,突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一侧头,看到冯白站在办公楼对面的宣传栏前。

  凌朗走过去,冯白脸有些红,说:“我想还是我来接你好一些。”



  在这家新开的西餐厅里,音乐如流水般缓缓流淌着,餐桌上的桌布雪白,银制的餐具玲珑剔透。凌朗看着对面坐着的冯白,有些奇怪这个书呆子居然也会喜欢这些罗曼蒂克的情调。

  开始点餐了,凌朗点了一份海鲜浓汤、一份黑椒牛扒和一杯果汁。把餐单递给冯白时,冯白愣了一下,说:“就要和你一样的吧。”

  服务生离开后,冯白才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没吃过西餐,所以点不来菜。”

  凌朗有些错愕,问:“既然你不熟悉,那何必到这里来?可以去吃中餐的。”

  冯白笑着说:“我听伯母说过,说你喜欢吃西餐。所以就……”

  凌朗眉头微皱了一下,心里有些埋怨母亲的多嘴。

  汤和主菜很快上来了,凌朗看着冯白有些笨拙地使用着刀叉,忍不住小声指点,冯白抬起头来,有点尴尬地笑着。

  凌朗用吸管轻轻搅拌着果汁中的冰块,也微微地笑了。

  冯白眼神笃定地凝视着凌朗,突然说:你笑起来时实际上是很好看的,为什么不常笑笑?

  凌朗愕然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淡淡地说:“笑多了容易长皱纹。”

  “你不开心,你一直不开心,刚才我在办公楼外看到你时,你和你的同事们一起出来,那时候你笑得很灿烂,可当你和他们分开一转身时,你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消失得那么快,就象一朵花在风雨中瞬间凋谢。”冯白一边笨拙地切着牛扒,一边慢悠悠地说着,仿佛说的是一个与凌朗毫不相干的人。

  凌朗看着对面坐着的这个男人,尽力抹去眼中的惊讶和恼怒。没有人,包括她的父母都不会在她面前提起她深埋在心底的悲伤。这个人并不象他外表那样木呐啊,他能捕捉到她嘴角一丝笑容的变化,可他又是那么迂腐草率,把一个所有人都回避的问题直接地放在了凌朗的面前。

  无法逃避的悲伤,无法回答的问题。

  凌朗沉默,长久的沉默。



  “凌朗,我是不是很讨厌?”

  “没有,你想到哪里去了?”凌朗意识到自己的冷淡,语气也和缓了些。

  “今天真感谢你肯来陪我吃饭。”冯白有些感慨地说。“我十八岁离家,这些年来一直都是一个人过,也没交过什么朋友,很少有人陪我一起吃饭,女孩子就更少了。”

  凌朗听他说得让人同情,不由笑了:“那你可以到我家来吃饭啊,前几年你倒常来,近几年来得少了,我爸倒常提起你。”

  冯白没有说话,点起一跟烟,隔着烟雾看着凌朗。“伯父伯母的关照我是感谢的,但是也不能这么不知趣,经常来就招人厌了。”

  “怎么会,欢迎还来不及呢。”凌朗不希望冯白误会自己刚才的冷淡,有些言不由衷地说。

  冯白的眼睛亮了,微黑的面庞上露出了灿烂的笑容,越发显得憨态可掬。

  “那你是答应以后多陪我一起吃饭了?”

  凌朗猛地抬头,直视着冯白,心下惊疑不定,这个人并不象他外表那样笨拙,这样地绕着圈子,他的目的已经很清楚了。

  冯白把烟灰轻轻地弹落,脸庞在烟雾后模糊不清。

  “凌朗,你有没有感受过那些来自你周围的压力?那些来自你的家庭,你的父母还有你们那个死气沉沉的机关大院的压力?”

  凌朗凝视着冯白,等着他将继续的话。

  “我第一次看到你时你还是个小学生,你正被你母亲逼着在练琴,说是大院里好多孩子都在练,你不练就会落后。你坐在琴凳上,一脸的委屈。后来你读初中了,物理成绩不太好,你母亲就请我在假期里给你补习,你还记得吗?”

  凌朗有些恍惚,是这样的吗?自己和他之间还有这样一段模糊的往事吗?算来,认识冯白也有十七年了吧。十七年,这样漫长的一段岁月,自己从来没有正视过他——这个曾经当过自己老师的男人。十七年,冯白和初到这个城市时一样敦实憨厚和木呐,而自己,早已是沧海桑田,支离破碎。

  冯白没有等待凌朗的回答, 继续说了下去。

  “当时给我映象最深的是你母亲的一句话,她要我在假期内帮助你把物理成绩提高,她说你们这样家庭里出来的孩子,是绝不能落于人后的。说这话时,你坐在旁边,表情漠然,和你年龄极不相称的漠然。那一刻我就感觉到你家庭给你的压力,而你还是那么的小。”

  凌朗沉默不语,她明白他说的是事实,但是她无法选择,因为即使她可以选择一切,却无法选择自己的父母和家庭,身为那个家庭中的一份子,理所当然地要为此承担责任和义务。

  “这些年来,我看着你一直沿着你父母给你安排的路走着,你所做的一切包括你的感情和生活都是围绕着你那个家庭的威严和体面,你没觉得累,没想过改变吗?”

  一丝笑容慢慢地浮上凌朗的嘴角,她的声音冷屑而平静:“无论父母做过什么,他们的心思都是为了我好,可怜天下父母心,我的心里只应该有着感激。而且并不是每个人都可以选择自己想过的生活,人生不如意者常十之八九,很多事情还是顺其自然的好。”

  “我不是让你选择,而是让你改变。如果你想改变你的生活,我可以帮你。”冯白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摁灭。

  凌朗疑惑地看着冯白,等待听他还会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来。

  “我已经考起了加拿大的博士后,并申请了全额奖学金,家属可以陪读。”

  凌朗静静看着冯白的眼睛,她已经很清楚地明白了他的意思。她非常明白,他没有爱上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她问了一句“为什么”。

  冯白又点上一支烟,沉吟着说:“你会是一个好妻子,我观察你很久了。你隐忍克制,聪明冷静,而且你有良好的家庭背景和不错的经济基础,还有你学的是护理专业,在国外这个专业很好找工作,收入也不错,这一点是很重要的。更何况……”他淡淡地笑笑,又接着说了下去。“更何况以你现在的年龄和情况,你需要一个家庭、一个丈夫来堵住机关里的悠悠之口,一个留洋博士后的头衔是不会辱没你和你的家庭的。而我,也需要一个家庭,但我要去的那个地方没有什么中国人,所以就这么简单。”

  虽然很清楚地知道冯白并不爱自己,但听他这么冷静深刻地分析他与她之间的情况时,凌朗依然感到有轻微的受伤。她半开玩笑地问冯白:“你为什么不用你默默爱了我很多年之类的理由?这样也许更能让我接受.”

  冯白哑然失笑。“这样的理由?说出来就算你相信,我自己都不会相信。”他面色一整,对凌朗说:“凌朗,你我都是成年人了,早已过了相信爱情的年龄,你我需要的只是一个婚姻。对于那些风花雪月的爱情,婚姻将是爱情的穷途末路,但对于你我,婚姻将是我们生活的重新开始。”

  一件在凌朗眼中看来绝不可能的事情在冯白冷静清楚的分析下突然变得合情合理了,凌朗凝视着冯白,她知道自己不会爱上他。嫁给他,这个世界上只是又多了一桩没有爱情的婚姻,如果在几个月前,冯白来对她说这番话,她会毫不考虑地拒绝。但是现在,她却说:“让我考虑一下。”



  回到家洗过澡,凌朗坐在梳妆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二十八岁的女人,面庞已不复少女时的圆润,皮肤虽然白皙细腻,但眼角已有了隐隐的细纹,眼神也早已失去少年时的清澈透明。突然想起一句词: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毕竟已经是二十八岁,已经过了一个女人最好的年龄。难道自己还要把剩下的年华都消磨在这个大院的争权夺利和格式化的生活中吗?不!凌朗不寒而栗地看着自己的眼睛,看见那一泓秋水里有风吹过,有落叶漂过,何睦走过,父母关切而忧郁的眼神,同事猜忌而虚假的笑脸,何睦远去的背影,还有冯白在烟雾后隐藏不定的面庞……凌朗微闭上眼,颓然地轻叹一声:流年似水啊。

  凌朗修长的手指轻轻抚过自己不再青春的面庞,冷冷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冯白的确是一个缺乏情趣的男人,在城市生活多年,依然还保持着不少的农民习气,比如喝汤发出很大的响声,比如把烟头扔在地上,还会用脚那么一摁,但是他可以帮助自己改变这种早已厌倦的生活。

  她想她会嫁给冯白。尽管自己不爱他,冯白也不爱她。或者根本没有时间来爱。但是有时间又能怎样呢?他们会有许多琐琐碎碎的事情要讨论,要做,这些事情足以填满两个人用来恋爱的时间。爱情,是什么呢?不过是暗夜里刹那绚丽的烟花,是飞蛾扑向火焰那瞬间的灿烂,爱情,只是一个瞬间、一个瞬间而已,因为除了时间,没有什么是可以永远的。当爱情如风散去,婚姻,是一个女人唯一能够抓住的真实。



  既然决定,事情也就顺利了。和冯白商量后,凌朗找了个机会告诉父母,父母都仿佛松了口气似的,显得很高兴,尤其是母亲,女儿嫁了一个留洋博士后实在是一件很给自己长脸的事情,于是主动提出把凌朗和冯白出国的费用都包了。倒是父亲,看着凌朗放弃了仕途上的大好前程,难免有些怅然。

  因为冯白开春就出国,所以婚礼赶在年底举行了,凌朗的父亲母亲给了她一个非常盛大的婚礼。

  凌朗身着玫红绣花的旗袍,和西装革履的冯白一起站在酒店门口迎宾,听着来宾们说着“郎才女貌”“白头偕老”之类祝福的话,微笑着一一致谢,脸颊都笑得近乎僵硬。

  花潮涌动,人流往来中,凌朗看到自己曾经的爱情在鼓乐的喧嚣声中慢慢风化、模糊、消失,她有些嘲笑地想:这个世界上又多了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婚姻,从爱情直达婚姻,不过一步之遥。






从爱情直达婚姻(一)




            从爱情直达婚姻





他想:婚姻是爱情的穷途末路,是爱情的苟延残喘

她想:当爱情如风散去,婚姻是她唯一能够抓住的真实





  下班了,凌朗走出办公大楼,穿过小礼堂旁的林荫道,走向家属区。道路两旁的绿化带被修剪得整整齐齐,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落在地面,已经是五月了,风中已带着一些夏天的气息。

  凌朗从小就生活在这个机关大院里,在这里生活、学习、游戏,直到考上大学才离开,大学毕业后在父母的安排下又回到了这个大院的外经贸局,开始了自己的工作生涯。

  凌朗学的是医护专业,到外经贸局工作,专业根本不对口,但凌朗很快就熟悉了手头的工作,毕竟在大院里生活了十多年,她早已熟悉了机关里那种有条不紊、按部就班的工作方式。传阅不完的公文、简报,开不完的大小会议和学习培训,对于一个初入机关的年轻人来说,这样的生活也许有些枯燥和刻板,但对于凌朗,工作不过就是她十多年机关生活的延续,她早已习惯,所以她安安静静地在自己的岗位上做着自己该做的事,说着该说的话,准时上下班,尊敬领导,团结同志,用心钻研业务,学习各项政策法规。对于凌朗,局领导的评价一致:聪敏能干,冷静沉稳。于是大学毕业不过四五年时间,凌朗就一步步地从入党到提拔为副科长直到成为外经贸局里最年轻的科长。对于凌朗的不断高升,局里众说纷纭,也有说现在领导喜欢提拔年轻干部的,也有说凌朗聪明能干踏实的,但流传最广的一种说法就是凌朗的高升很大一部分力量来自于她那在机关里地位显赫的父母。

  对于这些说法,凌朗不是没有听到过,但她不置可否,让其象风似的从耳旁吹过,依旧安静地处理着手头的工作。机关里的是是非非,闲言碎语,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冷处理”,让其自然平息,这是凌朗那为官多年的父亲的心得体会。

  在父母的指点下,凌朗的机关工作越发的如鱼得水,据传,她已经被作为副处的培养对象了。

  回到家,凌朗看到母亲正在向父亲说着什么。看到凌朗,母亲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把凌朗招呼到身边坐下,拉着她的手说:“刚才你张阿姨打电话来,说给你介绍一个朋友,银行工作的,这个周末去见见,吃个饭。”

  凌朗愣了一下,从母亲手中抽出手来,说:“我不想见。”

  母亲脸上的笑容消失了,问:“为什么?见都还没见,你怎么就否定了?你都二十七八的人,还不考虑个人问题,你让我们怎么见人?”

  凌朗站了起来,说:“既然是我的个人问题,那么就让我自己处理好了。您把张阿姨那边回了吧,我没兴趣。”

  说完,凌朗就走进了自己的房间,把母亲唠唠叨叨的话关在了门外。



  在外人眼中看来,凌朗的条件相当不错:容貌虽然不算漂亮,但却属于清秀耐看那类,而且性情温和安静,人又聪明能干,在她那样的家庭背景中这是很难得的。所以在凌朗刚毕业那两年,上门来给凌朗介绍对象的人络绎不绝,但凌朗总以自己年龄还小或者工作太忙、无暇考虑这些问题之类的理由一一推托。对于那些在身旁大献殷勤的小伙子,凌朗也只是微笑着,对他们淡淡的不假辞色。慢慢地,大家习惯了凌朗的拒绝,终于不再自讨没趣。

  凌朗知道,自己的个人问题一直是父母的一块心病。在机关大院里,和自己差不多年龄的女子都已是两三岁孩子的母亲了,而自己依旧形单影只,也难怪父母着急。父母都是机关里有头有脸的人物,特别是母亲,什么事情都不甘人后,听到女儿被大院里的三姑六婆指指点点,说什么眼高于顶,孤芳自赏,说什么女强人,甚至有说凌朗心理变态或者生理残疾什么的,心里难免不生气,于是刚退休下来的母亲整日里忙着为凌朗张罗对象,可是凌朗总是拒绝,让母亲又寒心又失望。



  凌朗坐在电脑前,漫无目的地浏览着网页。门被推开了,父亲黑着脸走了进来,低声对凌朗说:“你想把你妈气死啊?你妈给你介绍对象也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不能理解为人父母的心呢?都二十好几的人了,还这么任性!”

  凌朗抬起头来,望着父亲,很平静地说:“你们安排了我的一生,我什么时候任性过?从小你们就规定我只能做这个,只能做那个;读书时我想学绘画,你们说是不务正业,于是我放弃了自己的爱好;考大学时你们为我填报了志愿,大学毕业时你们为我选择了工作单位,我一直按照你们给我画出的路走着,我有过任性吗?”

  父亲怒视着凌朗:“你还顶嘴!有你这样的女儿吗?”

  凌朗低下头,轻声说:“我知道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好,天下哪有不希望自己儿女幸福的父母呢?只是我要的幸福不是你们给我的那些……”凌朗的目光闪烁了一下,然后直视着父亲说:“您知道我要的是什么,但是您已经让我把它丢弃了”

  父亲的神情刹那间有些沮丧,马上又强硬起来:“那个小子配不上你!你还想着他做什么?他不会带给你幸福的!你要现实一点。”

  凌朗不语。

  父亲叹了口气,又说:“当时我的态度是过激了些,但是作为父母的心情……”说着他又激动起来,在小屋里大步走来走去。

  “你不能记恨我,我是为了你好!你不能把自己的终身幸福拿来和我赌气,这样你会毁了你自己的!你知不知道什么是‘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机关里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你,一个单身女人会受到多大的非议!你知不知道这机关的平静下有多少势力,有多少暗流汹涌?你是我的女儿,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不想你受到一丁点的伤害。”

  “爸爸,我知道您说的那些,但是这些不是您必须要我选择婚姻的理由。”凌朗含着泪说。

  “但是你总不能这样过一辈子吧?我不能保证你的婚姻一定幸福,但是我可以保证没有婚姻的你绝不会幸福。你所要的幸福就是你们现在年轻人常说的爱情吧?爱情只是你生活的一个部分,而不会是你的全部。你是个聪明孩子,为什么想不透这一点呢?而且……”

  父亲沉吟了一下,又继续说:“一个良好稳定的婚姻和家庭,对于你的事业也会有所帮助。别看现在是二十一世纪了,但是在我们这个社会里,对于独身女人总是有着各种猜疑的眼光和窃窃私语,这对你的仕途是有百害而无一利的。你现在在机关里的发展势头已经受到很多人的嫉妒了,你会遇到来自不同方向或明或暗的攻击,当他们发现从工作上无法打击你,那你的私生活就会受到他们格外的关注。你好好想一想吧。”

  凌朗倏地抬头,想对父亲说“富贵如浮云,功名亦粪土”但一眼看到父亲鬓角的白发和疲惫而期待的眼神,心中一酸:父亲已经老了,而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无论父亲做过什么,他都是为了自己好。

  凌朗慢慢低下头说:“好了,爸爸,你去跟妈说,周末我去就是了。”

  父亲走出小屋掩上门,凌朗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泪光中,大学图书馆外枝叶繁茂的香樟,阶梯教室里隐约的风琴声,何睦——那个有着阳光般明亮笑容的男孩,紫藤萝花架下的山盟海誓和拥抱,父亲震怒的面孔和声色俱厉的训斥,母亲的泪眼,学校领导、老师的循循善诱,然后就是自己放弃爱情时何睦绝望而悲痛的脸,一幕幕如电影场景碎片般地闪过,倏忽即逝,了无痕迹。



  凌朗坐在自己宽大明亮的办公室里,想着上个周末由父母和张阿姨一手撮成的饭局,嘴角有一丝淡淡的鄙夷的笑容。那个眉目英挺的男人,果然如张阿姨所说的那般出色:言语幽默,举止从容,对自己彬彬有礼却又不乏殷勤。可凌朗凭自己二十多年机关生活经验,从他温文尔雅的笑容和言谈后面可以很清楚地看到他对父母权势的热切关注。这是一个热衷权势的男人,自己不过是他接近这一切的桥梁。

  凌朗轻轻地摇了摇头,想把这次不愉快的相亲经历从脑海里抛开。随手打开了放在桌上的文件夹,这是一些企业报送来的申请减免税优惠政策的资料,科里负责审核的马鹃已经初审过,凌朗需要做的只是再核实一下。她一边快速地浏览着这些厚厚的资料和报表,一边在审批意见栏里签上自己的名字,一边对这些重复的枯燥工作感到深深的疲惫和厌倦。不是没有想过改变,但这一切已经成为她生活中的一个密不可分的部分,她无能为力。



  第二天下午,凌朗在办公室里用电脑写着一份简化审核手续,方便企业的建议,门被推开了,马鹃走了进来,对她说:“凌科,凯越公司的何总想见你,在外面坐着呢。”

  凌朗愣了一下,问:“凯越?是不是昨天申报优惠政策被退回去的那家公司?”

  “是的,他们总经理今天来可能也是为了这个事情。”马鹃说。

  “好吧,请他进来。”

  马鹃出去了,然后门很快地被推开,一个瘦高男人走进了凌朗的办公室。凌朗从电脑前抬起头来,突然愣住,定定地看着这个男人。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是他?

  “何睦?”凌朗的声音有些颤抖。

  那个男人在凌朗对面坐了下来,笑着说:“凌科长,你没认错,是我。”

  凌朗倏地站起,又缓缓坐下。曾经无数次地设想过重逢的场景,可这一种重逢在她的设想之外。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昨天你们退给我们的申报资料上,我看到了你的签名,而你的字迹我是认识的,所以我就来了。呵呵,就这么简单。”何睦的笑容和从前一样温暖而明朗。

  凌朗定了定神,“你就是凯越的那个老总?”

  “是的,这是我的名片。”

  马鹃推门进来,为何睦送上一杯茶。

  看到马鹃,凌朗因为何睦突然到来而激动的神经突然清醒,她迅速收拾起自己心中千折百徊的思绪。然后微笑着问何睦:“今天你不会只是来看我的吧?”

  “为什么不会?”何睦的笑容收敛了。“上午看到了你的签名,我下午就来了。”

  “那……”凌朗还想追问些什么。

  何睦打断了她的话,说:“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想问我,所以我今天来是请你吃饭的,晚上有空吗?”



  坐在西餐厅靠窗的藤椅里,看着对面坐着的何睦,凌朗有着不真实的感觉。何睦自从毕业后回到故乡工作,实在不甘于小县城里的迂腐保守,半年后辞职去了南方,给别人打工,开始了在商海里的摸爬滚打,几番辛苦浮沉,终于出人头地,成为凯越公司的副总。国家刚提出西部大开发战略时,公司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商机,决定在西部成立分公司,派遣何睦在这里负责。所以他又回到了这个城市。

  何睦凝视着凌朗,迅速地握住凌朗的手,低声说:“凌朗,我回来了,我又回到了你的身边,我答应过你的。”

  凌朗有瞬间的心痛,多少年前的诺言,难道真的已经实现?那握着自己的手,分明有着真实的温暖。

  凌朗笑了,何睦也笑了。



  何睦回来了,爱情也重生了,曾被父亲粗暴打断的幸福穿过岁月的风尘铺天盖地而来。经过几度商海浮沉的何睦,早已不是当年校园里迷恋艺术的青涩少年,举手投足间无不透露着成熟男人的自信和深沉。凌朗,这个在机关里素来冷静自持的女子仿佛又是那个十八岁的青春少女,一头陷入了爱情的漩涡,无法自拔。

  凌朗的父母很快就知道了这一切,很快向凌朗提出了反对意见,但态度并不强硬。他们只是告诉凌朗:人心莫测,何睦已经不是当初的何睦,不要被所谓的爱情冲昏了头脑。

  父母的反对在凌朗的意料之中,父母所说的话她也不是没有考虑过。但她只是想做一件她年轻时没有做的事情:去爱一个自己爱着的人,同时也被这个人所爱。

就这么简单。



  凯越公司的优惠政策申报又放到了凌朗的办公桌上,凌朗微微皱着眉头,她是一个公私分明的人,她不想因为自己与何睦的关系而对凯越公司放宽审核尺度,更不想因此而受到他人的非议,但她也不想因此而让何睦有任何的不快。于是,在她的建议下,凯越公司申请享受优惠政策的报告转到了经委,通过解决企业下岗职工就业问题的途径,很快就得到了经委的支持和减免税收的批复。

  何睦对凌朗的机敏赞不绝口,感叹真是家学渊源,机关里的日子也不是白呆的。

  凌朗轻轻一笑,她所做的,不过是机关里一个常见的小把戏罢了。



  何睦的工作很忙,但总是记得每天给凌朗来个电话,聊一些旁人觉得无聊但恋人听来却甜蜜无比的话;偶尔空闲的时候,他就会开车带着凌朗去城市周围的一些风景点闲逛。不过这样的机会也不是太多,因为凌朗的工作也不是太轻松。凌朗想,不要常常相见,只要常常想念。

  凯越公司的经营情况不错,但由于刚到这个城市来开拓市场,和形形色色的单位打交道,总需要当地政府部门的扶持和协调。于是何睦整日忙着周旋在各个部门间,一些单位拖沓的办事作风常常令他叫苦不迭。凌朗看在眼里,放在心里,在和这些部门打交道时会不经意地提起改善投资环境之类的话题,也就顺便提到凯越公司,于不动声色间帮助何睦扫清了不少障碍。

  凌朗所做的一切,没有告诉何睦,她想没有这个必要。

  凌朗虽然什么都没说,但是何睦很清楚,凯越在这里能迅速站稳脚跟并在短时间内有了不错的成绩,这和凌朗的暗中帮助是分不开的。他越来越频繁地约会凌朗,开车带着她四处兜风,在自己的住所里看一些经典的老片,拥着她轻暖的身体,在她耳边呢喃着一些甜蜜的情话,然后温柔细致地做爱。

  凌朗蜷缩在何睦怀里,手指轻轻抚平这个男人睡梦中微皱的眉头。她想一个女人所要的幸福也许不过如此吧。但每当这时,凌朗的心中会有一丝不可捉摸的怅然:这就是我要的幸福吗?

  凌朗无法回答,她只知道自己爱何睦,爱得不可自拔。



  在凯越的业务和凌朗的爱情都如火如荼时,何睦却被公司突然召回了总部,走的时候甚至来不及向凌朗告别。当凌朗拨通何睦的电话时,他已经在千山万水外的深圳。

  他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着不可触摸的飘忽。“对不起,凌朗。”

  凌朗无语。



  凯越公司的新总经理是一个精明能干的中年女人,到凌朗办公室来做例行拜访时,凌朗仿佛漫不经心地问起了凯越为什么突然换了负责人。那个女人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那自然是我们老板的意思了,哪个女人会放心让自己的老公长期在外呢,何况何总又是风流潇洒惯了的。这边的工作上路后,老板自然得把他换回去……咦,凌科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没什么,可能是这个房间太闷的缘故。”凌朗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了窗帘,指甲深深地嵌进了手掌。窗外的天空依旧阴霾,凌朗感觉到一种尖锐的疼痛在穿透自己的心脏,只是疼痛,连一丝被欺骗被利用的愤怒都没有,她知道,何睦是爱她的,至少在这个城市里,他是爱他的,从少年直到现在。但这始终不是个盛产爱情的城市,虽然这里有着爱情所需的任何元素。

  隔壁的电话铃响了,凌朗冷冷地微笑着,她几乎已经可以看到大院里诧异的目光和背后的窃窃私语。在被撕裂的痛苦中,她清楚地意识到,如果现在她的情绪有一丝的失控,她将成为机关里茶余饭后的笑谈,她现在需要的是若无其事。

  凌朗转过身来,微笑着向凯越的新总经理伸出手去:“很高兴认识您,如果贵公司以后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助,请直说,我们会尽力为企业服务的。”



  凌朗若无其事地忙碌着,工作一如既往地严谨和出色,闲暇时依然和同事们谈笑风生,笑容中带着骄傲而遥远的淡定。周末在父母的安排下,进行一次又一次的相亲。一些等着看凌朗笑话的人不得不承认:这个女人心思够深,是块当官的料。

可是没有人看到过凌朗的眼泪,包括她的父母。

  暗夜里,总是突然惊醒,看着窗外摇曳的树影,感觉到心底那种尖锐的痛楚,凌朗仿佛才明白,原来心痛真的是一种生理上的疼痛。

  于是上网,到联众去玩拼图游戏,在不同的桌子上徘徊,和不同的虚无的ID比赛拼着那一块一块的碎片。凌朗总是在快要拼好一幅图时,对方已经拼完图形,结束游戏。看着那一块块没有拼合好的花花绿绿的碎片,凌朗好像是看到自己年轻时被撕成碎片的幸福在自己一片一片的拼合下快要现出雏形时,又一片一片地碎裂开,而自己只有无能为力的绝望和无可奈何的悲哀,她终于那么深切地体会到了对于自己生活工作和感情都无法把握的空虚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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