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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涩的柚子、青春泥沼(二)

苦涩的柚子




    一九六九年,我们部队在西双版纳集结待命。我要好的战友因热带雨林里蚊虫的叮咬患了疟疾。



    一个星期天,我带上一个新兵开车到野战医院里去看他。当车行至晨雾的云海里时,在公路旁我们意外的发现了一个树上长着一个儿头大小、黄澄澄的果实——柚子。



    我至今也解不开那树上为什么只结了一个柚子。也许原来那树上的柚子是密密麻麻的,因为它生长在顶尖上谁也够不着而把它剩下了吧?不管怎么说,我是无论如何也要把它摘下来的。因为我知道它是多么酸甜甘美,而且我从来没看到过这么大的柚子。我想,我的战友见到它一定会欣喜若狂。于是,我们就下车去摘。



    那棵树因雨林里的植物争夺阳光,长得太高大了。我叫那个新兵爬上去,也许有十多米高吧?结柚子的那个树枝就又软又颤,只差一尺远了,就怎么也够不着,再往上爬,就出现要断裂的响声。要是树枝折断,人肯定就会摔个好歹。我有些气急败坏了,说:“干倒它!”



    那是一颗大腿般粗细的树。要是有锯,也只需一会儿工夫。只是我们只有一把一尺多长的砍刀——现在想起来用砍刀放树那是一个多么愚蠢的行为。



    我们开始伐那棵树。因为那刀没有重力,任凭我们使出吃奶的力气却怎么也进展不大。闷热的雨林就想一个蒸笼,不一会儿我们便挥汗如雨了。于是我们便脱去军装,光着膀子砍,手被震的又麻又疼,足足用了一个多小时才把树砍倒。那时,我们已筋疲力尽,心跳,口渴,大汗淋漓,身子就像没了骨头,扑通一下躺在了地上……。



    到了医院,我抱着那个大柚子就往战友的屋里跑,我想知道战友看到那个大柚子兴高采烈的样子,我说:你猜,是从哪儿弄来的?



   “买的。”战友说。



    我就向他讲述我们用砍刀放倒大树的艰苦,战友就笑。当他听说树上只有一个柚子时,却怎么也不相信,说:“你一定摘了很多,送给过很多人。”



    我说:“那可没有,就这一个。”



    我又解释:“刚进来时倒是碰到了一个战友,他问我柚子是给谁的,我逗他说:‘给你的。’但我并没给他。”说到这里,我才发现我们都很冷落。



    我知道说不清了,就不再言语。但战友还是说:要是树上真的就这一个柚子,这柚子就肯定不好吃!



    我气得一刀砍开了那个柚子,战友胸有成竹的看着我:“不信你吃。”



我赌气咬了一大口。



    啊!我的嘴立刻布满了苦涩。我急忙把嘴里的柚子吐到地上。



    很多年过去了,哪个战友的名字我都好像记不清了,但这件事,至今还历历在目。因为,我白白地浪费了我的汗水,得到的不是信任,而是一个真的苦涩的柚子。



                             


青春泥沼(二)




多年以后,她与最后一任记者男友做爱时,说了一句床上的亲昵话,宝贝,你把我下面都撑大了。记者淡淡地说,早被别人撑过了。方方隐埋在心底的创痛被抖然间划开,她只能不动声色,她也不能回应,她无力反驳,她只轻轻地呻吟了几声,就圆满地完成了这次做爱,然后侧过身去,枕着他的胳膊,看到往事变成一幅狞狰的画面,横亘在她眼前,提醒她这是一道深冷的伤口,却永不愈合。



虽然记者后来用最难听的话来骂她,说她是坏女人,不知羞耻。方方伤心过一阵,过后也没太恨他。毕竟,那些暗夜里的失神和哭泣不是他造成的;或者说,不仅仅是他造成的。她遇见他的时候已经是曾经沧海,满心创痛,既不纯洁也不够年轻。这样的女人怎么能叫他爱呢?



记者一开始是颇有几分气概的。

他问方方愿不愿意做他的女朋友,方方不信任的摇头笑笑说,开什么玩笑?你不会真没女朋友吧?记者说我从不撒谎,真没女朋友。去年分手了。

方方似信非信得眨眨眼,未置可否。



隔天记者去参加一个书画联谊会,问方方愿不愿意一起去。方方说如果方便当然很好。陕西算是个书画大省,她心里是愿意参加这类活动的。

第二天一早两人赶到秦都酒店,在大厅见面的时候倒颇有几分尴尬。

联谊会倒是挺热闹,领导总结完工作,大家便又唱又跳,互做介绍。

席间记者半真半假地问旁边一认识的同行:你看这丫头如何?她给你做个嫂子没问题吧?

方方佯装没听见。

下午记者请她去报社聊聊。

晚上一定要请她吃饭。吃完饭又说要去书院门取一幅贾平凹的字,取完又说太大,还是今天给朋友送过去比较好。这是朋友准备孝敬未来老丈人的。

方方只好跟他来到北关一个七扭八歪的小巷子里。

好在方方今天心情还不错。



记者的朋友在这里开了一个小浴池,管着几个小姐,带着几个学武术的兄弟。

记者一来,他的朋友立即对屋里的小姐不耐烦的挥挥手:出去!出去!都出去!

小姐们一 溜烟地散了。

记者转头对方方说,没事,这是我兄弟。

那个朋友疑惑地盯着方方看。

记者立即说,这是你嫂子。

那个朋友立即笑着说,嫂子,你好!

方方既不能承认又不能否认,只好客气得和他握握手,坐下。

方方偷眼瞪了他一下。

记者假装没看见。

方方心里倒并没有真生气。

她颇有点喜欢记者的做事方式。

趁他朋友欣赏字的时候,记者起身给方方倒了一杯水,低声告诉她自己的朋友比较杂,叫她不必起疑。

这一点方方倒是无所谓。

方方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方方也是见多不怪。

方方也喜欢和各种人打交道。

方方也喜欢各种人的优点。



记者的朋友因为晚上还要出去帮人要帐,两人喝了几杯啤酒便匆匆告别。

记者回来的路上告诉她,不必害怕,自己的朋友是很讲义气的人,认识很久了。

方方说是么?她装出有点吃惊的样子说,反正要小心点。

方方到路口就下车了,坚持不让他送到家门口。

后来记者说她做得对,谨慎点还是比较好。这样的女人让人放心。



记者后来发短信说,我是真的爱上你了。爱一个人不需要理由。爱很辛苦,也很幸福,不管辛苦或幸福,都只对你一个人。

方方有点心动了。但她没有回答。

后来方方问,你对我了解多少就敢说爱呀?你会后悔的。

记者说不会。

方方说我是疯子。

记者说那也是可爱的疯子。



后来记者根本不接她电话。

他让她滚。他说和她没关系。他说认识她是一场灾难,他说她是不检点的坏女人。他说一提起她就恶心。

记者是农村出身,他骨子里很在乎女人的第一次。

但他开始不是这么说的。

他说我不在乎以前,我只关心我们的以后。我是真的喜欢你。以前的事不是你的错,我会对你好的。你放心,我会做一个好丈夫。我在西安也没什么亲戚,我会把你的亲戚当成我的亲戚。



方方也该到结婚的年龄了。她早已参加完结婚的喜宴,在不断地参加满月宴了。

方方现在不是在找爱情,而是在找婚姻。

方方的伤痛全都沉在心底,但还没有独身的打算。

方方的妈妈叫她忘记以前,别太挑剔,走一步是一步。



记者对方方说,谁没有以前?我以前也和我女朋友同居呢!

方方还是不太相信他。男人的变化太可怕。

于是他就带着方方去了他家。



记者说她女朋友因为他买不起房子和他分手了。她后来找了一个工程师。

他说他女朋友后来回来找过他要重新开始,但他没有答应。

记者说遇方方真是太难得了。他喜欢有经历的女人,因为她们懂得珍惜。



记者在临界点遇见了方方。

方方刚好从难过中复原得差不多了。方方的身体也从流产过后复原的差不多了。方方这时候也不太流泪了。但是方方象猎狗一样警觉,她怀疑遇见的所有男人,她不信她们说的任何话。她表面笑语嫣然,内心戒备森严。她的钱包中夹着“孩子”的照片。那其实是报纸上的一张照片,但方方觉得很象自己在以泪洗面的日子里失去的孩子。方方没有任何证明,她只能留下这个。方方在怀着这个孩子的时候内心象车裂一样痛苦,反应好似翻江倒海。她恶心得彻夜难眠。越难受她就越爱这个孩子,她过着矛盾重重的生活。

而那个男人在说过爱她之后就从人间蒸发了。



那是方方“非典”时期的爱情。那个叫占逢的男人是方方以为自己再不会动心深思熟虑之后踩进的又一泥沼。

优雅,老道,温柔,讨人喜欢。这是方方事后对占逢的回忆。

她跟他只有很短暂的缘分。短得就象流星陨落。一同陨落的还有方方挚爱的孩子,即使这个孩子并没有出生。

分手后方方才知道占逢是一个多么有手段的男人。把感情变成手段也需要时间。

占逢玩的是“你主动”的游戏。他做好了一切铺垫工作就等着你来说“我爱你,我不在乎”。

他一开始就想好了一切退路。

他以无比温存的方式溶化了你,最终以无比优雅的姿态退出这场游戏。只动了那么一根指头就在你心上深深划了一刀。他会用最温和的方式做最残忍的事情。

他会随时走向你,微笑着眨眨眼说,这不是你情我愿的事么?



后来的后来方方又遇见了连优雅的外衣也不要的人。



方方想起男女的经典做爱姿势,女人是包容性的,男人是进攻性的。方方想起自己

在那些无限缠绵的下午或者夜晚,腿中夹着男子(这是电影〈红〉中的台词,但她觉得极

贴切),就快乐了那么一会,却要以万箭穿心,痛不欲生为代价。当我夹着你的时候,方

方想,我是满怀着怎样的爱意与柔情啊!高潮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欢喜着你的高潮和快乐,这是一种亲密无间的方式,我打开自己,象孩子,也象母亲,我呻吟着,以柔和的,别人都不知道的忘情姿态,迎合你。我问,宝贝,你有感觉吗?我说,宝贝,我喜欢夹着你……



这一切,你怎么能忘了呢?你怎么能以一句,我已经不爱你了,你的一切都和我没关系了来一刀一刀挖我的心呢?你甚至说,你还找我干什么?我把你怎么了?你有本事去法院告我好了!

我对你是爱恨掺杂,无能为力。其他的伤害我都可以申诉,或者报复,惟有这种伤害沁心沁肺,锐利无比,却无影无踪,有苦难言。

其实方方也是不愿意说这些细节的,细节躲在窗帘背后,见不得阳光,难以启齿。但如果仅凭你那张冷漠的脸,冰凉的话语,拒人与千里之外的姿态,所有的事情就难以得到合理的解释,甚至连方方自己都以为自己发了疯。



有人看见我日夜的哭泣,神思恍惚,看看见我不停的打电话,看见我纠缠不清,看见

我不厌其烦的问要你说个清楚,有的人不屑,有的人说不值得,很多人说分了就分了,两

条腿的男人多得是!一点也不夸张的说,我是哭天天不应,哭地地不灵。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怎么做?怎么忘记?怎么恢复?怎么重新投身于茫茫人海,跟什么事也没有发生过似的微笑,闲谈,工作?隐瞒这一切,然后象玛当娜的歌里唱得一样LIKE A VIRGIN………



方方的的好朋友告诉她千万不要抱怨,不要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之类的话,那样

等于自暴隐私,等于承认自己曾经沧海,等于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我无法忘记以前,却要装做忘记以前或者没有以前,方方想,这真是一件无比艰难的事情,尤其是对她那样一个敏感细致又不会撒大谎的人来说。



当然,人的愈合能力是很强的。无论多痛的痛都能痛过去。就象女人生孩子,再痛,痛过就忘了。

但毕竟你已经不是当初的你,爱也不是当初的爱了。爱过和没爱过,已婚和未婚,处女和非处女,谁都知道她们泾渭分明,界限森严。就象我小学高年级时喜欢读琼瑶小说,如痴如醉,信以为真,我信感情,信灿烂,信盟誓,信永远,连笔记本的扉页上也抄着:问天何时老?问情何时绝?我心深深处,中有千千结!

那时多年轻,多可爱!



我开头以为自己会爱你一万年,后来我燃烧贻尽,万念俱灰。三年过后,我爱上了别人,一年以后,才发现他和你是那样的相似,两年后,我象冬眠的虫子,从痛苦中探出头来。人间四月,草树芳菲,我便也春心萌动,情难自控。女人,毕竟是需要爱情的。半年后,我发现他竟然是你们的翻版,而且比你们更恶毒。他说,我就算玩弄了你又怎么样?你还找我干什么?还想让我继续玩弄你吗?

这是我此生听过的最可怕的话。

我从此没再打过电话。

半年后我就恢复了。



我的宝贝,你瞧,我的承痛能力和愈合能力越来越强,恢复时间越来越短。是你们使我逐渐成熟,使我如此坚强。坚强得我自己都不敢相信。现在我只是偶然间做个噩梦,但再没有象从前掉那么多眼泪。

从此后我的心不再为爱情波动。

从此后我成了曾经沧海的女人。

从此后我不再相信别人。

从此后我刀枪不入。



复原之后方方只想快点结婚。

只提爱不提结婚的人她决不考虑。

记者说他是真心要结婚的。

记者把她介绍给了自己的朋友。

于是她就相信了。



记者的确很有经验,在床上的时候温柔与猛烈并重。

记者有时候很可爱。

记者也喜欢方方,他喜欢方方无比的温柔和耐性。



方方相信他了以后也就准备投入一些去爱啊!

他做爱的时候喜欢说脏话。

但脏话听着很刺激。

也说柔情的话。

他说,宝贝,喜欢我插你么?

方方点头。

他说,宝宝,你好润啊!

方方说我是喜欢你啊!



他于是不知觉的问方方的过去。

他乐此不疲。他以无比的无比理解的口气问,他在最亲昵的时候问。

他问完后就紧紧地搂住方方。

方方也产生的错误的幻觉。

方方没有防备。

他不是也告诉她他的以前了么?

但男人和女人是不一样的。

聪明女人都知道,永远别提你的以前。

可方方还是没有防备。

当然,方方不会傻到说,别人在床上也很不错。(男人总爱问女人自己是不是很“厉害”,其实这对于女人来说,还真不是一个绝顶重要的问题)

然后他开始鄙视方方。

他才不问什么原因呢!

反正你有过男人,而且不止一个。原因与否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

记者伸出手,用极端痛苦的口气说:几个男人啊!方方,你真不要脸!

方方的几次伤痛在他眼里其实是几个男人的问题。

但这已是无法改变又不能反驳的事实。

方方已经无计可施。

方方有时候哭,有时候吵。

方方的好朋友都说怪她。怎么能告诉他呢!应该守口如瓶!至死不说啊!

方方说,可他问啊!

她们说,问你就说啊!你傻啊你!你真以为他理解你吗?男人啊!

方方当时也后悔过,哭过以后就逐渐停止了这种后悔。

反正也已经说过了。方方就是这种不会撒大谎的性格和脾气。

一个男性校友从沈阳过来看她,撇撇嘴说,现在谁还在乎这个啊!这哥们有病吧!

方方摇摇手示意不再提了。

那些无边的黑夜已经在她心里沉了下去。

虽然她还是把“孩子”的照片每天放在钱包里。



从来不需要想起,永远也不会忘记。



日本有一部影片叫《青春残酷物语》。仅这个名字就够了。

方方的过去也许就是女人青春期的黑暗泥沼。

只要你能活下来,渡过来,你便从此脱胎换骨了。

所有的一切只是象标本一样固化在你的脑海。

七月下旬的一天,方方看到报纸上登载广州一幼儿园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女教师为情所困跳楼自杀。吓坏了目击的小朋友们。女教师脸部出血,躺在操场上抽搐。方方想,原来跳下来以后不会马上死去,还会抽搐啊!幸亏我当时没死。她一定是难过的受不了了才会这么做吧!她没有渡过这个难关。



男人们喜欢纯情的女孩。

男人们不喜欢有经历的女人。

男人们不喜欢太成熟太老练的女人。

男人们不喜欢一眼把一切都看穿的女人。



男人们其实也想让你去全心全意地去爱他。

男人们也希望你能对他死心塌地。

男人们也愿意你对他一往情深。



可是他们自己破坏了这一切。

方方想,管他们喜欢什么呢!

我对自己无能为力。


苦涩的柚子、青春泥沼(二)(本文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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