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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都作家聂作平长篇小说《自由落体》连载、无题

成都作家聂作平长篇小说《自由落体》连载




聂作平长篇小说:







自由落体







作平按:《自由落体》是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如果不出意外,将于本月底或下月初由重庆出版社出版,现在此连载其中部分章节。欢迎捧场,欢迎批评。











1、我只是不愿意把下级发展成情人

  





  提审我的时候,我没想到坐在主审位置上的警察会是他。尽管我早已听说他调到了市局经侦大队,仍没想到事情会这么巧。

  

  第一次见到这张胖脸在几个月前。当然,那时候这张胖脸绝不像现在这样冷若冰霜。用雷锋叔叔的话来说,那时候这张胖脸对我就像春天般的热忱,此时此刻自然就是秋风扫落叶那样残酷无情了。

  

  一切都得从那个似乎已经很遥远的下午说起。

  

  我记得那是一个无聊的下午,我坐在办公室一根接一根地抽烟,弄得满屋子都是些缭绕的烟雾。

  

  电话铃响了。

  

  等电话一连响了四五声,我才赖洋洋地拿起话筒。



  是简锐。



  我问他什么事。



  简锐说,“没事,晚上一块儿吃饭吧。富贵渔港。”



  简锐自从与富婆秦雪莉结了婚,在我们几个要好的哥们儿之间,好像有种不舒服的压抑感。为了平衡这种压抑感,他就隔三差五地请客,哪儿的菜贵就去哪儿。我得承认,他买单给小费的手势的确很潇洒。这年头,哪个腰缠万贯的富翁不潇洒呢?惟一遗憾的是,他家帐户上高达千万的人民币,户主不是他,而是比他年长得多的老婆。



  白吃哥们儿的饭我不会客气,不过,每次总要见到简锐亲热得有些肉麻地挽着足足大他十五岁的秦雪莉,当然还有秦雪莉脸上越涂越过份的脂粉,不能说一点也没影响食欲。



  我问他,“哪些人?又是你们两口子吗?一民来不来?”



  一民就是肖一民,我和简锐共同的大学同学和哥们儿,省政府办公厅某处处长。在一群正经或假正经的官员里,他年轻得有些春风得意。据说,在下级面前,他总是表现得上厕所也不忘讲政治讲学习,只有在我和简锐这种哥们儿面前,他的面具才会暂时地揭开。



  简锐快活地在电话那头嘘了一声:“她到韩国去了。一民也来不了。我给你介绍一个新朋友。”



  “做什么的?”

 

  “你来就知道了。五点半,海南岛。”海南岛是富贵渔港的一间豪华包房,也是简锐几乎每次在富贵渔港请客吃饭的固定地点。



  我看看表,才四点半,离吃饭还足有一个小时,即使算足路上的时间,也还早了大半个小时。可看看玻璃隔板外面新闻部大办公室里忙碌的记者和编辑,我这个新闻部主任却一点工作欲望也没有。



  我只得又点燃一支烟,顺手打开电脑,慢慢欣赏上午从网上下载的一个叫汤加丽的女舞蹈演员的全裸写真集。



  现在的人也真是贼大胆,比如这个汤加丽,居然就敢在如此世风日下的时代拍一本清纯写真集。不用给谁打赌,我保证,看她写真集的男人,十个有九个半想的都和艺术毫不沾边。



  新闻部在晨报属于比较大的部门,总共有三间办公室。一间教室似的大厅,和我的办公室之间隔着一面玻璃墙,给记者和编辑用。大厅里摆满了密密麻麻的电脑,以及传真和电话,看上去像人声鼎沸的旧电器市场,年轻得不知天高地厚的记者们常常面露以天下为已任的表情在电脑前敲敲打打。想想几年前,我也是这么过来的,如今却独自一人霸占着一间虽然小,却绝对安静和舒适的办公室看裸体女人,没法不感叹这世界变化快。我的隔壁,则是新闻部的两个副主任和四个少年老成的责任编辑。



  看得出神,想得发呆,面前突然一暗。不用说,是有人不敲门就走了进来,并且径直走到我的电脑前。



  整个报社,不敲门就闯进我办公室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许含。



  个子高挑的许含长得有点像港星陈慧琳,也是一色的浓眉大眼,面若桃花。不过,她们之间有一点明显的区别,那就是陈慧琳很可能是个太平公主,胸部想必可以用来做停机坪,而许含则性感妖娆,我猜她用的一定是C罩杯甚至D罩杯。



  当然,猜测毕竟是猜测,我没打算去验证它。我不是柳下惠,可我也有我的原则。



  我抬起头,果然是许含。



  许含看了看屏幕,说:“王哥王大主任,你可真潇洒呀,一个人躲在办公室看光屁股女人。”



  许含是去年夏天由我负责把她招聘进来的。当时,晨报招五名记者,条件是本科以上,来应聘的人之多超乎了我们的想象,足有三百多人递交了应聘材料。许含专科毕业,基本上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幸好她遇见了我。



  倒不是她长得性感漂亮格外优待她,而是负责报名的文秘小姐要把她的资料退还她时,我随意接过去看了看。里面有一大叠她大学期间发表的作品,其中有不少诗歌和散文。虽然明显是青春期写作,却令我对她产生了好感。于是,许含就在我的力主下,被招聘到新闻部做记者。



  一年多的实践证明,我当初的眼光并没有错。如今,她在整个报社都有了响当当的名气,几篇重头稿均出自她之手,其中有两篇还是我们一起合作的。



  可能正是这些缘故,这姑娘在我面前天然就有种自己人的感觉。换句话说,她是从不把自己当外人。除了公众场合,几乎就没把我当她的头儿看。最过份的是,有时候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她甚至会撒娇似地拍着我的肩膀向我展示她新买的衣裙,问我性不性感,好不好看。



  相信大多数男人在这种情况下都会想入非非。我也是。不过,我能把握。我并非不好色,我只是不愿意把下级发展成情人,那样既做不成情人,也做不成下级。



  我的手继续熟练地操作着鼠标,电脑上立即又跳出了汤加丽的另一张裸体。虽然没有抬头,我仍能感觉许含一定习惯性地撇了撇嘴。



  果然,她说:“这个女人太瘦了,排骨似的,有啥好看。”



  我说:“当然没有我们许大美女好看了。”



  许含带着挑衅:“你看过吗?你怎么知道我好不好看?”



  我不敢再接着说下去,就关了电脑,问她到底什么事。



  许含说,没事,就是想请你吃顿饭。



  我告诉她说,不行,我已经有饭局了。



  许含俏丽的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你不能把那个饭局推掉吗?”



  我说不能。



  许含说,不能就算了。



  我想我是不是在她面前有点故意伪装正经,其实我完全可以推掉简锐的饭局,都是老哥们儿了,失一两次约正是关系铁的表现嘛。



  可是,说出口的话却变了:“这样吧,那边的饭局一结束,我马上给你打电话,你让我也当当名人,尝尝赶饭局的滋味吧。”



  许含头也没回地说,那也好。一阵风似地飘出了门。













2、一半给你,另一半由你去打点











  就是在那次饭局上,简锐给我介绍了后来提审我的那张胖脸。



  等我开着报社配的那辆破桑塔纳出门,不想一路不断地堵车遇红灯,赶到富贵渔港的海南岛包间,简锐早就到了。



  偌大的豪华包间里,中间的那张大圆桌子上,就坐着简锐和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旁边倒站了三四个年轻漂亮的服务小姐。



  常来这里的缘故,简锐和服务小姐们都混得很熟了。我走进门时,几个服务小姐发出吃吃的笑声,简锐这小子准又给人家讲了什么黄段子。讲黄段子方面,简锐简直就是个天才。早在手机和网络影儿都没有的大学时代,每天晚上的“卧谈会”,简锐就是这方面的主讲。那时我们称他老兽,意思是他白天像教授,晚上像禽兽。



  简锐看到我,亲热地骂了句,狗日的,才来。然后像个喝醉了的伟人一样挥着手:“小姐,上菜,上酒。”



  从我进门到脱下外套,再到坐到简锐旁边,好几分钟的时间里,简锐旁边的那张胖脸就一直保持着黏乎乎的微笑。那张过于辽阔的胖脸,在灯光的映衬下,像是抹了一层劣质猪油,看着让人有些油腻腻的不爽。



  简锐等我坐下来,扭头对胖脸说:“老刘,我来给你们介绍一下。这就是我大学同学,最好的铁哥们儿,西都晨报新闻部主任王小乐。”



  胖脸立即谦卑地半屈了身子,两只熊掌一样的胖手从三文鱼北极贝和小黄鱼的上空掠过来,“幸会幸会,经常拜读你的文章。大手笔,大手笔呀。”



  简锐接着说:“小乐,这位是天桥派出所的刘所长,老刘,刘得忠。”



  我也伸出手:“刘所长客气了,还请多指教。”



  接下来就是推杯换盏地喝酒,吃菜。菜是从南方空运过来的海鲜,酒是五粮液,够奢华的。从胖脸的微笑上我判断出,将为这餐饭买单的不是简锐,而是刘得忠。



  果然,酒过三巡,菜过五味,简锐向两个服务小姐挥了挥手:“拜托,你们出去一下吧,我们谈点事。”



  小姐微笑着走出门,把门合上了。



  简锐端起一杯酒:“小乐,我们都是老哥们儿了,我就直说了吧,有个事情需要你帮忙。”



  “什么事?只要能帮忙的,你我两弟兄,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这位刘所长,老刘,也是我的哥们儿,他那边出了点事,需要你出面疏通一下。”



  刘所长闻言,胖脸像灯笼一样凑过来,把事情简要地说了一遍。



  原来,刘所长辖区邻近城乡结合部,其中的天桥村附近,有许多农民修的出租房。不少低级野鸡,往往就在这里租下房子,再到附近的街上拉客。拉到客,野夫妻双双把家还,出租屋云雨一番,用这种古老的无烟工业挣些银子。



  有人卖淫,警方自然得抓,抓到了,一般都是罚嫖客了事。也有个别拿不出钱的,那就弄去拘留吧。至于野鸡,教育一通放人。如此治标不治本的做法,哪里禁得了呢?



  当然,刘得忠不会告诉我这些,这是我所知道的事实。



  刘得忠介绍说,前天晚上,他手下的几个兄弟出去抓卖淫嫖娼,没想到把一对外地来打工的民工夫妇当成野鸡和嫖客给抓了。民工夫妇不承认,几个兄弟就把人家两口子分别铐在派出所院子里的两棵梧桐树上,一铐就是一晚上。



  “要不是第二天早晨我到所里,说不准会给铐出人命来。”刘得忠说,“我一到派出所问清了情况,就给那两口子道歉,把人家无条件地放了。那两口子本是外地进城务工的,虽说受了些委屈,倒也没有多说什么。想不到的是《西部都市报》的记者不晓得如何知道了,跑来要求采访。我们好言好语把他们劝走,他们又找到民工两口子,据说已经写好了稿子,明天就要发出来……这个事情,还想求王主任你给想想法子……”



  西都市的大报中,除了省上的党报和市上的党报外,另外还有两家,一家是我任职的市属《西都晨报》,另一家就是省上的《西部都市报》。



  在中国,各地都有一个有趣的现象:省会城市往往不怎么买省上的帐,省上往往也与省会城市搞不到一块儿。



  具体说到报业,也都是各自为阵,甚至相互对立打口水仗。按刘得忠说的情况,我估计,如果《西部晨报》去做这个负面报道,多半市公安局政治部会插手,当然搞不成。可人家《西部都市报》直属省上,市公安局再牛逼,也只有干瞪眼了,除非你让省委宣传部出面,可省委宣传部为什么要听市公安局的?



  我沉吟着没有说话,多年的处世经验告诉我,即便你真的愿意、也真的有能力帮助一个人,最好也不要在他刚说完了要求时就点头答应。那样既显不出你的重要,也给人不踏实的错觉。



  简锐端起酒杯跟我碰了碰:“小乐,你他妈倒是想个办法呀。”



  我也端起酒杯喝了一大口,皱着眉说:“难啦,老简。你知道的,人家《西部都市报》是省上的报纸,和我们一向势不两立。”说到这里,我偷眼瞄了瞄刘得忠,刘得忠的胖脸苦成了一只老丝瓜,我不动声色地问他:“刘所,你就没去找找市局政治部,请他们到都市报做做工作?”



  胖脸更苦了,他摇摇头,站起身子向我敬酒:“王主任,这件事情,你无论如何拉兄弟一把,兄弟我记着你的情。”



  刘得忠一口干了杯里的酒,向门口走去:“你们哥俩先喝着,我去一下洗手间。”



  等刘得忠的身子跨出了包间,我对简锐说:“老简,你他妈交的什么朋友,一张猪油抹的胖脸,你还和他打得火热。”

    简锐不好意思地说:“鸡巴,我哪里当他是朋友,不过没办法而已。你不知道,上次曼儿毕业分配,他出了不少力气,我能不买他一回帐吗?再说,这种人你还真不能不交两个,万一有点什么事儿,他的路子比我们野着呢。”



  “哦,对了,曼儿怎么没来?”曼儿姓赵,是简锐的情人,两个月前刚从西都美术学院毕业,分到了西都一所重点中学做美术教师。按常理,像赵曼儿这种自费生,国家根本不包分配的。



  简锐说:“今天喝了酒还要安排节目,她来就不方便了。小乐,你帮他就是帮我,你想想,要是那篇负面报道真的出了笼,他这个所长还不下课?江湖上的规矩,这小子也懂。喏,这个,给你的。”



  简锐说着,从随身的一只进口皮包里摸出一个信封递到我手里。都是老哥们儿了,我也不给他装什么正气,接过来顺手放进自己的口袋。根据信封厚度,信封里的钱应该在一万元左右。



  简锐说:“不要捏,一共一万,一半给你,另一半由你去打点。”



  我只得说:“好吧,我试试看。”



  其实,这件事情对我来说也不算太难,虽然都市报和晨报之间长期对立,这并不影响两家报纸的编辑记者们私下来往。有时候,这种相互唱反调的局面反而有利于大家“钓鱼”。



  说到钓鱼,那是西都媒体的同行们都要会心一笑的有想头的事,也就是通过手里小小的权利,如何打些擦边球给自己捞点外快。



  我摸出手机拔通了一个号码:“喂,老华,在干嘛?”



  电话那头传来《西部都市报》新闻中心主任华宝林的声音:“操,还能干啥,看版子呀。你这厮又在哪里夜夜笙歌?”



  我问:“你那里说话方便吗?”



  电话那头的华宝林有些兴奋,这只老狐狸,每次听到我这样问话,他就知道有鱼可钓了。“你等等,”一阵椅子的挪动声和脚步声之后,华宝林的声音又送了过来:“老王,你说吧。”



  “那篇派出所把民工夫妻当成嫖客野鸡的东西还在你手里吧?”



  “在呀,”华宝林说,“你想把它拿走吗?”他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那就是说,这篇稿件现在还在他手里,还没有送往编辑中心,更没有放到老总们的办公桌上。



  我说是的。



  华宝林有些犹豫:“老王,这篇报道的新闻价值很高啊,你要拿走它,我还真舍不得。”



  我知道华宝林此刻正快活得想哈哈大笑,发不发一篇花边新闻,对他这个新闻中心主任来说,还不是小菜一碟。他的所谓舍不得,不过是为了给自己开一个好价钱。这年头,所有的东西都想给自己开个好价钱。



  我打断了华宝林的话:“老华,不要再多说了,你现在能出来吗?我在富贵渔港海南岛,你立马赶过来吧。”



  华宝林一点犹豫也没有,“好吧,我马上来。”



  打完电话,刘得忠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回到了他的座位上,用一种充满敬畏的目光看着我。



  我放了电话,刘得忠的烟已递到面前,接着,又叭地一声打燃火给我点上,“王主任,真是太感谢你了。今后只要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赴什么汤蹈什么火,我姓刘的都在所不辞。”



    我故意轻描淡写地说:“刘所,这也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你千万别往心里去。”

    简锐乐呵呵地说:“来,喝酒,喝酒。”






无题




                               我躺在空旷的废弃的机场,



                               任牛羊啃过我身边的小草。



                               对天空吐一口烟圈,



                              想融入不远处那群少年的足球赛中。



 



                             电话把世界的和谐打破了,



                             我权当听音乐不去理它。



                             因为我知道所有的关心,



                             只不过是流水丛礁石表面冲过了。



 



                            无所谓想些什么做些什么,



                           我早已是你们战争的牺牲品。



                           你们为了生活,



                           却把我抛弃了,把爱抛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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