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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往事1、桃源 (五律、三首)
童年往事1
我的记忆是从小镇开始的,9岁之前,我生活在农村。那段生活剩余的记忆便是家四周葱绿的竹,那些挂着露水的青翠的竹叶,在清晨的阳光里闪闪发光,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声音。清扬的小路,旁边开满了黄色的小花,对小时候的样貌很模糊,但记得那条有蓝色条纹边的海军裙,是父亲从外地带回来的,白色的棉布裙子,有柔软的裙摆。跟着那些男孩子去小路上放风筝,白色的纸片糊成的风筝,托着长长的白色带子,被风吹得扑扑地响,有时陡地坠落下来,在阳光里发出破裂的声音,在很多年以后,我回记起童年里那些风筝的碎片,心里泛起一整伤感,像某些清扬的梦想,总会破裂的,飞得越高,摔得越碎。
父亲在小镇上班,简朴的公务员,爱好整洁的男人,脸上有寂寞和高贵的神情。小时候的父亲还是年轻的,穿白色的衬衣,手指洁白柔软,我喜欢把手放在他的手心里,抚摸上面细密的纹路,听他给我讲那些掌纹代表的命运。他指着中间那条交织着细纹的纹路,他说那是命运线,他洁白的手指抚摸我的手心,目光充满了温柔,他说谁也看不到自己的命运。
父亲一生之中最重要的是三个女人,母亲、奶奶和我。奶奶是个命运坎坷的美丽女子,有过一段刻骨铭心的恋情,童话像容易破灭的泡泡,爱人去了,爱情灭了,剩下的只有像恢烬一样惨淡的人生,和像毒药一样疼痛的回忆。她嫁给另一个不相干的人,她一生都在憎恨和厌倦他,只有父亲,那个孩子坚硬的神情里有温暖的光芒,她的心开始柔软得疼痛和虚弱,奶奶有恋子情结,她的后半生一直在和母亲争夺父亲。有时,她会莫明奇妙地揭斯底里,手中的碗突然向母亲扔去,疯狂地咒骂,没有人明白那些突如其来的愤怒是为什么。父亲总是沉默,在奶奶的哭泣和母亲的无辜里一脸无奈和悲伤,那时我就知道默默地坐在父亲身边,把手放进他的手里,抚摸他还在颤抖的手指,我从小就能分辩悲痛的程度。奶奶是在我8岁那年死的,她躺在床上挣扎和呻呤了几个月,大口大口地吐血,医生也治不了,她在死前那些日子,有时紧紧地握着细心照顾她的母亲的手,她死的时候不想闭上眼睛,父亲正在赶回家的路上,她终于还是没有等到他,守着她的只有那个被她咒骂的女人。
奶奶死后,我又继续和母亲争夺,我任性,固执,倔强,有时在父亲面前嘲笑母亲的无知和懦弱。很多年以后,父亲开始苍老了,母亲往他的杯子里满上了酒,一脸温情地把菜夹到他的碗里,母亲也老了,她仍是外表刚毅心内却弱的女子,她从来没有美丽过,但他陪那个男人走过了一生,无论富有还是贫穷的时候,她都留在他的身边,我的心温柔地抽动了一下,某一刻想要泪流满面。
记得家周围长的那些新鲜的植物,像巴掌大小的带着小刺的叶子,那些透明的小刺有毒,每次碰到都会痛很久,不会流血的疼痛,无法医治,让人途生恨意。那场记忆除了那些破裂的风筝纸片和父亲温柔的手指,便是那些长满荆棘的植物,在以后的岁月里,有时还会梦到那种场景,告诉父亲,那些刺扎到我的手指,没有流血,但很疼痛,父亲目光很温柔,他把我的手放在他的手中,他的手指洁白温暖。每次醒来,都很伤感。很多年以后,我一个人在深夜里写小说,里面是目光清冷的女子,她喜欢所有目光温软,神情寂寞的男子,那能让她想起童年里的某个人,她抚摸他洁白的手指,用一生的等待和思念来热爱他。
9岁以后,我们搬去小镇生活。那年,我还是剪着学生头的小女孩,穿着百折裙,背着书包去家附近的小学上课,中午按时回家,母亲在锅里留了饭菜,土豆丝和小炒肉片,母亲在临镇上班,因为父亲的关系安排了一份比较清闲的办公室工作,那个清廋的女人,常常笑得一脸明亮,尽管早已不再年轻,但脸上常常挂着明朗的笑容,好像从来不曾沾染生活的沉淀和悲伤。
我后来常常想起母亲,骑着自行车和一群女孩子一起飞快地冲过街角那块小滑坡,明亮的笑声,目光闪耀,一脸的光芒,头上黄色的遮阳帽,白色的丝带被风高高地吹起。每次想起那种场景,我心里便涌起一整感动。那个快乐着的女人,我的母亲,常常穿着黯红颜色的碎花裙子,身边跟着一堆的年轻女孩子,她开玩笑逗得她们咯咯地笑,脸上闪着孩子才有的单纯的神情,她从来没有拥抱过我,有时拉着我的手和我一起在黄昏的街角买冰淇淋。许多年以后,母亲老了,但脸上还有那种单纯的神色,我帮她做了一次饭,她惊讶地说你什么时候学会做出这么香的菜了,笑得像个孩子。我的心里突然泛起一整心痛,那个女人一生只会做些简单的小炒,只有那种单纯的表情,我的爱一直向着父亲,乎略着那个快乐的女人,我常常说我的母亲不爱我,其实我知道,她很单纯,她的爱简单纯粹得像某个黄昏里,她跟自已的女儿争论着谁应该付钱买冰淇淋。
我的梦想是从小路尽头那家破落的电影院开始的。小镇在离雅安不远的青衣江的旁边,小的时候,还有铺着石板小路的老街,长长的石彻的河堤,不知年龄的黄桷树。电影院在小路的境头,很大的木头老房子,大门刷着红漆,贴着巨形的电影海报,笑容娇媚的女子,烫着大波纹的头发,旁边站着英俊的男子,他在电影里亲吻心爱的她。里面是空旷的大厅。我常常和父亲在饭后去看场电影,在外面的小卖部买汽水,加了苏打水的柠檬汁,喝完以后出来退玻璃瓶。那些绿色的坚硬坐椅很陈旧,坐上去时会发出轻微的破裂的声音,里面空气很燥热,有炝人的烟草和灰尘的味道,可是那种感觉是迷人的,微微的期待,等待那些美丽的女子轻盈地出场,等待那些英俊的男子去爱上她们。我想快快地长大,长成一个美丽的女人,穿着颜色清浅的裙子,笑得一脸清凉。
有些时候,一些剧团来小镇演出,他们在空地上搭起帐篷,用小炉灶生火做饭。晚上他们演出,抱着吉他的英俊男子,穿着黑皮的夹克,在简陋的舞台上唱情歌。他们有好听的声音,温柔的笑容,目光悲伤,他们像电影里男主角。然后是一群娇艳的女子,化着浓艳的妆,穿着闪亮的裙子在台上跳舞。小镇的男人们向她们吹口哨,她们脸上有轻挑的笑容,脸上闪着银粉,艳丽的嘴唇像饱含毒汁的花朵。
白天的时候,那些女人站在小镇的街边抽烟,神情慵懒,笑容困倦。她们的脸都很苍白,不健康的白。母亲拉着我快步地往前走,脸上是嫌恶的表情,我回头看那些身材高挑,神情轻挑的女子,我想她们一定去过很多地方,她们会不会跟那些英俊的唱歌的男子相爱。
小学毕业的那个暑假,我去上国画的学习班,记得老师是个叫映含的老头子,我还记得初次见到他画的那些画,浓烈的水墨,在白纸上渲染,像水流一样会发出寂静的声音,我的心扑扑地跳动,有些清扬的愿望撞击着灵魂里某个柔软的地方,有些心愿在汇集却分不清形状,我拿着的毛笔的手有些颤抖,那些墨汁散发着清香。多年以后,我在全兴大厦的楼上观看杨西屏的国画展,心脏温柔地抽痛,那些失去的日子和流失的理想,那些被现实埋没的希望,在瞬间流淌出来,我站在一幅大的牡丹画面前,那些水彩散发着清香,我泪流满面。
那些日子是人生里最美好的时光,每天清晨,我睁开眼,首先看到挂在床头的那些纸鸽在风里轻轻地飘扬,阳光从阳台射进来,一天的开始,我微笑着起床。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块钱,有时是二块,是母亲留给我买早餐的。我洗漱好背着书包走三分钟去学校上学,在校门口买刚出来的豆浆和油条。每天晚饭后,跟着父母去青衣江边散步,清凉的河风,天空微蓝,江边的碎石上坐满了小镇里吹河风的人,父亲严肃的脸温和起来,有时笑笑和熟人打招呼,听我讲学校的事情,笑得一脸温柔。我的手捥着父亲的手腕,被河风吹得心脏温软。
有时某个周末,回老家看老爷,奶奶去世后,他就失明了,他和奶奶争吵了一辈子,一下子变得孤单起来,跟大伯他们住在一起。我常常整天地陪在他的身边,跟他说话,他乐呵呵地听,一脸高兴地笑,我的手放在他的手里,那双干枯的手,失去生机的手,丧失了温度的手,我的心里温柔地疼痛,悄悄地问他最喜欢哪个女人。他就呵呵地笑,回忆十八岁那年结婚的时候,那女子素未蒙面,掀开盖头的那一刻,那个女子满头珠翠,一脸羞涩。过了几十年以后,这个老人回忆起那一刻,依然笑得一脸明亮。我问奶奶呢?他似乎没有记忆了,说起来还恨恨的,却又很伤感。后来我想他爱的是谁,奶奶是他一生的痛,得不到的。那个女子才是他永远的秘密,所以他才要跟在大伯他们身边,大伯是他们的儿子,无论他有多贫穷,那像是他的归宿。
很小的时候,我是爷爷带着的,在背上听那个老人念唐诗宋词,讲三国演义。许多年以后,我独自躺在那间宿舍的床上,看完了整整一部三国演义,那年所有的记忆便是一场金戈铁马的战争,我的血液在激昂地流动,看到最后,我泪流满面,那是青春里最后一场激动,我用一场男人的战争来为自已的青春作了一场伤感的告别。
桃源 (五律、三首)
桃源 (五律、三首)
一、
鸟语寻幽境,林深魍魉惊。
峰回迷雾散,水响翠柏迎。
平坳炊烟起,鸡鸣犬吠横。
柴扉轻叱喝,笑问客何名。
二、
误入深山坳,寻幽遇妇人。
青衫无粉饰,眉宇透精神。
炭水煮茶沸,温馨细语亲。
蕨薇荒野味,朴素更清新。
三、
夜掩茅屋静,烛光暗室明。
松涛呼啸紧,暴雨势难停。
相视红云起,身移顾盼行。
凝思桃花绽,恍若步芳营。
二〇〇六年四月三日
童年往事1、桃源 (五律、三首)(本文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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