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网络文学

亦必如此、关于祖母的记忆

亦必如此

这是三月的最后一天

我没有看见燕子

其他的和去年一样

其他的以后亦必会和今年一样

以后亦必如此

  

明天就是四月了

四月 

我可以从阴影里走出来

只是四月

燕子疲惫的翅膀

再不能带它来到这个北方的四月

只是四月

我也不能享受阳光了

以后

我和燕子亦必如此

关于祖母的记忆

　　04年12初，伯娘从故乡打电话给母亲，说祖母病重，希望能在临死前见到她的两个孙子。母亲把这个消息告诉我和哥，说父亲已经从深圳赶回，自己因为厂里无法请假，所以差我和哥哥自己回去，了了祖母的夙愿。于是第二天，我和哥哥便开始收拾行李，准备回故乡，而母亲则一面托人到城里买火车票。不料买到的最早的火车票也是三天后发车，那三天时间便只好呆在家里看着行李箱发呆！哥哥也已请了假，专心的呆在家里等！而此时他正靠在床头把相册里祖母唯一一张一寸的黑白照片拿出来端详，眼中游离着光芒！ 

　　　　　　　　　　　　　　　　　 

　　祖母头上总是裹着一圈一圈的黑布，两眼无神，干瘪着嘴唇，身材矮小，手上脸上的皮肤都耷拉着，起了褶皱。穿着一身黑粗布的满清衣裳，衣裳侧边钉的依旧是布扣子。下身是灯草绒的裤子，一双曾经被裹过的小脚穿着布鞋，走路的样子着实别扭。 

　　　　　　　　　　　　　　　　　 

　　祖母的父亲是个贫农，她14岁就嫁给了当时做长工的祖父。没有任何感情基础，却相守度过了数十载光阴，并一直为这个家操持劳顿。后来有了大伯和父亲，生活便更辛苦了。听母亲说，祖母在生下父亲的第二天仍旧下地劳动。还把祖父做苦力换来给她补身子的鸡蛋也拿去卖了，筹足钱给祖父买了双鞋子！祖父在9年前因病去世，那天晚上，祖母在祖父的床前呼天抢地的哭。 

　　　　　　　　　　　　　　　　　 

　　从那以后，祖母便常常一个人发呆，精神恍惚。家人都说祖母老了，越来越不中用了。因为过去祖母还能帮着家里做些轻点的活路，象采桑叶，砍猪草此类的事是从来不用父母过问的，祖母自会料理的妥妥当当。可自从祖父死后，她便常常做错事情了，煮猪潲的时候不知道熄火，把猪潲煮焦了；到山上扒青冈数叶子，把竹耙竟也丢了；家中的细碗亦摔碎了三两个。家人先倒不在意，到后来便总忍不住要说两句了。祖母的脸因此总阴沉着！ 

　　　　　　　　　　　　　　　　　 

　　只有我和哥哥有时会逗着祖母笑！把山上的野花采来戴在祖母的花白的头上，把衣服只扣了最上面一颗扣子，手也不必穿进衣袖去，让它在风中飘起来，手中拿一根树林里挑的直直的树枝挥舞着，学着电影电视里的大侠们使招数，围着祖母追来追去，那叫使轻功。祖母常常给我们零用钱，用方格子手帕包裹的紧紧的，一分的，五分的，上面印着拖拉机和飞机。到山下的服务店里可以买到好几颗水果糖，那时的我们也就贪这口食。有时候也不忘给祖母带几块冰糖，因为每次祖母给的零用钱总有节余的，多了便可给祖母也买上份冰糖。祖母的牙齿虽已近乎落尽，平时只吃稀饭和软一点的食物，不过冰糖是可以放在嘴里抿的，祖母尚能享受。那时我把水果糖嚼的卡砰卡砰响，一边把花花的糖纸认真的叠成千纸鹤。祖母则安详地坐在竹椅上抿着透明的冰糖，一边用褶皱的手轻轻抚摩我的头。阳光照耀着，透过稀疏的竹叶，糖纸闪着光，祖母脸上的笑容愈来愈迷人。 

　　　　　　　　　　　　　　　　　 

　　我九岁那年，父母开始闹离婚，母亲离家去了上海，之后父亲也去了深圳打工，而哥哥去了城里读寄宿制高中，一个月回来一次。我和祖母相依住在半山腰那座土房子里，过着寂寞而苦涩的生活！每天我早早的去上学，中午回家吃祖母做的饭，傍晚放学回家，祖母一般还在地里劳作，由我煮晚饭。晚饭要煮的比平时多，因为明天早上的那份也是计算在内的！大队里分的林子在山顶那片，祖母到那里去拾柴很是吃力。因此便要做这样的考虑。还有就是我爱睡懒觉，早上吃剩饭却也方便。 

　　　　　　　　　　　　　　　　　 

　　祖母平时经营着屋旁那片菜地，养着两只猪，没有米的时候，便从柜子里凹出两背篓去年收的谷子背到山下的碾米房去碾。我当时年纪小，背不动20斤的谷子，祖母就在后面给我撑着，背出几十米便叫我休息！谷子碾成米了，回家的时候便开开心心的，祖母背着米，我背着糠！米，我们煮稀饭吃，糠，煮给圈里的小猪吃。小猪到过年的时候长大了，叫河下肉店子里的杀猪师傅来看价钱，卖了好买新衣服穿。还要买一个好看的双层文具盒，班级里的同学都有，就我还是用祖母缝的布袋子装钢笔。祖母也要买些东西，对了，祖母的那件布扣子的满清衣裳上次在柏树林拾柴火的时候给树枝挂破了，只用一块旧布补了，甚不美观，过年必是要换了买件新的了！还有祖母的那双布鞋子也——我想着，回头和祖母说着。她只笑着点点头，应着我的要求。 

　　　　　　　　　　　　　　　　　 

　　作为一个父母不在身边的孩子，当时的我也不能幸免被村里的人白眼。有时候也和村里及学校里的可恶的小孩干上一架。遇见个子大的小孩到被别人揍，遇见个子小的到最后也被他家大人揍。总之我总是没有任何理由地被人欺负。祖母也知道这些事，尽管我从来没告诉过她。可谁也不会三天两头就把身子摔的鼻青脸肿的。祖母从来不和别人去理论，只是把家里泡的药酒拿出来，轻轻的抹在我身上青紫的地方。一边对我说，小宇，要好好读书，放学早点回家，不要好耍。我听着，把眼泪洒在祖母粗糙割脸的围裙上。祖母说，她会让母亲把我接到上海去，那里到处都是大的房子，大的马路，还有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小宇就不会在受到欺负了—— 

　　　　　　　　　　　　　　　　　 

　　我在祖母的粗糙割脸的围裙上睡着了！ 

　　　　　　　　　　　　　　　　　 

　　　　　　　　　　　　　　　　　 

　　九岁那年的生日依旧那月那日，只是父母已不在身边，哥哥逢读书日亦未能回来，家中只剩下渐渐老去的祖母。虽则以往的生日也并不隆重，但全家人都在，母亲亲手炒的几个小菜吃起来总还鲜美。而当时那景况，纵是吃了自己最喜欢的东坡肉，口中也不知味的。何况又并无东坡肉可吃呢！因此当日中午放学回家，我便在路上磨蹭着，害怕面对那空荡的房间。在池塘边玩了一会子黄泥巴，用树枝抽打路边的花草，终还是走到了家门口。路过菜地的时候无意间发现菜地围栏口的那株西红柿上最大的果实不见了去。想莫非又是哪个可恶的路人摘了去了，因自己要上学，祖母有时也外出劳作，家中常无人看管，屋旁柑子树上的柑子尚未成熟便被村人打下不少去，更何况那西红柿已是熟的十分透了，红艳艳的，祖母还舍不得摘下。思想着，我一边喊祖母，一边进到堂屋里。眼见着堂屋中间摆着张八仙桌，桌上摆着一碟炒卷心菜，一碟炒土豆丝，还有一个粗碗中放着四个煮鸡蛋，都冒着热气。还未及惊讶，祖母笑着从灶屋走出来，缠头发的黑布上挂着一丝谷草，手中端着一碗冒尖的白糖拌西红柿。祖母笑着喊我的名字，小宇啊！回来了！今天你过生日，婆婆给你弄了好吃的，吃了好去上学—— 

　　　　　　　　　　　　　　　　　 

　　和祖母相依生活的日子过的很快。不久后，母亲便接我去了上海。从那时起便在上海生活，学习，交际，一直过了8年。对于祖母，在这8年时间中则渐渐淡忘了。刚来上海时，我还会不习惯没有祖母的日子。想她的时候会写信回家问候祖母的生活。祖母不识字，信是寄到伯娘那里由堂姐念给祖母听的。伯娘给母亲打电话的时候便常要提到这件事，说祖母听我的信的时候是如何的开心。后来由于学业的紧张，对新生活的适应，对于祖母也不再写信了。只是有时候会想起，但那种冲动也在渐渐变小了。对于祖母的印象愈加模糊起来了。 

　　　　　　　　　　　　　　　　　 

　　火车发车的前一天，母亲又接到了伯娘的电话！那天我和哥哥正在做回家前的最后准备，检查是否漏带了东西。听见母亲房间里的电话铃声，我和哥哥都没有动，相互看着对方。然后便听见母亲的脚步声，模糊的谈话声。然后便看见母亲眼睛红红的从门口走进来。 

　　　　　　　　　　　　　　　　　 

　　母亲劝我和哥哥不要回家了，祖母已经在昨天去世了，即使回家也见不到面了。我没有听，那时我才感觉到自己对祖母有多少亏欠，我想，即使祖母已经去世了，我亦要去见她的。 

　　　　　　　　　　　　　　　　　 

　　第二天，我背负着沉重的行李，背负着对祖母的思念，背负着对祖母的愧疚，背负着和祖母在一起的记忆，背负着一丝忧伤，踏上了归家的旅途。在火车上看着身后渐渐隐去的城市，人，田野。我说，婆婆，我回来了，我回来看你了，你的孙儿回来看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