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网络文学

祈.浮尘、他的故事

祈.浮尘

让我

举起灵魂的重量

穿透苍穹不息生长

让我

掠走你生命中空洞的迷茫

高歌在世界尽头

放逐信仰

让我

淡出生命

与天边一线飞扬的死亡并行

让我化身为

穿越十九层大气一粒

游离自由的尘埃

让我

拥抱太阳的滚烫

为天际翻涌的波涛埋葬

让我

沉睡在光线清醒的瞬间

世界的末端天光大亮

我看到

眼瞳萌发的火焰

放眼千年

远方透明的秋依旧未眠

让我将未完成的生命

烧成一段传奇

陨落在

长诗的最后两行

他的故事

　　他出生在一个偏远落后的小山村，偏远得连一条公路也没有。最近的县城在四十多公里以外，要翻几座长满野草的大山，过两条布满跳墩子的河流，再沿着坎坷的泥面公路走三刻钟才能到达。 

　　　　　　　　　　　　　　　　　 

　　他出生后的第三天，他的母亲仍旧用背篓背着他在半山腰的地里摘棉花。他不小心被棉花枝扎到了，就会哭的很大声。他的母亲便停下手中的活，给他喂甜甜的乳汁。 

　　　　　　　　　　　　　　　　　 

　　他家周围有很多小孩子，他的小哥哥，小姐姐，小弟弟，小妹妹。他们和他一样常常流鼻涕，并且不去擤，任它流出来了就用袖子擦去。她们的头上全是白色的虱子蛋，一串串的，而他的头上却是头皮屑，因为他用洗衣粉和肥皂洗头。 

　　　　　　　　　　　　　　　　　 

　　他的童年很快乐，连眼泪也是甜的。和伙伴们在五公公的林子里煮从家里偷出来的腊肉。一边吃还没有熟透的青酸果子，一边为在树上挂破的裤子傻笑。在荷花池旁用黄泥捏出只有自己才看的懂的形状。被长着山羊胡子的老师罚站在教师的角落，看墙上的蚂蚁搬米粒。和座位后面那个鼻子上长满雀斑的小孩玩用黄泥搓的圆圆的弹珠。还有草叶上的青色虫子，母亲从县城里带回来的糖葫芦，还有——还有——还有很多可以让他快乐的东西。 

　　　　　　　　　　　　　　　　　 

　　九岁那年的一天傍晚放学后，他背着母亲做的花布书包，一蹦一跳地回家了。由于刚才和邻村的同学去河里摸鱼，所以裤子上都是稀泥。他有些害怕，上次在池塘边玩打湿了裤脚就被母亲用门后的笤帚追的满屋跑。这回——？ 

　　　　　　　　　　　　　　　　　 

　　父亲站在门外，一个人愁眉苦脸的。他隐隐听见母亲的哭声从里屋传出来，是呜咽。他想，爸爸妈妈又吵架了，他不想知道原因。大人的事，小孩子家家的不能管。读好书就可以了。妈妈一直这样对他说。他于是开始担心什么时候才能吃到晚饭，没有办法的话只好自己煮了。不过他不忍心糟蹋那么白净的米粒。正在发愁，母亲从门内出来了。她似乎比过去都憔悴了，脸上一片蜡黄，还有刚被擦去眼泪的残痕。背上背着一个很旧款式的帆布包，鼓鼓囊囊的。手里提着一个灰色的用布扎起来的包袱。看到自己的儿子，她又哭了。母亲走过来抱他，吻他。这是他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 

　　　　　　　　　　　　　　　　　 

　　父亲说母亲去了外婆家，他也想去，因为外婆是个很慈祥的老人，常常给他买糖果吃。可是父亲不让。日子久了，他也哭过几回。可是后来也渐渐忘了。村里人对他说，他的母亲再也不会回来了。他的父亲和母亲离婚了。他不懂离婚是怎么会事。问班里的同学，他们就说是跟人跑了，被他狠狠揍了一顿…… 

　　　　　　　　　　　　　　　　　 

　　之后的几年他的父亲去了上海打工，留下他和年迈的婆婆住在那个三间泥墙瓦房的家里，而每月的生活费都由父亲寄到大伯家里，他需要时去领用。这成了他以后最苦恼的事，每次去要钱总像是向别人乞讨。大伯的婆娘后来竟至于骂将起来，说他钱花的快了，是个败家子……可是他知道，父亲寄来的钱远远比他领到的多，而学校里各种各样的杂费是伯娘所不知道的。 

　　　　　　　　　　　　　　　　　 

　　听从上海回来的本村打工人说，父亲在上海的一个建筑工地上做木工。那里工作时间很长，天刚亮就开工，天黑了都不下班。工地上上班的都经常不吃早饭，父亲也是。中午吃的是小贩拉到工地来卖的白面馒头，咽不下去就喝工地上自来水管里带着漂白粉气味的自来水。晚上睡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周围都是蚊虫，还有隔壁工地打桩的机械声。还听说父亲的一根手指在锯木板时被电锯锯断了…… 

　　　　　　　　　　　　　　　　　 

　　他开始变的很乖，不再和同学打架了。一直到高中毕业他都没有在年级里考过第四名。 

　　　　　　　　　　　　　　　　　 

　　临近高考了，他写信对父亲说他这次很有把握能考入理想的大学。结果也是如此。发榜那天他看到了自己的成绩，576.而他第一志愿的大学去年的录取分数线是551.他嘴里轻轻“哼”了一声，和身边的所有人一样没有表情。他真想让远在上海的父亲马上知道这个消息。不过父亲这几年都很少回家，因为他想节约路费。这次高考发榜，父亲说他一定会回来的。他内心期盼着，从山下挑水上来的时候便时时朝垭口张望，希望能看见父亲黯淡的身影。 

　　　　　　　　　　　　　　　　　 

　　看好榜，同学们搞了一个小聚会，在学校傍边的山顶烤红薯，还有喝啤酒。考的好的都大口地喝酒，没考好的也大口地喝酒。相恋的男生女生相互拥抱着。过去不和的同学双手都握在一起。他不忍看见同学们这样，一个人提着酒坐在山上长满青苔的石头上。那天他醉了。 

　　　　　　　　　　　　　　　　　 

　　高考发榜的第十七天，他始终没有盼到父亲回来。到大伯那里问了下，也说不知道。他心中一种莫名的失落。婆婆说家里的米快吃完了，让他背一背谷子到山下的碾米厂去碾米，他下午才懒洋洋的去了。路过同学家进去玩了一会子，下午三点才碾好米回来。那时侯太阳已经不是那么耐烦地照耀大地。他看见暗淡的日头下，他的父亲坐在门前的青石板上用力地抽烟。缭绕的云雾遮住了那张苍白的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强压住那脱缰的兴奋。父亲抬眼望着他，眼睛里是红红的分明的血丝，仍旧低下头去用力地吸那支没有滤嘴的烟。他暂时忘却了榜上自己的名字，背着刚碾好的米疑惑地向父亲暗淡的背影走过去。 

　　　　　　　　　　　　　　　　　 

　　第二天早上，太阳刚刚升上山头，晨雾未散。他早早的便“醒”了，独自坐在门前的青石板上看山上弥漫的雾气在阳光下的纷繁色彩。渐渐明亮的阳光，让他的黑眼圈愈加明显起来。 

　　　　　　　　　　　　　　　　　 

　　昨天父亲对他说，他没有足够的钱供他上大学。工地上的包工头跑了，没有拿到一分工资。村里的贷款已经够多了，领导不给批。向朋友们借钱，都说手头紧。断桥边的杀猪匠甚至直接说他的父亲老了，借给他钱，怕是没有人还的了。他的父亲的确老了，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能从四十公里以外的县城挑回两百斤肥料的壮小伙了。时间在他的脸上，发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痕迹。他的背弯曲的越来越像一个小老头了。他没有任何资本让自己的儿子读大学。父亲的诉说，他听着，把拽在手心里的成绩册压在裤包底。父亲最后问起他什么时候高考成绩公布，他说，明天，明天就公布了。父亲叫他早点睡觉，明天一早好去学校看成绩，如果真的上了录取线，纵然这张老脸不要，也定要为儿子筹到学费的。父亲嘴里唠叨着，明天或许可以到隔村的王喜家去借借，他家近年承包了两个藕塘，应该有些积蓄。自己过去和王喜一起工作过，话说的诚恳点，应该不难借到，还有————。父亲说着，脸上竟有了笑容。末了，嘱咐儿子把灯关了，节约点电费，之后鼾声渐起。而他在黑暗中，抱着双膝坐在床上，一夜无眠。 

　　　　　　　　　　　　　　　　　 

　　他站起来习惯性的拍了拍裤子，走到堂屋门口，依在那已经脱漆的木门上想说什么，他的父亲在里屋睡着，这时候正靠在床头咳嗽起来。他没有说话，无力地向山顶走去，背后父亲的咳嗽声渐渐远去。在他走过的路上洒落一片一片碎碎的纸屑，那是他的成绩报告单。除了他自己，谁也没有翻看过那张书写着他的骄傲的纸张。 

　　　　　　　　　　　　　　　　　 

　　山上的林子已经非常茂盛，阳光也难以穿透他的身体。只是突然袭来风儿让荫翳百孔千疮，沙沙地痛苦呻吟着。那天他在山上的青石上坐了一天，目光呆呆的看着某一个地方。下午回到家里，已经形容憔悴。那天下午，父亲给了他一记重重的耳光。因为他说自己落榜了。在挨了耳光走进堂屋的时候，他看见桌上放着一叠纸币。 

　　　　　　　　　　　　　　　　　 

　　之后的一天，他去隔村看望一个初中同学。他们曾经形影不离，可是现在她已经结婚，并且是一个孩子的妈妈了。她初中没有毕业就辍学了，因为她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而她的父亲已经死去，母亲已经年迈。她嫁给了一个不认识的能给较多财礼钱的汉子。结婚的前一天，她来找过他，最后他们都哭了。 

　　　　　　　　　　　　　　　　　 

　　三天后，他跟着本村的打工仔，一起登上了南去的火车。厚实的牛仔包，没有座位的火车票。和当年他的父亲一个模样。 

　　　　　　　　　　　　　　　　　 

　　六天后，一张重点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寄到村上。他的父亲拿着通知书一路走一路哭。而他在建筑工地的六楼顶挥舞着榔头，把2寸长的铁钉钉进木板。风儿撩起他额前的长发，他的眼中闪着异样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