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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 将(16)、小资
战 将(16)
第十六章
胜利的征剿又持续了两个多月,从荥阳、陈留,一直到雍州、凉州,再也看不见一支像样的叛军队伍了。石闵的声誉在这一过程中达到了他自己从来不敢想象的地步。
一天夜晚,大都督李农的亲随前来邀请石闵去李农帐中宴饮。石闵近期对这样的宴饮习以为常,于是欣然就命。只是这晚的宴饮不比寻常,李农只邀请了石闵一人。酒酣耳热之后,李农将服侍亲兵都赶出了帐外,只和石闵联席而座,两人继续在油灯下亲热地喝酒。
“石闵兄弟,”李农举着酒杯说,“我到底没有看错你。这几个月的仗打得可痛快吗?”
“若非大哥成全,小弟岂能有今天。”石闵虽满嘴酒气也不忘此时向李农抱拳。
“说哪里话,”李农摆着手,拉长声调说,“能征善战是你的本事,你不会是一辈子做小军官的人。”
“大哥也是我军名将,将士们对你十分爱戴呀。”石闵小心地应对着李农。
“哈,哈,哈,”李农笑声中透出些许凄凉,“我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拉帮结派、上下其手我比你行,冲锋陷阵、单打独斗我也不怕,可是排兵布阵、料敌于先,我的眼睛和脑袋就不如你了。”
“大哥为何这样说,”石闵急忙插口道,“几支残兵败将兄弟料理了就是了,大哥出手只怕会更容易些。”
“只怕会闹出笑话。”李农喝下手中的酒不禁长笑不绝。
笑声过后,石闵略显尴尬,李农也一时默然。
两人对坐良久,石闵轻轻开口说道:“小弟不胜酒力,大哥也早些安歇吧?”
“我每晚都不容易睡着,”李农缓缓地说,“喝得再多也灌不晕我的脑袋。”
“你就容易睡着吗?”李农好像很随意地问道,“你府上的两个怪人你就不经常想到吗?”
石闵一下惊呆了,李农随意、舒缓的声音对他就像惊雷一样,一时之间使石闵不知如何应对。
李农对石闵的表情视而不见,还是随意的继续说道:“何必在意。这个世上谁人没有秘密,谁人的秘密又能瞒过所有世人。”
“大哥,那两人是我——”石闵想要解释一下。
“管他是谁又有什么关系,”李农打断了他,“你瞒得那么辛苦还不是有很多人知道。秘密,总是越瞒越容易出事。秘密,可以了解别人也可以暴露自己。你想听听我的秘密吗?”
石闵听李农这样说渐渐有些安心了,他提起酒壶为李农和自己再次斟满酒杯,然后静静等待李农说下去。
不过李农一开口,又是从石闵的事说起:“你杀官兵救恩人在我看来根本就不算什么,这事说出来,只要有朝中大臣担保说话也不是过不去,我还杀过皇上的太子呢,谁又能把我怎么?”
说到这儿,李农自己笑了,他继续说:“当初太子的案子无人敢接,谁不知道夹在皇上父子之间有多危险,可我接了,而且还办得很漂亮,皇上不但不能恨我杀他的儿子还要升我的官。他下诏书夸奖我,说我忠君爱国、办事练达,但他不知道我是多么愿意办这个案子。”
石闵听到这最后一句话才知道李农要说他的故事了。
“我想杀石虎父子不是一天两天了,十五年来我一直盼望着有这一天,今天杀了他的儿子我很高兴,明天石虎要是死了我更高兴,他的儿子只能留下一个。
“你不明白我为什么这样说是吗?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们打败刘曜时的事。你那时跟着石虎在洛阳吃了不少苦吧?你们被围了几十天,能守住真不错,其实也是因为你们出人意料的没有垮,还能把刘曜大军托得疲惫,石勒才下决心解救你们并和刘曜决战的。
“洛阳城下一战不用多说了,你是亲身参加了的,我们胜得多险那。可是此战后,石虎的队伍全部留下休整了,听说你又昏迷了两天,是吗?不过,我却随着石勒老主公打刘曜的老窝——长安——去了,刘曜主力尽失,长安城里又净是高官显贵、美女财宝,这种又立功又发财的机会可不是总能有的哇!当时我就是这么想的。
“我们从洛阳直追到长安,一路上马不停蹄,但是到了长安城外,石勒老主公指挥我们远远地挖了三道壕筑了两道坎,根本就不和他们打。石勒老主公说的对,饿也把他们饿趴下了。不过,皇族的人想的可不一样,刘曜的儿子们在围城之中还打了一架,最后刘曜的二儿子打赢了,急急惶惶的在围城里登了基作了新皇帝。可是这又有什么用,换了新皇帝,称臣纳贡我们就会退吗?这些瓮中之鳖想得太简单了。石勒老主公要的是长安,只不过他不想我们死人太多而已。所以,我们慢慢地围着城,还不怕麻烦,远远的去洛阳要刘曜给他的儿子写了一封劝降信送进城中。
“新皇帝显然还没过够皇帝瘾,他不出城投降反而出城和我们交战。但是我们的沟沟坎坎那时都已完工了,出城的匈奴人不过是送死罢了。三、四场交锋后,城中人突围的念头也就死了。我们还是继续围着,他们还是继续饿着。直到一百二十天后,刘曜的小子才哭哭啼啼的带着棺材出城投降来了。
“我们在城外早就等的不耐烦了,投降的高官队伍一进老主公石勒的大营就有将军带队向城里开进。这个时候谁肯拖后,各营的弟兄全向长安城奔去了。大哥我可是跑在最前面的一批。我要我的小队人马紧跟着我,顺着长安城内的大道一路向里放马狂奔。我早就想好了,什么高官大户的现在还能有多少油水,再说什么样的高官大户能高得过皇帝,趁着主公亲兵还没有进城,我要直奔皇宫去捞一笔。
“我带着我的小队第一批赶到刘曜的皇宫,不过那里已经是一片乱糟糟的景象了。卫兵和宫女都在乱跑,器皿碎片和撕坏的帷幔也撒了一地。有什么好说的,‘拣好的抢吧,’我喊我的弟兄们,‘动作要快,让亲兵营的抓住了可是死罪。’弟兄们干这个可不用我教,他们立刻就开始动手了。
“我也下了马拿把刀闯进了大殿,可我不想在前殿浪费时间,我要到后宫去找刘曜珍藏的宝物,找那种真正价值连城的东西。我快步穿过一间间屋子,想象着皇帝藏宝物的地方应该在那儿。一路上,偶尔碰间的几个宦官和宫女显然被我这种披甲拿刀的样子吓坏了,不等我抓他们,他们就惊叫一声不知钻到哪里去了。我当时也快被皇宫层层叠叠钻不完的屋子搞昏了。弟兄们不知在哪里,我还一件宝物没找到,叫我怎能不心急啊!
“突然,大道右侧的一处宫殿里传来一阵女人的哭声,我想,找不到皇子找几个嫔妃也不错呀,皇帝的女人手上总该有点好东西吧。我这么想着,立刻跑了上去,一脚踢开一处大殿的房门,看见了我一生都要不停回忆的一幕。
“我看见一个一身白衣的年轻女人手持一把宝剑,剑尖前指,正在倔强地对抗几个手持刀剑的老宦官,这个女人身后是几个华服女子正在不可遏止地尖叫。手持刀剑的老宦官背对着我,还尖着嗓子在说:‘皇上已经出城投降了,各位娘娘不肯自己动手,只有老奴代为效劳了┉┉。’我听见这个声音就觉得讨厌,二话不说,出刀就砍翻了这几个不配拿刀的人。然后我对这群吓呆的女人说:‘你们是嫔妃还是娘娘?把你们的宝贝都拿出来。’
“这些女人都吓傻了,眼光在地下的几具尸首和我的刀之间来回闪耀,接着她们怀中的盒子纷纷跌落在地,立刻一片珍珠宝石的光芒映满屋子。可是这时,那个拿剑的白衣女子忽然挥剑向我砍来,我举刀轻轻一格她就摔到一边去了,她伏在地上,手里还拿着剑,虽然不再向我进攻,却毫不掩饰她的倔强和鄙夷。她又举起了剑,这次不是向我刺来,却向自己的脖子抹去。这大出我的所料,出刀稍稍慢了一点,但是被打飞的宝剑已经划破了她的脖颈,顿时鲜血横流,她也一扬手,昏了过去。‘公主!莹公主死了!’那些女人又叫了起来。我当时不知中了什么邪,对满地的宝物竟不再看上一眼,随手撕下一截自己的袖袍就去给那女子裹伤,血压根止不住,我没多想,把刀一扔就伸手把她抱了起来向殿外走去。
“兄弟,你应该想到了吧,大好的机会就这么让我给扔了。我在刘曜的皇宫里除了一个半死的女人什么也没得到。我小队的弟兄们都发财了,往后几天高兴得天天喝酒。我却半个月没离开我的营帐,直到把这女人救活过来为止。”
李农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闭着眼睛陷入到他自己的记忆里去了。石闵听着这个离奇故事也是一口大气也不敢喘。他只能静静地等着李农再次开口。
李农终于再次靠口说话了:“我们在一起呆了半年,那是我最快活的半年。你不知道她伤好时我多高兴,你不知道她不再寻死时我多高兴,你不知道她肯和我说话时我多高兴,这些统统没人知道。弟兄们只知道那半年我的营帐禁止任何人进出,只知道那半年我基本上没喝一口酒。”
“一切都不会再回来了!”李农无知无觉地喝着手中的酒,“她说她姓刘,叫刘莹,是刘曜的小女儿。破城时,她和妈妈及几个妃子想趁乱逃出去,可是皇帝出城前却要管事宦官杀了她们殉葬。
“她说,她一辈子都在宫里生活,不知道宫外是个什么样子。她说自父皇上次出征后没有回来,宫里的气氛就全变了,人人都是一副乱糟糟魂不附体的样子。后来听说二哥做了皇帝,后来母亲要带她出宫,后来她就只记得我了。
“刘莹和我那时都很年轻,后来我想,让她不要去死也不是一件很困难的事,可是当时我很怕她死掉,我日日夜夜守着她。直到现在,我才慢慢理解我为什么会那样,我想我是把她的命看作比我自己的更重要了。
“现在想来,我和刘莹在那半年除了待在一起也没干什么。她教我识了几个字,我太笨学会的不多;她还给我讲了一些刘耀宫中的事,我又不爱听;我总是不知道怎么对待她才好,只是一再的叮咛她不要乱走。她很听话,只在夜深时才出营帐走走,多数时间我们就在营帐里,你看我,我看你,连话也不说。
“不过,该发生的始终是要发生的。督尉终于知道了这件事,他第一次来看刘莹就把她带走了。那天我动了大斧,可是刘莹抱住了我,她说我不能死,她说只要她不死我不死我们总能见面。我看着刘莹被带走了,两个月后我听说刘莹被献给了车骑将军,三个月后她又到了当时的赵王石虎之手。
“刘莹走后的当天晚上,我独自骑马跑出了大营,我跑了三天,本来我不想回来了,随便战马把我带到哪里都可以。可是在路上我想通了,我之所以失去刘莹不过是因为我官职太小,再没有别的原因了,无权无势的人只能承受我这样的命运。所以,我又骑马回来了,从那一刻起,我就只想着怎样能当官,当大官,这样才能早日和刘莹见面。
“我的运气不错,这十余年我基本上是节节高升,石虎当了皇帝后,更把我提到了三公的高位上,我也常常在想这中间有没有皇宫后院的影响在里面。可我没法知道,不管我怎么努力也没法知道。
“我知道刘莹在后宫很得宠,还生了个皇子叫石世。我再也没见过她一眼,可我总认为我应该为她做点什么。所以,我很乐意看到前后三位太子死于非命,刘莹的儿子还小,但是继续这样下去,刘莹的儿子总还是能坐上太子宝座的。”
李农说完这些,缓缓将头转向了石闵,他冷冷地看着石闵,静静地等待石闵的表示。
石闵冷静地看着李农,一字一句地说:“大哥肯对小弟说心里话,小弟又有什么不能说的呢。”
石闵认真地对李农说:“我是乱世求生,对天下大事本不明白,可是来回征战这二十年中,我不明白,为什么受屠戮的总是汉人。就在今天,我又带队伍出营了,不是带兵去打仗,而是带着抓获的乱民去荒野中埋尸首。打了几个月的仗,梁犊和高力是死了,可是多少百姓还在地里烂着呢。我要督尉、校尉们去办这件事,他们总敷衍我,所以今天我自己带人去了。在野外的恶臭中我想,死这么多人该怨谁?怨我吗?可是我能不服从命令吗?那么命令都从哪里来的?命令应该都是从皇帝那里来的吧?总是要皇帝想办法少死些人才好。”
石闵的话还没有说完,李农就笑了。他放松的表情说明他已经信任石闵了,不过他并不在意石闵说的话,他认为那不过是石闵的浅显想法而已。
李农再次和石闵喝下杯中酒,然后他很随意的从怀中取出了一卷书信扔在石闵面前。石闵捡起轻轻展开,只看了几个字就脸色大变。他探寻地看了一眼李农,李农点头示意他继续看下去。原来这是一道手抄的大赵帝国圣旨。没有恭敬和完备的礼仪,这道圣旨就这样随随便便的展开在石闵手中被他阅读。
跳过大部分曲牙拗口的字句石闵还是读懂了,那个威风不可一世的大赵天王石虎竟在这道诏书中显出了一丝温情和悔意,这道诏书首先向全国兵民至谦,说自己长久以来没有选出好的皇子继承帝业,儿子年满二十便欲互相残杀,恨不能以三斛纯灰洗净自己的腹腔,看看自己为什么生出这样的凶子。如今齐公石世方才十岁,等他二十,吾已年老,想来不会范他哥哥们那样的错误。所以,现立石世为太子,以石遵为大将军,镇关右;以石斌为丞相,录尚书事;以张豺为镇卫大将军、领军将军、吏部尚书,并受遗铺政。
石闵看完又将书信轻轻放在案几之上。
“张豺就是当年献上莹儿的车骑将军。”李农忽然补充了一句。
“大哥有什么打算?”石闵轻轻问道。
“我要回邺城去,”李农直截了当地说,“张豺不是好人,他会把事情办坏的。”
“擅自回京可是重罪呀。”石闵担心地问。
“半路上我就会拿到要我回京的诏书。”李农毫不在意地说。
“小弟当怎样做?”石闵又问。
“带好队伍,等我消息。”李农还是简短地说。
第二天一早,李农带着他的五百亲兵走了。大帐之中,石闵看着全套的虎符、印信和令箭,想到帐外的几万士兵现在全归他一人指挥,一时竟有些茫然。
小资
一杯相思的水,
湿破写有情诗的便签。
那个女孩,
涉水而来。
来得轻盈,
来得迷住谁的双眼?
不过这瞬间的浪漫,
有人嫌它太短。
说来去匆匆,
实则不懂珍惜。
至于珍惜,
不过浓情蜜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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