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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春天的故事之  禽流感记事

重生




重生



重生藏在暗处

跟在命运后面 杀机

提着希望

从来就鄙视螳螂

嚣张 没有智慧

或者叫野蛮

我喜欢死

诚实 不像你我

把生活称为“混”

从内心挖出黑暗

挂于嘴角 像刚品尝过

罪恶的味道



我不是很纯

看不见真正的黑

很多人都明白 眼睛

本来就是灰尘

来自哪里比较难说

反正跟蜜蜂不同

它们同时显示某种可能

作为谋杀的计划

把夜搞臭 目的十分剔透

给你我诱惑

给上帝补钙


春天的故事之  禽流感记事




  



  摘录



  *吴老头抬起脚去拍那些脚印子,一边心里暗暗笑骂着:狗日的这年头,连鸡都晓得讨女的的欢心。

 

  *药师接过药方一看,竟是经典的五子衍宗汤:桑椹子、菟丝子、五味子、金樱子、枸杞子。这五子衍宗汤专治肾阴虚症,此症候为:阳痿、早泄……





 1.



  “十年难逢金满斗哟,这样好的太阳” 

  吴老太婆拿高梁苗做的扫帚扫堂屋,一边大声地说着。好像是对坐在街沿边的吧嗒吧嗒抽旱烟的吴老头说的,又好像是对坐在门坎上翻书包的孙头儿说的。

  两个人没得哪一个接她的话,早上的时间通常都是这个样子的,一老一小都不会理会她说的话,各自做各自的事。吴老太婆已经习惯了,依旧一边扫她的屋,一边发表她对太阳的看法。



  确实是难得一见的太阳,落了啷哎久的雨,把人都落起长霉霉了,吴老头心里也这样想着。他在鞋底上搁落烟锅巴,把那根竹儿筒筒削成的烟杆揣到荷包里,站起来去开鸡圈门,这个时候儿,吴老太婆已经在灶屋里烧火煮早饭了,白颜色的烟子从直直的烟囱里冒出来,向天上飘起去。孙头儿已经翻开书哇啦哇啦地读起来了: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春天就在小朋友的眼睛里。



  鸡子们看见吴老头向圈走过来,一齐挤到圈门边来,那只红冠子的大公鸡刚才还围到圈边边打转转,也突然停下方步昂头叫了一声,咯咯咕——哇,站在母鸡们的后面。

  吴老头刚刚把鸡圈门提起来,母鸡们就蜂拥着冲出来,把几个清晰的脚丫子踩到吴老头的布鞋上面。大公鸡最后一个不慌不忙地从圈里钻出来,围到那只花母鸡转了两圈后,啄起一个蚂蚁子甩到她的脚边边。然后伸起颈项脑壳往后一拉,再尽量往前一伸,发出一声响亮地鸣叫:咯咯咕——哇

  花母鸡一脚踩到公鸡甩过来的虫虫儿,咕咕咕地欢叫了几声,一嘴壳就啄起来吞到嘴巴里头。高兴得脸板儿都涨得通红。

  吴老头抬起脚去拍那些脚印子,一边心里暗暗笑骂着:狗日的这年头,连鸡都晓得讨女的的欢心。



  听到公鸡叫声,吴老太婆一手提着火钳一手撩起捆在腰杆上的围腰擦被烟子熏出来的眼老水,站在孙头的背后头朝吴老头喊:老不死的,那个花鸡母今天要生蛋喏,莫准它跑到别个的窝窝头去了哦。

  孙头停止了读书,转过脑壳看着吴老太婆说:婆婆,老师说的要买钢笔,你还没有跟我买哟。

  吴老太婆一边转身往灶屋里走,一边说:去跟你公说,把今天这个蛋捡到凑起就有七个了,卖了就可以买支钢笔了,还买一斤盐回来。

  孙头儿欢喜地把书甩到地下就往吴老头那边跑过去,五六只母鸡和那只大大公鸡吓得咯咯嗒咯咯嗒地飞扑起来。



  2.



  吃完早饭,吴老头和吴老太婆正挠起锄头在屋檐后头的自留地里挖地,孙头突然从油茶地里钻出来,一脑壳上全是油菜的黄花。吴老太婆抡起眼睛骂起来:你个龟儿子,放到有路不走你要去钻油菜地,老子一锄斗跟你龟儿捍到脑壳上。

  孙子吐了一下舌头,站在鲜黄一片的油菜花边边上,扯起喉咙就喊:公啊公,队长叫你赶忙些去开紧急社员大会!叫你赶快些哟。喊完又一头钻进油菜地里跑了。



  吴老头紧赶慢赶跨进学堂大门,里头已经闹嚷嚷响成一片,队长和公社的孔副乡长坐在一张课桌儿后头。看到吴老头进来,队长站起来,用手头的树棍棍敲着桌面子说:莫说话了莫说话了,各家各户听到起……

  叽哩呱啦的声音马上小了下来,队长清了清喉咙说到:人都到齐整了,现在开始开会。各家各户都听到起,各家都有各家的事情,很久都没有开过社员大会,今天开个紧急社员大会,有很重要的事情要传达。这是公社的孔乡长,大家都认得到的,现在我们请孔乡长讲话。

  队长说完,带头拍起了巴巴掌。

  孔乡长站起来,两只手在空中往下按了按,示意社员们停止鼓掌。孔乡长从皮包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刚才还和蔼可亲的脸一下子严肃起来,社员们一下子变得鸦雀无声:

  社员同志们,我想这个事情大家从电视里头都看到了,最近一段时间,全国很多地方的鸡鸭鹅成片成片地死了,传染非常快,死得也快,医都没得法医。专家说这个病叫“禽流感”,在外国,已经有传染给人把人都弄死了的。

  人群里轰地一声开始口水横飞指手划脚地又闹嚷嚷起来,孔乡长敲了敲桌子,人群重新安静下来。吴老头从裤包里摸出烟叶子,裹起粗大的一根塞到竹筒筒里,吧嗒吧嗒地狠抽起来。

  “社员同志们!”

  孔乡长拿起桌子上的红头文件,神情严肃地宣读起来:

  “……根据上级的指精神,结合我乡的实际情况,经乡乡党委、人民政府研究决定,从今天起,对全乡所有鸡鸭鹅进行全天候全方位跟踪监控……如果发现一处出现‘禽流感”,方圆五公里范围内的所有鸡鸭鹅要全部就地宰杀,并焚烧掩埋,十公里范围内……”

  犹如一滴水掉进了烧得滚烫的油锅里一样,会场爆发出一片的叫嚷声,任队长和孔乡长怎么喊也压制不住。

  “吵什么吵,啊?吵什么吵?现在还没有说要杀你们的鸡鸭嘛。都跟我听到起!”队长只好站在桌子上扯起颈项吼得筋都鼓起,人群才稍稍安静下来。

  “大家要理解乡上的决定,这个病传染得这样快,谁也控制不住,不杀,不杀你说啷哎办嘛?这也不是我们的新发明,全国各地都是这样做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宁可错杀三千,也不能放过一只啊,对不对?到时候传染到人身上,哪个负得起责?大家说看看,是不是这个道理?”队长继续吼着动员到。

  “从现在起,队上的干部立刻放下屋头的活路,分成几个小组挨家挨户对鸡鸭鹅登记造册编号,不能漏登一只,各家各户必须留人在屋里等到!”



  3.



  吴老头闷起脑壳回到屋里头时,吴老太婆正喜滋滋地捡起刚从鸡肚子头生出来的热乎乎地鸡蛋在孙头的眼睛上滚擦着,据说这样对细娃儿的眼睛有好处。那只花母鸡正邀功一样炫耀着自己的能耐,咯咯大咯咯大地叫唤着,大公鸡高高挺着脖子,象个威武帝王一样守护着它的妻妾,可能是花母鸡的叫声激起了性趣,大公鸡突然发力,往那只正低头啄食的小母鸡身上按过去,小母鸡咯咯叫起来拍着翅膀没跑出两步,大公鸡已经抓住她的脖子把她紧紧地压在了身下。



  吴老头把开会的事说了,吴老太婆一下子就慌了神:开春后这几只鸡马上都要下蛋了,家里柴米油盐还都靠着她们,一下子杀了可怎么得了?特别是那只大公鸡,没有他,那些蛋就全部成寡蛋,怎么孵得出来小鸡娃儿?

  吴老太婆越想越害怕,立刻叫老头和孙儿三人把大公鸡逗进堂屋关上门捉了起来,想想屋里实在没有别处可以隐藏,一急之下找出个小背兜把大公鸡盖起来放到了自己的床底下。



  队上干部还真是雷厉风行,午饭过后队长这一拨人就遂门遂户来到了吴老太婆家里,先是队长亲自带着乡卫生院的人用喷雾器房前屋后消毒,特别对鸡圈处更是仔仔细细,然后把不停地搓手的吴老太婆和含着烟杆一声不吭的吴老头叫扰来登记养鸡的只数。并根据吴老太婆的陈述按鸡的年龄从大到小编了号。最后队长问:吴老爹,你家不是有一只大公鸡吗?怎么没登啊?这是绝对不能漏掉的。说着说就要往本本上写。

  吴老太婆一把按住队长的手说:队长队长,那只大鸡公早上刚送到十里外我妹妹家去了,她家媳妇正在坐月子呢。队长将信将疑地眼睛四处转悠,吴老太婆忙不迭地道:

  没有,真的没有,你都看到了,如果有,他还不早和这群鸡母追来撵去的打逛啊?

  队长没有看到大公鸡,信了。

  走到地坝边,队长回过头来喊:吴老爹,你可不能哄我,闹出事情可不得了喏。回头如果听到公鸡叫我就会发现的,到时候我可就先把它抓起来宰了哦。



  吴老太婆喏喏连声:不会不会,队长放心,听到叫声你就宰行了。队长一走,吴老太婆一下子瘫坐在门坎上:这下惹出麻烦了,这大鸡公要叫谁能拦得住啊?吴老太婆让吴老头想想法子,吴老头气哼哼地一瞪眼转脸不理。老太婆急得一边骂不中用的死老头,一边在屋子里转圈子。



  吃完晚饭,吴老太婆以借开手为名磨蹭到队长家要去看看电视里的的说法,队长还在忙着统计没有回来。队长老婆一个人在家正一边打毛线一边开着电视看,画面上出现几十只鸡被杀了扔到撒了石灰的坑里倒上汽油要化尸的镜头。老太太心头更加怦怦乱跳,魂飞魄散。入夜,老两口坐在床上大眼瞪小眼无计可施。吴老太婆絮絮叼叼地从吴老头不中用骂起,然后骂队长、骂孔乡长,后来竟连蒋介石连光绪皇帝也给扯到一块骂上了:

  狗日的蒋介石,抓共产党的时候就是宁可错杀三千也不放过一个,这帮狗日的,赶尽杀绝的东西,什么好东西不学,跟着好人学好人,跟着巫师干邪神,连个鸡仔仔儿也不放过。那个犯了事就杀那个嘛,学那些死绝种的光绪的样子来连坐九族,X妈的我的鸡公又没有发情,凭啥子哟,老远八远的别个的鸡发了情也要杀我的鸡,未必然别人发了流感也要把我杀了嘛?不挣家的龟儿子,不是他妈些东西……



  吴老头也不理她,晓得一时半会的这耳根子也不会清静,于是裹起叶子烟吧嗒吧嗒地品味。老太太骂着骂着又开始埋怨起那些鸡来:

  你说你一天吃饱了没得事做嘛啷哎哟,老子象祖先人一样将就你,你说你一天跟我多生两个蛋要不要得嘛,去得个啥子流感,一天到晚耍得不自在。你这个死鸡公也是,各人爬窝就爬窝,你一天到晚叫个啥子P嘛,你不叫唤未必那些鸡母就不晓得你是个公的吗?总不晓得是哪天你龟儿老壳遭砍了你才晓得锅儿是铁铸的。

  老太太数数落落地骂,老头一边听得笑了起来:鸡公本来就是要叫的,想不让他叫,你把他嘴巴塞到起吗?

  吴老太婆正在气头上,听见老头笑她,一伸手从老头嘴里扯下竹筒筒甩到地下:你那嘴巴衔到个东西还没塞到嗦?我跟你说,要是把我这鸡公杀了,到时候老子叫你去给那些鸡爬窝。老太太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4.



  睡到半夜,吴老太婆一下子惊坐起来,把吴老头从热哈哈的铺盖窝窝里扯起来说:老头,你去找根线来,我们把鸡公的嘴壳儿缠到起要不要得?对,是个好办法,快去找快去找。老两口找来线,从床下的小背兜里去拖那只大公鸡,怕他发出响声,老太太跪在地一上一手捏着他的嘴壳一手扯着他的脚脚。吴老头赶忙把补衣肥的线缠到他的嘴壳上,那晓得鸡嘴像个锥子,就是缠不牢实。老太太来了气,让吴老头抓住鸡嘴和脚,自己动手来缠,缠了半天,还打了个穿花结,那晓得老头一松手,那鸡把脑壳一摆线就脱了。吴老太忍不住又骂开了:

  你什么嘴壳不长,长你妈个尖尖嘴壳做啥子P嘛。



  看来这法子不行,吴老头终于开了一个窍,说鸡公都是天亮才叫的,我们不如找个东西把背兜包起来,让他看不到光亮,他不是就不会叫了?老太太连表扬一下老头都没来得及,跑出去把孙头盖的那床铺盖抱过来,把鸡塞进背兜里,然后把背兜包了严严实实。老头把孙子抱过来,三个人挤在床上盖着一条被子,老两口总算松了口气,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突然一声响亮的叫声响了起来,咯咯咕——哇,是从床低下发出来的。吴老太婆象听到冲锋号的年轻士兵一样,一翻身就趴在床边的地下去了,一边捂床下的被子,一边急急地央求着:先人板板,你莫叫你莫叫你莫叫嘛,你怕脑壳砍不脱嘛是啷哄的嘛。一边伸手把公鸡从床下拖出来,紧紧地抱在怀里,一只手死死地捏鸡嘴儿,一边哄孩子一样哄着:

  幺儿乖幺儿乖,忍一哈哈儿就好了,莫叫莫叫。

  捏了一会,老太太手指头发酸,稍一松,那公鸡摆动涨得通红的脸,如山洪爆发一般发出一声长鸣:咯咯咕————哇~

  老太太吓得赶紧把鸡又塞到床下去。低沉着声音把吴老头骂起来,让老头来捏一会鸡嘴儿,挨到天大亮了,看看鸡不怎么叫了又放进床下的背兜里,添了些水和食让他享用。然后把两床被子都严严实实地捂在了小背兜上。



  老太太不敢大意,叫老头一个人到屋后的地里挖地,自己端了篾筛子里的布角线头在地坝边缝补烂衣服破袜子,顺便盯着那只下蛋的花母鸡的动向。六只母鸡无精打采地在地坝边转悠,老太太气又慢慢上来,叼叼地朝那些母鸡骂开了:

  X妈各人不晓得走远点放,离了男的就没得法活了吗?些不要脸的东西。



  快到中午的时候,队长带着两个人过来,站在地坝边的路上问:吴大婶,你家的鸡没什么事吧?

  “没有没有,好好的。没事的你们忙去吧。”吴老太婆赶紧回着话,怕床底下那公鸡突然叫起来,于是催着队长快走。

  “也不忙,这几天我们挨家挨户地要观察。有啥事给我们说一声哟”

  吴老太婆忙应着话,眼睛悄悄地瞅着堂屋的门。队长走到沟对面的李家时,吴老太家的公鸡就又叫唤开了,声音听起来小了很多,还有些绝望的味道。吴老太婆急忙进屋关上门。

  战战惊惊地熬到晚上,老两口掀开被子,看见大公鸡蔫蔫地蹲着,就有些心痛,孙子说婆婆你们不能这样捂着,没有空气鸡会闷死的。于是老口更加一筹莫展。

  不如我们给他戴上口罩吧,去年非典的时候不是都让大家戴口罩的吗?给大公鸡戴上他又可以透气又叫不出来声音。

  “倒底孙子是个读书人,想的办法就是好”老太太摸了摸孙儿的头说:“孙子你用心念书,婆婆一定把鸡养好,孵好多小鸡出来下蛋,卖了蛋供你上学校的。”

  老太太从箱子底下找出那只白白的纱布口罩,结结实实地套在了大公鸡的头上,为了防止抓脱,老太太找来绳子把鸡爪和翅膀全给捆了起来。然后盖了一床铺盖,留出一个小缝来通空气。天快亮的时候,床下的大公鸡有一声没一声地断断续续地咯咯咯地叫,那样子象是喉咙被人卡住了一样。吴老太婆心痛得在床上唉声叹气,翻来覆去地又开始低低地咒骂起了蒋介石和光绪皇帝。



  就这样过了好多天,大公鸡在床底下过着非人的生活,精神越来越不好,老太太用手摸摸,发现肥肥的大公鸡连肋骨都现出来了。那个心痛的样子,让吴老头越发没有言语,一管接一管地只知道抽旱烟了。地坝里的母鸡们也越来越没有生气,寂寞和置身广庭大众之下的孤独深入到每一只母鸡的内心深处。

  她们好像已经感觉到什么一样,都无可奈何地等着可能发生的一切。



  5.



  第七天下午快吃夜饭的时候,队长又带着人来了,吴老太婆心惊肉跳站着连话都快说不出来了。来的人又开始在房前屋后喷药消毒,队长则有一句没一句地对吴老爹说着外面发生的事。说前天凤舞村王家两只鸡突然死了,县上都来了人化验。公社差不多都安排好了人准备在五公里内杀鸡、挖坑、买汽油了,后来县上通知说不是那病,大家才松了一口气。队长说,要真是的话,我们这个队就跑不脱了,我们刚好在五公里边边儿上。哎,万幸万幸!

  这边队长说松了一口气,却把在一旁听着话儿的吴老太婆的气给提到嗓子眼上来了,老太太心想,这诛连九族的做法看来还不是说起好耍的。

  正想着,队长突然对老太太说:

  “吴大婶,前两天我好像听到你屋里头有鸡公叫的声的声音咧,你那大公鸡是不是真的送人了哦,这事儿可扯不得假水哦,出了事我们都麻不脱哟。”

  “是真的是真的,队长你可能是听错了,我真的送我妹儿家去了。”



  夜饭端上桌子后,三口人坐在煤油灯下各自刨着自家碗里的饭,象是地球就快要爆了那样。吴老太婆刨了两口菜稀饭就吃不下去了,放下碗筷,昏花的眼睛里差不多快要流出水来了。

  孙头儿看看两个老人焦急的样子,突然想起在队长家里看到的电视的里的情节,遂献计:婆婆,我们买些安眠药回来给他吃,吃完了他就睡觉,就不会再叫了。老太太高兴得连好了三声好孙子,立即拉起老头深一脚浅一脚去找临队的老赤脚医生。老医生那里没有这种药,而且药站也买不到这种药。老两口一夜未睡安稳。天麻麻亮,老太太赶到区卫生院,说是晚上睡不着觉,求到隔几房的当医生的侄儿,好说歹说买了五片药回来。也不知该喂多少,最后还是孙子作了决定,每天喂一次,每次喂一半的一半的一半的一半。

  喂完药,大公鸡果然乖乖地就呼呼大睡了,没有半点声音。老太太不放心,认真地一眼不眨地看了两天,发觉大公鸡都是半夜里醒来,老太太便喂水喂食,象伺候祖宗一般。每每一边喂一边还和大公鸡说上几句话:

  委屈你了,幺儿,我也不想这样待你,没得法子,你要是脑壳遭砍了,那不是划不来吗?等风头过了,我弄糠壳包谷跟你好好吃个够,到时候精精神神地出去,多爬几次窝,让鸡母多生几个抱儿蛋。



  往往是吴老太婆的话还没有唠叼完,喝完放了水的药的大公鸡就倒头睡着了。

  然而公鸡的精神越来越不好,每次醒来后吃的东西也越来越少,醒着的时间越来越短。两老口急得连地里的活也没心思去干了。老太太还偷偷背着孙子哼哼地哭了好几场。



  6.



  天气越来越暖和了,嫩绿的芽已经拱出了枯干的村头院落的树枝,李子树花也大把大把地开了,显示着又一个春天已经真正地来到了吴老汉他们的身边了。



  在大公鸡被关进床下的第二十八天,队长带着人来到吴老汉家作了房前屋后的消毒。然后通知说禽流感已经差不多全过去了,大家可以放心的养鸡养鸭养鹅了。吴老太婆高兴地差点哭起来。晚上,老两口守着等大公鸡醒来后,端食递水地象两个小孩子一样。半夜里把大公鸡送回到鸡圈里,母鸡们久别重逢地咯咯咯地叫嚷了好半宿。

  天刚麻麻亮的时候,迷迷糊糊的老太太听到一声有气无力公鸡的嘶哑的叫声,咯咯咕……



  慢慢地过了几天,公鸡的叫声稍微响亮了些,但他的行为却越来越奇怪起来:一是每天晚上深更半夜地睡不着,在鸡圈里跑来跑去吵得母鸡们也睡不成,二是懒得动,白天老是成天趴在太阳底下晒着打瞌睡不起来,三是对母鸡们越来越没有感情了,两只快要生蛋的母鸡主动地靠近他,往他身上蹭他也不理,更不用说主动地讨好母鸡们了。如果他再不跟母鸡们亲热,母鸡们生下的蛋就没法子孵出小鸡来了。

  吴老太婆想这一定是那药吃久了的原因,让吴老汉请来老赤脚医生给把把脉。老医生初以为是人病了,听着吴老汉原原本本说出来龙去脉,先是哈哈地笑着,后来是嘿嘿地干咳着,再后来就一言不发了。老赤脚医生摸了摸腮帮子上有些花白的胡子,深思了好一阵子,然后附在吴老汉耳朵边轻轻地说:

  他可能是阳痿了。



  吴老汉虽然大字不识几个,但队里的那些后生小辈们常开荤玩笑时他也三不打四地听说过,“阳痿”二字的意思他还是听得明白的。老汉傻傻地盯着赤脚医生,医生以为他没听懂,就补充到:就是说这只公鸡可能爬不来窝了。

  “那可怎么办?”

  吴老汉感到天都快要塌下了。吴老太婆也听到医生的后面一句话,赶忙跑过来,一连声地问怎么办怎么办。

  赤脚医生想了想,从磨得黑亮黑亮的药箱里摸出笔来,开了一剂中药,让吴老汉赶场天到区卫生院去抓了回来熬起喂给大公鸡喝。出诊费也不要,提着药箱回去了。吴老汉候着当场天又去找当医生的远方侄儿,侄儿眼光怪怪地看了吴老汉几眼把单子交给了中药房。

  药师接过药方一看,竟是经典的五子衍宗汤:桑椹子、菟丝子、五味子、金樱子、枸杞子。这五子衍宗汤专治肾阴虚症,此症候为:阳痿、早泄、头眩耳鸣、心烦失眠、精神萎靡不振、腰酸腿软、舌质红绛、脉象细数等等。药师伸头看着吴老汉,讪讪地笑着,眼光同样怪怪的。

  吴老汉接了药紧紧夹在腋窝底下生怕有熟人看到。吴老太早找出那个砂罐来倒进药去,用文火慢慢地熬着,满屋子都飘着中草药的香味。



  7.



  自从吃了吴老太婆精心熬制的汤剂,大公鸡的精神就神速地好了起来,打鸣的声音也越来越雄壮有力了。他开始带着六只母鸡到离房屋远远的地头田边觅食,开始啄起虫子扔给紧紧挨在身边的那两只脸板渐渐红润起来的母鸡吃,几只母鸡也兴高采烈起来,咯咯地叫着围着大公鸡前前后后地追逐。

  晌午时分,玩得累了的母鸡们趴在太阳底下,一只快要蛋的小母鸡亦步亦趋地跟在大公鸡的屁股后面咯咯咯地叫着。吴老太婆坐在门坎上正等吴老头和孙子回来吃饭。

  这时,大公鸡好突然醒豁了一样,一转身抬起爪子就往小母鸡身上按过去,小母鸡显然吓了一大跳,拨腿就跑,大公鸡扑拉拉几步就追了上去,把一坝子鸡全吓得咯咯叫着站了起来。没出三步,大公鸡就逮住了小母鸡,双爪按住她的翅膀,一纵身跳到了她的背上……



  吴老太婆高兴得站起来,搓着双手,恰好吴老汉从屋后回来,听到大公鸡和母鸡们兴奋的唱和,放下锄头望着老太太,眼睛笑得都快眯成了一条缝。

  药还没有喝完,大公鸡已经神彩飞扬起来,带着母鸡们浩浩荡荡地游来走去,不时地追着母鸡们交欢,弄得母鸡们一个个脸焕红光、欢声笑语不断。

  三天后,两只小母鸡突然一齐咯咯大——咯咯大——地叫唤起来,孙头儿飞一样跑到鸡窝边拿起两个小小的鸡蛋,要吴老太婆给他滚眼睛。吴老太婆从灶屋里出来,用围腰揩着手上的柴灰,从孙头儿手里接过两个小小的鸡蛋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感激的目光向地坝边正昂首挺胸的大公鸡看过去,大公鸡正从树枝上啄起一根虫子要扔给身边的花母鸡。



  那是棵小小的桑树,小小的叶子已经可以随着风轻轻地摇动了。

  吴老太婆把孙头儿拉到自己怀里,用两个热乎乎地鸡蛋在他的眼眶上反复地滚着,一边絮絮叼叼地对孙子说:

  “阳春天了,多好的太阳啊。两个蛋,又可以卖出一块钱了,孙头儿呢,过不了几天婆婆就可以给你买支钢笔了。”





                2004年2月2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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