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网络文学

一枚钻戒、雾中的等待

一枚钻戒

    深秋的风已有一丝丝的寒意，刚一下车，便觉一股冷风袭来，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从车站到学校的那条水泥路上铺满了枯黄的梧桐树叶，一阵风吹来，树叶舞蹈般的飞舞起来。顶上那一根根光秃秃的树枝摆出各种姿势，像是欢迎老朋友的到来。



    八年了，这里还是那么熟悉。



    “沉”，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等你好久了!”

    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映入我眼帘，是兴吗?多年不见，兴在我记忆中仍是一个英俊的、温文尔雅的大男孩，眼前的他，出脱得更加成熟、稳健了。



    “你可真是大忙人，全班同学都在等你了。”兴兴奋的脸上泛着红晕。对，先看看同学。我弯下身去提行李，兴抢先一步伸出了手。



    “你……”那双大手停在了行李上空。



    我抬起头来，兴正用一种惊异的眼光盯着我悬在半空的左手无名指，那枚兰宝石戒子在冷冷的风中格外耀眼。我急忙缩回手，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地方放。



    毕竟是有修养之人，兴迅速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飞快的提起了行李。



    一颗淡兰色的宝石放着异样的光，冷冷地横在我们中间，隔断了多年沉积在心中的话语。我们默默地走着，空气凝固了，风也刹那间停了下来，只听得脚下梧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音。



    兴是我中学时的同学，三年的同窗生活，他没有给我留下太多的印象，我只知道他很要强，是一个很出色的男孩。



    我们真正的交往还是中学毕业以后，经过一番拼搏，我们各自走进了新的学校。我选择了文学，他选择了机械。一日，我突然得到兴寄自远方的问候，我激动万分，于是开始长达几年的书信交往。



    “你丈夫，他好吗?”兴打破了寂静。



    我点点头，竟找不到一句合适的话。



    学校很快就到了，往日简陋的校舍如今已矗立起一幢幢教学大楼，操场被秋风刮得一尘不染，一群年少时的伙伴正在操场中央说说笑笑。没想到，这一别竟是八年，八年的等待化为今日匆匆相聚，明日又将各奔东西。想到此，我心头不觉掠过一丝凉意，竟无法兴奋起来。



    一阵寒喧之后，兴带我来到下榻之处。兴对这里的熟悉程度让我吃惊，虽然他在这个城市土生土长，但毕竟离开这里也有些日子了。



    提到这，兴兴奋地告诉我，首次同学聚会选在这里可是他的主意，他提前几天回来作准备，能在自己的家乡接待昔日同窗，一定得摆出一副的主人样子来。



    兴的确费了不少心思，连卧室陈设都安排得妥妥贴贴，一束我叫不出来名字的鲜花插在床头，淡淡地泛出芳香。真难相信，这会是一位男士的杰作!我这才感到旅途的疲劳，真想一头倒在床上美美地睡起觉来。



    一觉醒来，天已擦黑，一缕淡淡的烛光充满了小屋，兴高大的影子在小屋里晃来晃去。



    “唉，你总算醒了”，兴焦急的脸上露出了微笑，“我怕你会耽误了今晚的聚会。”



    “怎么不叫醒我?”我问道。



    “看你那睡相，多甜，我连灯都不敢开，还忍心叫你?”



    话没说完，兴已端来了一碗热气腾腾的水饺。



    “你从哪里弄来的?”我惊奇地问。



    “大家都吃过了，我特意从外面给你买来的。”



    风吹来，一股鲜美的味道扑鼻而来。我突然感到饥肠辘辘，端起就往嘴里送。



    兴坐在一边出神地望着我，烛光映着他梭角分明的脸，他脸上挂着满意的微笑。



    我停下手中的筷子，感激地说：“谢谢你!”



    “你丈夫不在身边，让我照顾你一回不行吗?”兴下意识的瞟了一眼我手上那枚戒子。



    话又停住了，我不知该说什么。

    

    几年的书信来往，对我们的生活竟无多大的改变。那些日子，我们几乎只谈学习、谈社会，却很少谈自己。我们几乎是在浪费光阴。女孩子的心是高贵的，是不能屈尊的。那时，我常常怀着一颗高贵的心等着远方的消息，等着另一颗本不应该太高贵的男孩的心向我折服。这种等待如此漫长。终于有一次，我等到了兴第一封谈到自己的信。他含蓄的告诉我他爱上了一个非常出色的女孩，这女孩什么都比他强，他没有勇气向她敞开心扉，只能苦苦的将思恋强忍心头。他要女孩等他，等到自己能向女孩证实有能力面对她之时。那晚，天好象塌了下来，我躲在被窝里强忍着泪水一遍一遍的读他那颗饱受折磨的心。我好羡慕那女孩!



    本应鼓励他勇敢面对那女孩，但我却没有。我带着一颗欲碎的心给了他最简短的回信。他好象意识到什么，在后来的信中他对此事只字不提。



    天已经黑了，四周静悄悄的，只有丝丝凉风从窗口吹进，轻轻地拂过我的脸庞。



    蜡烛淡淡的火苗在风中歪斜着，却勇敢地保持住了自身的光亮。看着滴滴蜡泪，我心里疼疼的，怎么也吃不下去了。



    “怎么不吃了?冷了吗?”兴伸手摸摸碗，又起身关好窗户。



    他端起碗要去热，我抢了过来，大声说道：“你不要这样好不好，你不用这样对我!”



    兴被我的话激怒了，“你不愿意?我知道你不愿意，你总是那么要强，从中学时你就那么强，我怎么想，我堂堂男儿竟无法超过一个女孩子!八年了，我用去整整八年的时间，努力想要超过你，我要你等我，我曾经试探过，而你却不愿意，甚至连话都不愿回!但是我依然执着的努力着。这次，我要证明给你看，虽然我并不知道有没有超过你，但至少我已有勇气相信自己，今天，我已有足够的勇气面对我爱的女孩。可是你让我看到了什么?看到你那刺眼的宝石戒子吗?”



    兴的脸涨得通红，眉头紧锁，痛苦不堪地坐了下来。



    我被震惊了，我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话字字如针，深深扎进我胸口，心被刺得好疼。几年前的事情，今日才得以澄清。我真的那么傻么?我想说，兴，你为什么要等到今天才肯告诉我我曾经苦苦等了多年的话?我一直以为你身边有一位可爱的女孩，我嫉妒她。你知道你那一次的试探已经给我的等待判了死刑了吗?我不想再给你写信，那是一种痛苦，但是我却很想得到你的信，那是一个永远值得等待的谜。我仍然很优雅地给你写信!我花去很长的时间淡忘你和你那“非常出色的女孩”，是工作之后的新环境帮我投入了新的生活。



    话未出口，我早已泪流满面。兴扶起我的头，惊慌地掏出手绢为我擦眼泪，不住地责怪自己。他那宽厚的臂膀将我包围其中，那个天塌下来的夜晚升上心头的愿望重又升腾起来，我真想扑进他怀里大哭一场!我感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将我向他位拢，突然又痛心地推开，兴无助地放开了我。



    这一夜如此漫长，我裹着泪水，直到天明才依稀入睡。



    当我再次从兴为我安排好的房间醒来时，一枚躺在开着盖的红色缎面小盒里的钻戒跃入我眼，下面压着一张洁白的信纸。



    “沉，我知道，这枚钻戒你已不再需要，但我还是真心希望你收下。这是一个男孩用去八年时间为你准备的礼物，它饱含着一个男孩从幼稚走向成熟的历程。今天，他终于有勇气送给他花去整整八年时间爱恋着的女孩。这不代表着什么，也不需要代表什么，只求它能留给那个女孩一个永久的纪念。我已提前回单位，你的车票一并放在此，恕我不能亲自送行。



                                          你永远的朋友：兴”



    我捧起沉甸甸的小盒，泪水又一次滑落下来。

雾中的等待

    初冬的薄雾夹着丝丝湿气，缓缓地从江面袭来，三三两两的船只纷纷归岸，对岸城市在霓虹灯勾勒下静静地倒印在水里。热闹了一天的露天小茶座也随着城市的节奏冷清下来。石兰捧着直冒热气的茶杯，静静地观赏着这华丽又不失恬静的城市夜景。四年了，若不是接到尹峰的电话，她还不知道这座忙碌的城市也有宁静的时刻。



    约定的时间已经到了，尹峰还没有到，石兰朝他将来的方向望去，希望能从迷迷的薄雾中找到熟悉的身影。此时，她已想象不出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那封迟辞信悄悄地放在他办公桌上，又是怎样忐忑不安地回到自己的小屋。那一刻，她出神地坐在写字台前，怎么也想象不出他看到辞职信时的情景。



    与尹峰相识，已是四年前的事了。那时，石兰还在一家国营企业从事文字工作。这些工作对文科出身的石兰来说是很容易的。那时，她的生活中没有“忙碌”二字，她只需要时钟每天提醒她准时上下班就行了。石兰很满足这样的生活，没有风险，也没有太多的要求。直到有一天，轰轰烈烈的下海潮向企业涌来，卷走了一批不甘寂寞的人。新婚不久的丈夫也在这股潮流中离去。丈夫是个倔强的人，石兰没有阻拦。临走之时，丈夫柔情地对她说：“兰，过些日子，我就接你过去。”石兰没有太多的奢望，只求有个安稳的家，为丈夫提供一处疲惫时的栖息之地。然而丈夫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



    石兰从来没有想到自己这样的柔弱女子也会背起行囊，过上飘泊的生活。当她从丈夫离去的悲伤中振作起来的时候，企业已走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她带着满腹无奈，悄悄地走进了这座陌生的城市。



    当她拖着一身的疲惫，一无所有地站在尹峰面前时，她被眼前这位年轻的经理吸引住了。那也是一个冬日，尹峰身穿一件宽宽松松的浅色半长大衣，深紫色的围脖松松垮垮地系在胸前，他个人不太高，却很挺拔，炯炯的目光深藏在那付斯斯文文的眼镜后面，眉宇间透着一股子英气。一笑起来，嘴角便轻轻地向上一翘，露出一排洁白、整齐牙齿。辗转多家公司，石兰第一次有了一丝到家的感觉，她真想放下行李就此歇息。然而，仅仅是一刹那!她却步了，她突然想逃，她不希望就此遗失自己。石兰刚想转身，尹峰便叫住了她，他诚恳地说：“留下吧，我们正需要你这样有工作经验的职员。”



    茶园里人已散尽，看茶的老者慢慢地收捡着，不时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瞟瞟这位年轻的女子。石兰感到浑身不自在，她看看时间，确信尹峰不会来了，于是站起身，沿着江边林荫道往回走。



    一时间，雾已经笼罩了整个城市，街道上的一切都淹没在了迷雾之中，只有星星点点的灯光不时探出头来，提醒人们关注它的存在。石兰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孤独随着漫天迷雾向她袭来，她禁不住加快了脚步。



    “石兰”，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石兰抬起头，尹峰已气喘吁吁地跑到了面前。他不停地解释说因接孩子而耽误了。



    他的话石兰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她只知道他终于来了，他仍然系着那条深紫色的围脖，一张满带歉意的脸多了一分孩子气。她感到尹峰身上那股成熟男人的气息又将她裹在其中。她的心“砰砰”地跳着，竟象初遇他时的情景。石兰努力的让自己平静下来，她不愿让自己苦心守护多年的那道防线在最后一刻崩溃下来。



    “怎么不说话?生气了么?”尹峰着急地说。



    石兰笑道：“怎么敢呢!不是你有事找我吗?”



    看到石兰挂在嘴角的微笑，尹峰终于轻松地笑了，那排整齐好看的牙齿又不自觉地跳了出来。



    不知从哪一天起，他们之间没有了雇主与雇员、上级与下级的关系，他们相处得如此随和，这是石兰没料到的。



    进入公司后，石兰仍然从事文字工作。尹峰不断地对她提出新的要求，以她的基础和经验，石兰很快便掌握了公司所有与自己有关的业务。她的勤奋和才能公司上下有目共睹，更让这位年轻的经理惊叹不已，他暗自庆幸自己聘请了一位好助手。不多久，尹峰又提出了新的目标，让她尽快适应现代化办公的需要。于是，石兰便经常坐在尹办公室那台电脑旁，她一面翻书，一面操作，兴趣盎然，进展却不显著。后来，尹峰便抽空坐在她身边，细心地给她讲解，说到关键之处，拉着她的手就在键盘上操作起来。那些日子，尹峰常跟着她一起忘掉时间，直到天色已晚才发现早已下班。石兰常抱歉地说：“真对不起，家里人又该念你了!”尹峰总是大大咧咧地说：“是啊，女儿又该想爸爸了!”



    一到此时，石兰便低头收拾，她不愿触及心灵深处的那处伤痛，她一直把它当作一种耻辱，默默地用心中的泪去洗刷。尹峰好象看出了她的伤感，也只是默不作声地收拾着，直到分手。



    尹峰从衣袋里掏出一封信，翻弄了一下，然后很庄重地将它递到石兰面前：“在你没有告诉我为什么之前，请将你的辞职信收回!”



    石兰诧异地看着他。



    他接着说道：“我不明白这是为什么，难道我们合作得不愉快?”



    石兰没有伸手，她低下头，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故作轻松地说：“我已经提到了，只是家里有点事！”



    “石兰，你以为我会相信么?那么这样，不管你什么时候回来，这个位置会一直空着，我不会聘请他人。”



    石兰笑道：“我真的那么重要么?我只不过是你手下一个普通的职员，你完全可以聘请他人。何况，以前那帮姐妹还在等着我呢!”



    尹峰放慢了节奏，沉重地说：“石兰，你也知道，我们公司才刚刚步入正轨，我真的很需要你的帮助。”



    看着他诚恳地表情，石兰突然想起了第一次到公司的情景，那时，他也是这样诚恳地挽留。再次听到那低沉的声音，石兰几乎没有了勇气。



    她在心里告诫自己，不，不能这样，他那么富有，他有自己的公司，有妻子和可爱的女儿，他什么也不需要了，只是他的公司需要你而已。



    雾落在头上，石兰感到头发湿漉漉的，她执意要走，尹峰没有勉强，重又把辞职信放进外衣口袋，然后将外衣脱下，轻轻地披在了石兰身上。



    石兰没有拒绝，一股暖暖的感觉随着尹峰留在衣服上的体温升腾起来，她忽然感到心底那一丝疼痛加剧起来，几年来的感受，如决堤的河流，一齐奔涌了起来。



    幸而小屋转眼就到，石兰取下有些潮湿的外衣，极力想要镇静地对尹峰说声“再见”，可声音还是有些颤抖。



    她钻进迷雾，一口气跑回了小屋。



    石兰不是一个感情冲动的人，她以为她这一生都不会有这样的感觉，尤其是丈夫离去以后。可是这些天，她却分明感到一种强烈的感情涌上心头，她以为她能把握住感情的轨迹，她以为只要能一直在尹峰身边工作，她就应该满足了，她没有资格奢求太多。但做到这一切却不是那么容易的。人的一生中总有不能承受的东西，此时，她突然感到自己生命中不能承受的那一刻已经来到了，她感到自己竟如此软弱无力。



    “砰、砰……”敲门声急促地响起，石兰拭了拭眼角，拉开了门。尹峰顶着一头蓬乱潮湿的头发站在门口，眼镜不知什么时候摘掉了。石兰愣住了。尹峰不由分说，抓起她的手就往外跑，一直跑到了江边。



    雾开始慢慢地消散，江边垂柳慢慢将它光秃秃的柳枝凸现出来。尹峰望着江面，一句话也没有说。石兰试着将那只捏得发疼的手向外抽，尹峰这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很不自然地将手移向了冰冷的栏杆。



    “对不起，还有一句话想问问你!”尹峰没有看石兰，好象在自言自语。石兰不解地看着他。



    尹峰忽然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姣小的石兰，说：“假如我以个人的名义请你留下，你还会走么?”



    石兰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抬起头来，怔怔地看着尹峰，她想从那张英俊的脸上读出点什么，那双没戴眼镜的眼睛第一次如此近地出现在她眼前，它带着几分湿气，正认真地注视着她，她感到自己的眼睛也润了起来。她急忙将目光移向一边。



    尹峰压抑着自己的感情，说：“当然，我算得了什么，我是不是有点不知天高地厚?”



    他自嘲地笑了一下，“也许你的离去给公司带来的缺陷可以弥补，可是在我心里留下的空缺却是没有办法弥补的。我以为我不会，我很自信，谁知道还是……，那当初，当初就不该……!”尹峰越说越激动，一拳落在了栏杆上。



    石兰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她以为这只是梦中的情景。她努力地克制着，不让泪水掉下来。她想对他说，这么久来，我第一次有这么舒心的工作，这对于我来说是多么不容易啊。你以为，我真的想离去么?你那么富有，你需要的仅仅是工作上的助手而已!是的，我也希望自己仅仅是一个助手，可是我却无法让自己的感情停留在此。虽然我下岗了，但我仍有我自己的生活准则，我不愿再次卷入失败的感情漩涡，更不能允许自己扮演一个不光彩的角色!……话未说完，石兰早已泪流满面。



    尹峰痛恨自己，竟这么不了解眼前这位与自己共事四年的女子。在他眼里，这女孩简直就是一颗未经雕琢的玉，那么纯朴，那么高贵，以至于只能站在远远的地方欣赏，哪怕伸出一个手指也会破坏掉那天然的美。如今他才发现她柔弱的一面，此时，他感到她更象一株冰清玉洁的水莲，孤独地立在自己的面前。



    尹峰轻轻地用手巾为她拭着脸上的泪水，痛惜地说：“你怎么知道这份感情注定是失败的?你怎么这样肯定自己将扮演的是不光彩的角色?石兰，你为什么从来不打听我的个人生活?我以为这些对你来说是没有意义的。其实我原本在机关工作，几年前因为执意要离开单位办公司，同在机关工作的妻子离开了我和幼小的女儿。那时，我居然能为了理想牺牲感情，而现在，却不能……”



    雾渐渐散开，石兰抬起头来，她清楚地看到，一颗泪珠在尹峰眼睛里滚动着，终于轻轻地滑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