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网友文集(五)
消失的猫、海之蓝
消失的猫
老家的院子里,曾经有过一只猫。
是只白色的猫——一只白的没有丝毫污迹,白的让人看上去,总觉是苍凉的猫。
那时我还只是个懵懂的幼童,恍惚中似是记得亲见过那只白的让人惊目的猫。似是也和年幼的同伴们拿石子丢过那只猫。为何会丢它,其实没有缘由,只是因为它没有主人,只是因为院里的大人都很是鄙弃它。而自己,也只是想融入同伴罢了。至于猫最终的消失,则是从总在院中大树下,回首往昔的老人和妇人的口中,零零碎碎地听凑出来的。
猫最初是有主人的,有两个,一个男人,一个女人,自然,他们是夫妇。但起初,只有女人带着猫来了这里安了家。
女人是个画画的,性格很是内倾,日子久了,人们才知道她是结过婚的,丈夫因为伤了人进了监狱,而她,则受不了邻居的流言蜚语,才辞了正式的工作,搬来这相对于都市,看似静寂了许多的老家大院,安心地作画。
许是因为“丈夫是个坐牢的”,院里的人渐渐对女人冷漠了许多,总是聚在一起谈论着什么,女人一过,大家便都眼神闪躲地停止了交谈。而孩子们,虽没有大人那般多事,但也有意无意地开始了对那只猫的淘气或撒气。
至于邢嫂子,则是个不得不提的人。猫的消失——她是至关重要的。
许是因为邢嫂子是个东北人,很是泼辣,嘴也“利”的从不饶人,每当女人从她面前走过时,她总会在女人背后,用一种像是压抑了却又人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像是无意又似是有意地对着女人说些不中听的话,每当这时,女人便加快了脚步,匆匆走去。至于猫,自然,少不了挨邢嫂子的骂。
大院中的人,也只有蔡阿婆没有将女人和她的猫视为异类,经常给女人送些家常的炒菜,和猫最爱吃的鱼。一些日子,女人会和一些不知是同事还是朋友的男男女女出外写生散心,也总会将猫拜托给蔡阿婆代为照管。
日子,总是过着,仿佛没有开始,似乎也永远不会结束。大院渐渐又恢复了宁静,人们虽还是冷漠地对待着女人,但几乎都不再议论她了,精力,又重投回了自己的生活。不过,有一个人从不会改变——邢嫂子,依旧冷言恶语地讥讽女人。而女人——也没有改变,仍只是匆匆地离去。
生活,对于大院的人,平淡了许多。而对于女人,却只是暮霭的柔和,那暗的夜,正匿在她黑色的眼眸背后,那层深深的无尽中。
不知是大院的人太守旧,还是生活本就不能接受安宁。那个男人的出现,让本已平静了的大院中,又弥漫了猜疑的气息。
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起,每天总会有个陌生男人,在女人的房子里呆上一些时候,才匆匆离开。谁又能管的住人开口讲话呢,那其实是人的天性。大院的人们——那些女人们,终又开始了“言论”:
“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人,你看她长的,狐狸精的眼,可当心你那口子,别被这狐狸精给勾了去,呵呵呵呵……”
“可不是么,真是没看出来,还以为挺老实的,原来也是个耐不住寂寞的‘货’!”
“呵呵,你说她老是出去,半月半月的不回来,是不是去会她的情人了?”
“也难怪,男人这么久不在身边,换了我也偷汉子了,哈哈哈哈……”这后一句,是邢嫂子说的,听着更是轻佻。
“其实……其实,你们别说的这么难听……”
“哎?蔡阿婆,你怎么总帮她说好话,她给你什么好处了!”邢嫂子不等蔡阿婆把话说完,就不耐烦地说道,“她的脚伤了,这院里的人就我老婆子一人不拿她当瘟神,她只有让她弟弟从城里过来照顾他。”蔡阿婆没有太理会邢嫂子。
“哼!”邢嫂子满目的鄙夷,“嘁,她说是什么,你就信呀?你老糊涂了吧!”
“小邢!你怎么说话呢!”蔡阿婆显然气了起来。
“我怎么说话,我说人话!你为那狐狸精说好话,犯得着吗!几个小时,什么干不成啊!哼!”
“小邢!她哪对不住你了,你这样说人家,当心有报应!哼!唉——”蔡阿婆,长叹了一声,摇着头回了屋子。
“哼!你说这老婆子,怕是糊涂了吧,这种人她也帮着说好话。”
“是嘛!说不定,她男人伤的那个人就是捉的那个奸夫呢!怪不得不敢再住下去,怕是那儿的邻居见着了丑事了吧,呵呵……”
“就是,唉——她男人真倒霉,娶了这么个下贱的女人,作孽呀!”
“可不是么,你们看她的肚子,是不是有些鼓了,可别在咱们这儿添个野种什么的……”
……
女人,女人又何苦为难女人。那时起,大院里的人,尤其是女人们,对女人更加地刻薄。男人们见了女人,也会躲得远远的,就像躲避带瘟疫的牲畜一般。孩子们也会偶尔趁女人不备,用石子砸碎那唯一可以给女人些许安宁的窗子。尤其是邢嫂子,更加肆无忌惮地,总要当着女人的面,说些刺耳的话,像是染了毒瘾的人,总要吸两口才能活下去。
至于那只猫,似是比它的主人更惨,每天总要被邢嫂子指桑骂槐地痛骂一顿,孩子们也总是拿石子丢得它到出惊跑。偶尔误闯了谁的家里,除了蔡阿婆,谁见到谁都会拿着扫帚,像赶老鼠一般地将它撵出门去。
就这样,日子在不经意中打破了宁静,又在不经意中恢复了安宁,接着,就像是安排好的,它终又要起了变更——不会改变的,也许只有女人面对污言的匆匆离去和那只本没有错,却因为主人,而倍受命运捉弄的猫。
一个晴朗的日子里,女人从外面带回了一个男人,她亲昵地挽着那男人的手臂,脸上露着从未有过的笑容,丝毫不顾及人们的眼神。那男人提着个包,看样子,就知道是女人刚刑满释放的丈夫。那只猫,也亲昵地围着男人的脚步绕着。
中午,女人家里飘出阵阵的香气,蔡阿婆也送了好几份炒菜和许多的鱼。不时地,还从屋子里传出很是陌生的男人和女人的笑声,还有猫儿懒懒的叫声。
下午的时候,女人在家作画,男人去了集上买东西。人们还听到女人唱歌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就像她的脚步一样。
傍晚的时候,院里的女人们又围坐在大树下,谈论着。男人回来了,看到她们打量自己的眼神,突然很是拘谨地加快了步伐。
“唉——她男人也真倒霉,娶个这么个不知检点的女人,给他带了绿帽子,自己还不知道!”邢嫂子突然又用她那种“特有”的发音方式在男人身后说了起来。
“就是,真可怜哪!成天往家里带男人,真不知羞耻!”
“这下可好了,她男人回来了,她也该收收心了,哼。”
……
男人的脚步更快了,脸上的笑容也瞬间蒸发了。他知道那些话是讲给他听的——每个人都知道。
那天晚上,大院宁静的夜被打破了。从女人的屋子里,传出男人的吼声、打骂声,女人的辩解声、哭泣声,以及东西不时打碎的声音和猫被惊吓后发出的凄厉的叫声。许久,大院终又恢复了夜应有的寂静。
第二天清晨,一声凄厉的惊叫,猛然划破了黎明的静谧,大院的人都起了身,匆匆穿了衣裳,出了屋——
男人,呆坐在屋里的地上,两眼直直地盯着摇椅上安详的似是熟睡着的女人……
就这样,女人服了男人中午才买回来安神的安眠药——只剩了一个空荡荡的瓶子。
——女人的眼,始终是睁着的。
蔡阿婆帮着神情已是恍惚了的男人报了公安局……
火化的时候,男人突然抱住女人,号啕大哭。他哭得那么痛,痛得连本就是老泪纵横的蔡阿婆,都再不忍看下去,匆匆离开了。
大院里的女人们被这突来的事情惊得收敛了许多。孩子们也突然不敢再靠近女人住过的那房子。
大院,似是又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男人,搬走了。只把一幅女人生前最喜欢的自画像送给了蔡阿婆。但是,不知是男人太过悲伤而遗忘了它的存在还是男人本就没打算把它带走,那只白色的猫留了下来。
对于这只猫,这绝对是个致命的错误。从此,那只猫便被视为了不祥。不过,再没有人敢欺负它,人们见到它总是绕道走,躲得远远的,就算偶尔它闯入了谁的家里,也再没有人敢像以前那样亲自动手赶它。虽没有了主人,但没有人欺负的日子倒是让这只受尽屈辱的猫欢快了许多,再加上蔡阿婆的细心照料,反是胖了不少。
邢嫂子,也再没有了冷言恶语,但她每次看到这只猫时,仍总是满目的摒弃。
是天意的弄人,还是命运的肆意,那不幸的,上天绝不会让它有片刻的安宁。
邢嫂子为何会如此地厌恶女人,厌恶到,即使是女人的猫,也不容在自己的眼前闪过,这恐怕,只有天才能明了吧。从他创造了人的那天开始,就应当被摒弃的相残,至今,仍在人性中不灭着。
一天下午,邢嫂子将一条鱼,放在自家的窗台上,自然,猫吃了,然后,死了。蔡阿婆埋了猫的尸体,在邢嫂子的门前骂了许久,这一次,邢嫂子竟奇迹般的紧闭着房门,没有半句言语。“会有报应的!”这是蔡阿婆在邢嫂子门前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也不知是这世上真有报应,还是只是一个巧合,有天晚上,邢嫂子做了一个梦,梦见一只白得恍眼的猫,猛地扑向了自己才九岁的儿子小晟,一惊醒——小晟还在自己身边,一身冷汗的邢嫂子这才明了,只是个荒唐的梦,不觉又自己笑了起来。
一切,是否真的是冥冥中注定了的。就在第二天,小晟上学回来,被路边突然断裂,掉下来的电线,打个正着,当时就没了呼吸。
邢嫂子看到小晟的尸体时,先是直了眼睛,忽然间,又大笑了起来,嘴里还不时地说着:“报应……报应呀!哈哈哈哈!我的报应!哈哈哈哈……”疯了,邢嫂子疯了。
“造孽呀!”这是蔡阿婆被她女儿接走前,对着这个院子说的最后一句话。
天,或许真是有报应的,邢嫂子在半年后误食了老鼠药,死去了,这,应该是这个故事最后的结局。
大院,终又恢复了平静。
此后,大院里再没有人养过猫,而每每再有白色的猫经过时,大院的人,无论是谁,都反射般地拿起身旁的东西,立即将它赶走。
猫,就这样消失了,但它那苍凉的白,和那个与它一样苍白的故事,却刀般地刺在了大院里,每个人的心上。
后来,大院里的人,能搬的都搬走了,只剩了一些不忍离弃故土的老人,还在重复着——这个看似完结,却永远,永远都不会结束的故事……
2002,4,14,5:32
海之蓝
海的蓝是忧郁的,但并不哀婉。
她不像天,蓝得那般多情;也不似石,蓝得让人,难以触摸她的心思。
更不像一些人,眼中的那汪蓝,深邃得让人迷醉,到无可自拔。
她的蓝是深沉的,而不失温柔;是激情的,而不失理智;是孤傲的,而不失温雅;是放纵的,而不失思索。
静谧中,她孕育着一个世界;她的蓝,也遮掩成了一层神秘的面纱。
她的蓝赋予了生机,让浪的不羁,也顷刻消融在了她的温存中。
她拥吻沙滩,触碰暗礁,为的只是冲刷去他们脸庞的浮尘,却从不留下一抹的蓝缕。
她包容着一切,用她那无尽深情的蓝,摩挲着这世间仿佛永无止境的罪恶。
她的蓝是挚诚的,对这世上的一切。没有缘由,却孩子般地固守着,那份直觉所赋予的使命。
她从不会依恋,但那迹蓝却仿佛总在思念着谁,呼唤着谁
——也许,只是敏感的人,多情的遐想。
若夜来临,你我便轻轻睡去,伴着她的心跳,入眠
……
2002,9,15,1:54
消失的猫、海之蓝(本文完毕)
下一篇:追忆
上一篇:一种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