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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砾与浮萍、只有一汤匙的水

瓦砾与浮萍




北京映像之三







  其时,我正要写到圆明园。浮萍出现在我敲打键盘的手下时,去年秋天,已经遥遥地浮出了这个冬季。



  原本,我是要去仔细看看,当年的八国联军曾用怎样的炮火,毁灭了一座优美的园林。我以为我的双脚一旦踏上圆明园,就一定是遍地的瓦砾——残破的河山就掩埋在遍地瓦砾之下,它会让我轻易地回到那个充满屈辱的时代,那个我年轻时最不喜欢读的一段历史。



  因为这个设想,我一年年推迟着未去圆明园。我是一个喜欢向前看历史的人,虽然从小就牢记着列宁说过的一句话,叫做“忘记过去,就意味着背叛。”



  2002年秋天开始了很久之后,我第一次动了要去圆明园的念头。或许因为那个秋天于我而言是有些沉闷的吧————进入圆明园之前,花儿们在门前姹紫嫣红地摇曳出一片秋天的美景。这和我关于瓦砾的想象着实有些背离。



  不过,当一大片残荷进入眼帘时,圆明园的感觉顿时便落到了心里。远远的,可以看见残破的石柱立在秋水离离处。



  悲凉的感觉,从踏上那些残垣断壁开始,在心里低回。我想,这就是我要来的圆明园。这就是我一直努力回避却回避不掉的圆明园了。



  我们每个人,都曾经在心底里,建立过一座美丽的城池。而所有美丽的城池,都在毁灭后,才留得更悠久。



  在别人一个个欢笑着贴近那些记载着一个国家和民族屈辱史的石柱的同时,我一次次将手抚上那些断面的石柱。我甚至设想了一下,从多远的地方,列强们丝毫没有犹豫地将大炮对准这座无辜的园林,开火。



  那些被劫掠的珍品,大部分都在海外流失着。只有列强们动用过的炮火和硝烟,依然在白色石柱上沉默着黝黑的创伤。经过了漫长岁月的洗礼,人们已经快要忘记这段历史了。人们在这里发出这个时代的欢笑——谁愿意永远停留在悲伤的历史里呢?



  我不是林黛玉。我不会面对离离秋色中的浮萍,悲切地想出“留得残荷听雨声”的句子。我只是觉得2002那个秋天,我在北京过得有些沉闷。沉闷中想到了一直回避着没有去过的圆明园——有些东西,你注定无法错过。就好象北京这座城市,你总是无法错过一样。



  季节像长夜里的路灯,在夜幕降临的同时,一盏盏地亮过去。远远望去,夜便是一条灯的长河。长河里流淌着一个个季节里经历的快乐与悲伤,如同一叶叶浮萍,在水面上发出微弱的回声。



  对。浮萍。这就是我于这个城市度过的2002以及之前的那些日子。



  坐在黄昏下的电车里,我再次回望了一下圆明园。想起大约只有我这样容易陷入自我情调的人,才会在那一大片残荷覆盖的池塘边,留下一张若有所思的照片吧。



  浮萍是没有根基的。这如同我从那个遥远的北方城市迁徙到北京,只不过于时间这条河流上,浮萍般地漂浮过来。



  对。我就是那浮萍。我在城市的瓦砾上,仿佛快乐地活着。





北京映像之一:地铁开往苹果园

北京映像之二:走到故宫




只有一汤匙的水




  不,请不要期待我开始就会讲述一个好听的故事,类似《读者》那种刊物上经常刊登的故事。 



  那类故事通常不会发生在我这样的女人身上,一定不会。因为,那些故事都是刻意发生的,只是,为了开发出某些人内心深处没有被开发过,或者被蒙蔽掉的那部分柔软的情感。那些美好的,美丽的,动人的情感。 



  而我,只是个随意活着的女人。我没有刻意地想过,究竟怎样,才能编织出一个那样的故事,来打动此刻等待阅读这篇文字的你们。虽然,你们也许曾经于我的文字里,不止一次地阅读过与美好,美丽,动人的情感有关的情节。呵呵。 



  我开始并没有意识到,那个普通的夜晚,将和我今天这篇文字的题目有什么关系。只是,在键盘上敲出这个“水”字时,我刚好放下一只杯子。这样的杯子很平常,在我的家里,办公室里,随便哪个地方,都可以见到。 



  大约,是这只杯子调动了那个夜晚吧。 



  那个傍晚,我和你坐在娜姐家的客厅里。那张玻璃餐桌的两边。我手里是一只杯子。你手边,是另一只。 



  娜姐说,人生需要克服十大恐惧,才能获得成功。或者说,成功的人,往往都是在克服这十大恐惧中,不断获得成就的。疾病。痛苦。没有钱。失去爱。种种恐惧藏在每个人心里。那是我们黑夜里梦魇的根源吧。我盯着手里漂亮如水晶的玻璃杯。想。 



  我听见娜姐问你,你的恐惧是什么。你说,失去母亲。 



  这时,我抬起头。我注意到,你杯子里的水,喝光了。我为你加了一些冰水进去。你说谢谢。你喜欢说这两个字。娜姐后来说,你是个有教养的人。首先,你害怕失去母亲。其次,她注意到你对我说谢谢两字。 



  娜姐说,沙白的恐惧就是失去爱。 



  我笑起来。想起很多年前,我在另一座城市里,那个城市有着我和娜姐多年建立起来的友情。有一个冬天,我住在她的家里,因此认识了很多从她这里寻找人生勇气的失意的女人。 



  其实娜姐是个科学工作者。她的专业是免疫学方面的核糖核酸研究。她很早就单身。她的丈夫,遇到了初恋情人。婚姻之船于是触礁搁浅了。 



  那时我就想,娜姐简直就像一个海洋。那些女人,有些只是听说过她,便拐着弯地找来,仅仅,想从同样是女人的她身上,看到生命重新凝聚的力量。 



  我和你坐在娜姐在北京的那所房子里时,她已经从比利时某研究所,到美国,又回国工作了几年。她带大的一儿一女,都已经留学日本。娜姐说,他们总算走对了自己的路,她的人生,就少一些遗憾。 



  其实,我十分清楚这两个孩子,曾经怎样揪扯着远去比利时和美国的娜姐的心。她那时给我的信里,非常多的灰暗情绪,多半也来自他们。 



  我位置的对面,是一个铁制工艺壁炉。两张年轻的笑脸,错落在镜框里。春天的花朵,开放在他们四周。安静的夕阳此刻落在这座房子的外面。房间里的我们仨,喝着这个炎热夏天里的冰水;另外的那两个年轻人,远在日本。他们的笑容透过镜框落在这个傍晚,仿佛参与了我们的这场闲谈。 



  这情景让我有些感动。我知道,一个母亲,并且是一个已经走向晚年的母亲,隔着汪洋,将子女送往异国,这些笑容,就是这个母亲生活里重要的一些内容。 



  我还知道,在另外那个城市里,这样的一个壁炉上,还长年摆放过那个男人年轻英俊的照片。在我所写的某篇文字里,那已经是另一个故事。 



  在你和娜姐轻声聊着一些话题的同时,我把目光更多地投入到水杯里的水。 



  你知道,我是一个喜欢思绪四处游荡的女人。很多时候,我会在一些很正式的场合,或者一些人聊天的时候,游走于我个人思绪的空间。你看,此刻我注意到我杯子里的水正在减少的状态。它们正被我一点一滴地喝掉。现在,只有很少的一些水,留在杯子的底部。 



  只有一汤匙的水。 



  我惊讶地想起这个比喻。这个关于地球水资源严峻匮乏的形象比喻,在这个时候,和眼前的这只杯子里的水,成为一个隐喻的平台。 



  如果地球上的水有一锅,那么,可供我们人类饮用的水,其实只有一汤匙。换句话说,你以为你看到的水很多,其实,能够给予你的水,很少很少。 



  在爱情里,有人说,我只取一瓢饮。于是,就很动人。而爱情,能否予你一瓢的量,我始终持怀疑态度。当然,你可以说,那也不过是个比喻。 



  是啊。不过是个比喻。 



  那么,让我们回到开始的那个关于恐惧的话题吧。世界那么大,恐惧那么多,而我们,克服了例如疾病,痛苦,没有钱,失去爱等等恐惧,不断向一座座高山发出挑战,直至成为一个有所成就的人。一个有所成就的人,也就拥有相对高质量的人生吧。 



  如果人生的这十大恐惧,是十座高山,那么,我们所有人的人生,就是不断攀越这些高山的过程。攀越,是个付出的过程。而人生,在我们付出的同时,也将给予我们什么。 



  那个给予,是什么呢? 



  你一定想到了,对。那就是,勇气。人生给予我们勇气,让我们得以攀越这些高山。而这些勇气的获得,人各不同——也许来自友谊,也许来自亲情,也许来自爱。 



  友谊,亲情,爱,如同水盛在杯子里,被我们一点一滴喝掉——喝掉之后,成为我们的力量,攀越高山的力量。而我们每个人的杯子里全部的水,也不过就是十滴——第一滴战胜黑暗,见到光明;第二滴克服病痛,得以成长;第三滴懂得幸福,珍惜生命;第四滴,第五滴,第六滴……直到第十滴,每个人的顺序不同,但内容近似吧。 



  只有一汤匙的水。 



  我把这个标题写在一部书稿里。那是一本即将出版的环保类图书。书的主编是北京地球村文化中心的创始人,廖晓义。她是2001年度全球苏菲奖获得者。那个奖,一年只给一个人。 



  只有一汤匙的水。 



  我在某个本子里写下这行字。你或许知道,那是我关于爱情的又一层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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