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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骄子5、天之骄子4

天之骄子5

五



1997年8月20日



    杨耀衣锦还乡了，也算是衣锦还乡吧。听他说现在大学生不“吃香”了，国家是在“折腾”他们，熬到毕业还要过“双向选择”这一关，学校需要做的只是发一张“派遣单”给你而已。还好他找到了接收单位，是无锡的一家集体所有制企业，玉红却得以留校团委工作，算是得到了新一代的“铁饭碗”。



    我说那你们可是天各一方了，他说应该是劳燕分飞，我惊愕地望着他，他说我跟你打个比方吧，算是这些年对你关心我们的答复。他漫不经心地把手里的烟头扔到一个喝剩的空啤酒瓶中，然后用手指把瓶口堵住，瓶里的烟从烟头处扩散开来，渐渐地占满了整个瓶子里的空间。“这里面的烟很浓是吧，可要是我松开手指，你看――”，只见那烟雾出了瓶口便越来越淡，倾刻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这就是大学生的爱情，规则一直把我们堵在瓶子里面，在所有人看来这里的爱情都是很浓很真，可是出了这个瓶子，结局就只是跟这烟一样。”“这大学几年，你的爱情生活就只浓缩成这几句话吗？”“当然还有其他的很多东西，但那只在回忆里，这个比喻是对它们的总结。”



    杨耀在家住了一个星期就去了单位，留给我很沉很沉的危机感。不管是爱情还是事业，我想我今后所要走的路都还很长，但它们却是如此的难走。



1997年10月2日



    身边的人在分分合合，他们都很平静，我羡慕他们，当然指他们的心态，我知道那一天迟早会于我而来，祝黎总是喜欢胡思乱想，她不相信我们会有结果，也许她是对的。我的过去她知道得清清楚楚，她现在把我说的做的一切都当做是玩笑，其实我真不该把从前的日记给她看的，本以为她只会笑笑了事，可她却只是没有笑，后来自己又仔细看过，也是笑不出来，除了对自己的不信任，什么再没有，跟她一样。她说我对自己的过去不在乎，说明也对爱情不会在乎，她甚至怀疑我根本没有爱情。我觉得我的做法真是无聊极了。



    我否认我没有爱情，对过去也许不在乎，但我从没背叛过爱情，虽然也都分了手，但那不是主观的。对祝黎，我希望能守住，大学这几年，虽然常有女孩在身边，但真能以女朋友相称的，也只有她一人。书上写的大学的恋爱变成的婚姻多会很美，我宁愿偏向于这一种观点，毕竟志同道合，在一起度过了人生中最无聊的时光，后面的柴米油盐当然会有事做，可同时杨耀说的那个比喻总犹如饭碗里的砂砾，不期遇地浮现出来刺痛着我的神经，为我们的爱情敲着警钟。



    今天是国庆节的第二天，本想和同学一起去江西庐山，却最终没能成行。祝黎回了家，我极少有的尝到了孤独的滋味。前天拿到了这学期的第一笔薪水，这学期总感觉钱和时间都很紧张，150块钱的工资同一台电脑相比可真是杯水车薪。



1997年10月25日



    10月18日，奶奶病逝，接到电话就回了家。无所谓伤心，也无如释重负的感觉，爸爸妈妈倒好象舒了一口长气，堂姐们到处翻箱倒柜找她们希望的金银财宝，可惜什么都没有。第二天我随车去了火葬场，看到奶奶被推进去又拖出来，进去的时候穿着满身的衣服，虽然死了，却赫然一个具体的人，出来的时候已被抽象成了灰，用盘子装了一小盘。原来就知道人死了会什么都没了，却还是难以接受那么大的块头，骨灰只这一小盘，的确不可思议。



    我们都来到了世间，也都会有归去的一天，于我虽然还早的很，但我却怕了，想到有一天自己会永远地离去，心中顿感萧条，现在天气一天比一天冷，人间的温度越来越低，爱情还有生活都让人留恋，格调却很低沉，我找到了爱情，却很茫然。还经过一冷到热便要毕业，整个大学生活快被抽象成思想，不知道烧成的灰里有没有爱情，至少其它东西是没有的，漂荡着的烟，那是我，不知道去哪里，风很大，却没有方向，夹了一点灰，到哪里都是偶然。



    我象是没有了心，我用身体空心地哈哈大笑，与同伴的关系都很好，很少有矛盾，经常故意说些狗屁不通的话，引得他们都没有内容地笑。今天下午睡了午觉，却故意睡不着，我仔细地想了许多，我其实一直很孤独，朋友并不包括那些伴我发笑的人们，倒是爱情，令我相对地感到在受人关注受人疼爱感到自己的存在很重要。祝黎对我几乎百依百顺，可是我的家庭似乎不能接受她，仅有的一次见面她便被妈妈否定了，所以我总觉得我们的爱情里透着一点悲凉，我的思想深处已知道我们最终不可能走在一起。



    我出门在外，现在家里只剩下了爸爸妈妈，不知道他们是否也同我在学校一样的孤单，也许年轻时有的一些不该有的遗憾，现在老了还可以弥补弥补，当然身体是本钱，爸爸的身体一直不好。祝黎说过一个词“异地”，她也常常想念她的父母，不过“异地”这个词看上去太过伤感，我毕业后她还有一年，也许异地会更“异”。



1997年12月5日



    这次我当了一次孝子。就着妈妈的意思，其实也跟妈妈没什么关系，我同祝黎分手了，分手前我对她说，不要太迁就男孩子了，迁就多了你只会失去。这样说显得我很高姿态，其实我根本无法解释，我一定坏极了，在她们心目中。



    我的爱情似乎失去了新意，它一直遵循着这样的规律：爱我的人我不会去爱，我爱的人不会爱我，而我爱的人一旦爱我了，我就不会再去爱了。我不知从哪里承袭了这样的爱情观，只有梅子或张瑾那样的女孩子才会令我永锡难忘，她们对我来说都只是蜃景，也许仅仅因为她们是蜃景。梁遇春用一句“无情的多情”概括了我这几年的爱情表现，乔治桑是可憎的，我同他一样可憎。唯美派的人也说从一而终的人们是出于感觉迟钝，这句话象唯美派的其它话一样，也有相当的道理，“爱情的火是跳动的，需要新的燃料，否则很容易被人世的冷风一下子吹熄了”，我觉得他们的话颇有它的道理，这是我一向自慰的借口。



最近我一直在考虑，这世上有没有无爱无恨的境界，我似乎这样了。大二以来这一年多，也算是经历了不少，虽然还不能说“曾经沧海”，却也是几经悲喜几经磨难，千帆过尽，终于也一无所有。从大一到大三，我是转了一圈又转回去了，就好比在操场上跑步，跑快跑慢总得跑回起点，身体累了很多，思想却轻松了很多平静了很多。回来后悠悠地喘气，思忖跑出去的整个过程，其实都没有什么意义。

天之骄子4

四



1997年2月27日



    杨洁在躲我，这是一开学我就看出来了的。一个星期的努力争取后，我决定放手。而从上个学期快放假的时候，我已突然不再理黄欣，也懒得去找什么借口，只是突然地就“绝交”了，偶尔在外碰到也从不打招呼。现在我们三个人全都形同陌路，我以为这样有点酷。



1997年4月1日



    从汉口家教回来，要在XX路转车，下车后却发现钱包被窃，这小偷真绝，一个子儿也没跟我留下。我气脑地走上长江二桥，拖着疲倦的身心，一步步朝前挪着，任桥两边的灯火辉煌，车来车往。231路车过去了一趟又一趟，我恨死它了，我知道要是我口袋里哪怕只有一块钱钱它都不会来得这么及时。



    一个女孩大刀阔斧地从我身旁走过，朝着她的背影，我调侃了一句，我说用不着走得这么夸张吧，她恶狠狠地说如果你的钱包被偷了要你步行走过这座桥你就会也走得这么夸张了。



    想到这里，我仍会笑出声来。这世间居然有如此碰巧之事，她叫祝黎，9612班的，我说我们学校的脸都被我们俩个丢尽了，她笑了，笑的是那样的爽朗，一如她行走的步伐，她的身上透露着淳朴与活力。有你同行，我对她说，我的气愤与疲倦全没了。现在倒觉得这座新桥是如此的亮丽，她的每一根拉索都呈现出漂亮的弧度，象一支支强壮的手臂把整个桥身提在空中，我开始感叹人类的构思，现在不仅“天堑变通途”，而且是美丽的通途。



    过了长江二桥，又走了两站多路，才到了学校，经过一个多钟的行程加之同病相怜的遭遇，我们已俨然一对认识多年的老朋友一般。她回宿舍拿了钱请我在外面吃了饭，又提议去看投影，投影放的正是最近炒得很热的《侏罗纪公园》。我说今天看投影我们把顺序搞反了。她问为什么呢。我说一般男生要追女生而请女生看投影时，往往是走三步曲。？第一步看喜剧片，双方笑得前仰后合之中融洽气氛，培养感情基础；第二步才看恐怖片，极度紧张之际相互安慰，强化感情；第三步看爱情文艺片，抒情的背景下感情进一步升华，自然是水到渠成。她的笑声划破了萤幕里恐龙的叫声，歉歉然伸了伸舌头说你确实坏得可以！看她说话的表情，令我想起“围城”里孙柔嘉听方鸿渐讲故事，天真地对赵辛媚说赵叔叔方先生是不是在骗我。



    祝黎也很喜欢笑，她的笑听起来是透明的。我想起张瑾厌恶的我的笑，也许祝黎笑得更胜我一筹。



1997年5月18日



    我逢人便讲我在愚人节被小偷偷了钱包，却捡了一个可爱的女朋友。



    而我们的感情升华，却只是靠得一大堆的好莱坞影片。当憨厚的弱智英雄阿甘除下裤子让约斡逊总统检视他屁股上的伤疤，当英勇的苏格兰民族领袖威廉华莱士最后的宣言“Freedom”震憾了所有人的心灵，当度过了“罗马假日”的公主回答记者“最值得你留念的访问是哪里”的提问时平静地说出了三个字“在罗马”……我们的心灵一次次融合在一起，我们拥有着同样的喜怒哀乐，我们以拥抱和亲吻理解影片里的情节。



    一个半月，短短的一个半月，我们突飞猛进的感情发展夹带着越来越强烈地对人体本能的欲望，很多次我们都差点禁不住诱惑了，可我终于还是没有，不知道是自己品德上的良知还是因为实实在在的害怕，我们做了除做爱以外的所有事情，甚至谈起一些婚后的细节。以前可从没跟人谈起结婚或拿结婚来开玩笑的，这次却口口声声地提起婚姻，我仿佛把自己彻底的堕落了，开始拿一些虚无漂渺的东西去承诺别人。不过我想要是我真的和她做爱了，也许就不会同她谈及结婚这个我们现在根本无权讨论的话题了，我是在报复自己。



1997年5月20日



    我的鼾声坦坦荡荡，我却做着各种荒夷的梦。又想起这句话来，我把它提在这个新买的日记本的首页上。上了大二，我便开始常做梦，有梦总是好的，生命犹如鼾声对于长夜一般的渺小，渺小所以陈旧，而梦自有它不拘一格的新意。



    翻看从前的日记本，好似把从前那个我拖出来，剥开了一片一片地观看。高二时有这样一篇：“……她没有拦住，我的手碰到了她的胸部，她好象没有带胸罩，虽然隔着毛衣，出奇的软绵绵的少女的乳房，我却能真切地感受得到。”看到这里，我会心的笑了，第一次亲密接触，竟只是不小心地碰了一下。她是梅子。这么久了，都快忘了她是什么样子，回忆起来的一些细节只是象同一个假想的女孩子演戏而已，可演得自己却很甜密，很甜密，这种感觉是现在这生活中感受不到的。我那笨拙稚嫩的情书上写：我只想天天看着你，坐在你的面前，就这样端详着你……。我想我从前对于爱情的要求如此的简单，那时候做再荒夷的梦，也不会超出柏拉图式的范畴。祝黎问我她现在在哪里，她还好吗？我给她看了她给我的最后一封信，信上说她来到了一个走在路上都可以碰到袋鼠同树熊的国度，它们是这样的可爱，但她宁愿只看到傻兮兮的我。祝黎说要是拿你同袋鼠树熊相比，我也宁愿选你。那一年是我第一个高三，大浪淘沙，淘尽黄沙始得金，可刚刚才得到便失去了，我终于在自己的思想里沉沦了，我写给她的信里有一句歌词“为你我要用半年的积蓄，飘洋过海来看你”，这样的话写了很多，却都没有寄出，总感觉到了世界末日一般。而现在想来，我却钦佩我当时的放弃。英国有句谚语“Pain past is pleasure”，说的挺有道理：过去的痛苦是快乐！



    这段时间总体上过得还算快乐，按照谚语的说法，过去的快乐留给以后的应该是痛苦了，我倒真有点心虚。



1997年7月1日



    昨夜是美好的一夜，是全中国人民值得庆祝的一夜，百年香港终于结束了她的殖民地生涯，回到了祖国母亲的怀抱，看到屏幕上五星红旗替代了米字旗而在香港的土地上徐徐升起，我们这些莘莘学子流下了激动的泪水。



    学校里以系为单位各自割踞地盘组织学生看实况录像，我拿了一张凉席同祝黎混居在我们班的男生堆中，她与他们很随便，推着拉着，打着牌，她从来不穿裙子从不对我撒娇从来都迁就我，我看着她牛仔短裤下修长的腿，看着她同男生们玩耍，我突然觉得她好象没有一点女人味，但同时又对她的身体有一股强烈的欲望，虽然我怕得要命。



    我们在一个能看得到大屏幕的林子里做爱，我们都是第一次，担心是我唯一的感觉，她说除此之外，还感到很疼。屏幕上的时钟正好指到零点整，漫天的烟火成了我们做爱的背景。国歌响起时，我们相拥而哭，真的是哭了。很欣慰我们仍然存有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