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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之骄子3、天之骄子2
天之骄子3
三
1996年9月24日
张瑾已同我的大一一样被告下一个段落，我又成了无所寄托的大学生中的一个，生活恢复了索然无味，日子愈加难以打发，前几天突生写部小说的念头，取名为“天之骄子”，就写大学生的生活。我以为我经历坎坷，亲身经历了一本厚厚的小说，其实写来却只有薄薄的几页纸，而对于小说，这仅仅只是个开头。
王朔的作品中有这样一样意思，是说写小说是作者就地划一个圈，自己站在圈外看圈子里头的人折腾来折腾去而领悟到的总的东西之后重新组合再分散到细节中去的过程，我想许是因为我所能划出的圈子太小了，领悟不到多姿多彩的总的东西，所以也写不出丰富的有灵魂的细节，偶尔几句伴随灵感而来的句子，即使能勾勒出一个小说的框架，却也因缺少血肉而尤如我和张瑾的爱情一样的夭折了。还是死了写小说这条心吧。
张瑾再也没有和我在一个教室上过课，甚至在我的视线里出现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这令我唯心地感到欣慰，她在乎我才躲开我，我以为。
周水玲每次碰到我都热情的打招呼，问我为什么不去她们宿舍玩，我总说最近很忙，天知道忙什么！现在女生宿舍严禁男生出入，我会从八楼顶上爬过去仅只为了玩吗，这可是冒着生命危险哩。一个月的军训除了馈赠给我一身的黑皮之外，再没什么很实在的东西了，当然更不会培养出我为了虚幻的爱情而献生的勇气。只是军训一结束，学校里流行起剃光头来，而且逐渐成了一种样园时尚，我也象辛亥革命刚结束时的农村青年把辫子盘在头上一样采取折中的办法剃了很短的平头，其实剃得很丑很丑。到前天为止，学样里的光头学生已达一百多人，校方终于忍无可忍，给他们集体警告处分，我暗自庆幸我的保守。
这段时间总感觉过得很窝囊，象有一股什么怨气找不到人发泄一般，很想彻头彻尾的改变一下自己却不知从何着手，也许那些剃光头发的同学们有着跟我一样的想法，他们想从头发着手，或改变自己或表现出自己的与众不同，却失败。现在已是二年级的大哥哥了，日子照旧过着，只是在女孩子，walkman，足球中交替，丝毫感觉不到天之骄子般的骄傲。昨天大一的新生开始陆续到校，他们同我们刚来时一样，眼神中透出自豪与活力，似乎他们注定是主宰世界沉浮的一代，我想只需半年他们就会沉闷下来。
1996年10月22日
大学里的社团同当初上海滩的各国租界一样多杂，并各有组织各自为政。我们班上大部分同学都是“经管协会”或“劲帆文学社”的。我交了一篇写景散文交给文学社――写景本是我的弱项，不知为何交了一篇写景散文――却因这篇散文得到一美编职位，仅仅是因为它萧洒的字迹。我几乎流下了委屈的泪水，鲜花是给人看的嘛，你为什么说它重得很够分量呢？不过委曲之余，渐渐地也自豪起来，美编倒是个很“上镜”的职位，不到一个月，校园的大小刊物上或多或少都留下了一些我的名字。
我们参加一些社团，目的多种多样，有的人为了体现自身的价值，有的人想提高素质，有的人借以多交些朋友，有的人是和众，甚至也有的人为了交个男朋友或女朋友。我的目的错综复杂，兼其各项。
有一个低我一级的女孩，看得出来对我颇有好感，这几天总是找些无力的借口来找我。她叫杨欣，是我们文学社一个专栏的主编，诗写得很好，有才女之称，长相不如张瑾优秀，但看上去很有灵气。
我不信奉“曾经沧海难为水”，也不会因为经历了一段未成形的尴尬爱情便从此不相信爱情，却不知为何对这个女孩提不起很强烈的兴趣。也许爱情真需要缘份，而我与她之间却没有？
1996年11月9日
杨欣居然叫黄欣！不知是她骗我还是我听错。
她今天约我看投影，也带了个伴。她说她叫杨洁，是她的室友又同是宜昌老乡。我怯生生地问，是叫杨洁还是黄洁，这次可不要再听错了。遭了一顿白眼后，才确定是叫杨洁。黄欣说你神精病，杨洁说你真幽默。
杨洁长得很漂亮，长发，小眼，高鼻梁，性感的小嘴巴，好像有说不完的话一样，听她的口气，黄欣肯定在寝室里大张旗鼓地宣布已同我确定了恋爱关系，真可恶！一定要找个机会向杨洁澄清一下（可这是为什么呢？）
投影放的是美国笑星金凯利主演的《变相怪杰》，我以前看过的，杨洁总是问，我不停地回答，我喜欢这种感觉。看完投影后又去吃了宵夜，我总是很兴奋，一个晚上俏皮话连珠而出，我们谈小说，谈人生，谈一些校园琐事，风趣又高雅。
临走时黄欣问我去武汉水利电力大学怎么走，我说哪天有空我带你去，杨洁说是她想去，听说那里有一些电器商店，专卖走私的名牌WALKMAN和收音机，价格比商场里便宜很多，质量也同正品一样，她想去买一台WALKMAN，我说明天我带你去怎么样，黄欣说你这么急干什么，杨洁说等几天我去就跟黄欣一起去找你。
总感觉杨洁身上依稀有点当年梅子的影子，神态、举止。
1996年11月22日
真是天赐良机，约好三个人去买随身听的，却在校门口碰到黄欣的母亲来学校看她，因此我得到了一大包水果和同杨洁单独相处的机会，本准备坐公交车去的，临时改成骑单车去，那大包的水果正好成了我们的盘缠。
我不免窃喜，窃喜之中载着杨洁穿过徐东路、东亭路，试探着开一些男男女女的玩笑。回来的时候我故意绕道东湖，我们把单车扔到路边爬过栅栏进到里面，我抱着她从栅栏上下来后顺势拖住她的手，她一点都没有要逃离我的意思，好像是我多年的女朋友一样任由我牵着，直到过了那段较为崎岖的草场，她才很自然地抽出手来，脸上若无其事地继续与我谈正进行着的话题，倒令我显得有些局促，似乎不敢再去玷污她的纯洁，（这纯洁也许是过于老练而扮出来的，可我才不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她提起黄欣，我正好向她解释我们之间什么也没有，只是普通朋友而已，她说你们天天约会，何止普通朋友。我径直对她说黄欣喜欢我，可我对她没感觉，我心另有所属。谁？弱水三千，我只愿取杨洁一瓢，这是我第一眼看到你时便确定不误的。她听了笑得前俯后仰只说了一句：“得了吧你，小心我告诉黄欣！”没想到我会这么轻易地向她示爱的，可能是气氛太过暧昧，既然苏文纨家里的月亮能害得方鸿渐起了歹心，也难怪我会这样急于求成了，只是得到的答复太过出乎意料，也许她应该脸变得通红，然后怯生生对我说那黄欣怎么办？这样我才会满意。
当我们兴犹未尽地回到学校，黄欣已在校门口等我们，问我累不累又说谢谢我陪了她的朋友这半天，我惭愧地无话可说，装腔作势地作了一个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状。杨洁早偷偷地溜走，黄欣挽着我到校园里闲逛了一阵，聊些她母亲来看她的事情。我想到这么久我一直都对她不冷不热，她却毫无怨言而且从不对我有什么过份的要求。我们本可以成为一对很不错的恋人，如果没有杨洁。
1996年12月21日
现在同杨洁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不过这似乎只是我单方面的感觉，而黄欣的确是有点离不开我了。这使我觉得自己在尴尬地扮演“围城”中鸿渐的角色：明明是喜欢唐小姐的，却表现得跟苏小姐要好。以前每次看“围城”到这里，总在想要是当初鸿渐早点同小姐们坦白，一定可以留住真爱。而现在我也面临着这样的选择，也有这样的留住真爱的机会，但我终于也学着鸿渐，我害怕终有一天自己也变得同那只小学课本中下山的猴子一样，我不想一无所有。可不知钟书先生当初把鸿渐写得既扯破了脸皮又遭爱情遗弃是不是也为了讽刺象我这样中庸的懦夫之流？张瑾之后我常常把自己比做一条无毒的小蛇，批着吓人的花色，张牙舞爪，又胆颤心惊。这花色便是我的笑容。
而上个星期我信奉的中庸之道终于“晚节不保”，黄欣很自然至少表现得很自然地对我说她喜欢我爱我。印象中的女孩子总是应该很矜持的，我不明白她为何如此的自然。她搂着我的脖子，我慢慢地拥住她，听她唠唠地诉说喜欢我的过程，其实全是些小事。而这些小事却令我无端地想起杨洁，我还是很动情地对她说谢谢你，你是我长这么大第一个亲口对我说喜欢我爱我的女孩子，你陪着我度过了一段我最需要人陪伴的日子，这段日子你总是无微不至地关心我，尽可能的把你能感受到的快乐带给我，可是这一切，我想我很可能都无以为报，我为我上次给你的那一吻向你道歉，那是我这一生的初吻，可是我把它用在了我的轻率上，我很愿意我们能携手走完后面还很长的路，但这样对你太不公平了，便是我，也不能容忍我用以寄托终生的对手心里只装着别人。她终于号淘大哭了，泪水径直流进我的脖子里面，凉颼颼的。
送她一回宿舍，杨洁就偷下来找我，问我黄欣是不是哭了，她说其实黄欣很不错的，并要我好好待她，我以缘份回绝了她。她告诉我说有个成教院的男孩子在追她――应该不属于男孩子了，因为他曾有过四年婚龄――据说长相很出色，但很死板，口才也很差。我马上想到自己的优势，于是问杨洁我在女孩子眼中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她说一般人看来，你思维敏捷、不拘小节、有活力、幽默风趣，很会哄女孩子开心。我问那在不一般的女孩子眼里呢？她狡黠地说她只属于一般的女孩子。
不知道我是该因我在她心目中的那么多的优点而高兴呢，还是该因我们的关系只是一般而泄气。
1997年1月8日
我的鼾声坦坦荡荡，我却做着各种荒夷的梦。突然想到这样的话，我似乎很少用思想了，思想常常只在梦里。
我以为从此武汉都不会下雪了，而去年没有落下的雪，却在今年的年初飘飘洋洋落了下来。
今天正好是我的生日，老天爷毫不吝啬，在我还没有起床的时候就送给我一片雪白做为生日礼物。我一直喜欢的颜色是白色，它给人一种高雅的冰清玉洁般的感觉。再过一个多星期就要期末考了，学校早已停了课，不过为了应付考试，这几天一直都泡在自修室里，虽然不指望学进多少东西，但心里还是觉得些许充实。难得今天的好天气，好心情，室友们一至通过去东湖放纵一天。
我们带了相机画夹足球还有吉它。雪还在下，只是小了许多，整个东湖象是被蒙上了一层白色的面纱，只露出平静的湖水，那是她清澈的眼睛，这里实在太美了，那树，那水，那天，象是被艺术家精心刻划而成，但它们完完全全只是大自然的。
冒着雪，在一片纯白里，吴培和思杨用和弦弹起了“青春”，我们大声地唱着：青春的花开花谢，让我疲倦却不堪憔悴……歌声在雪花中缭绕，渐渐地定格成一张青春的笑脸，这是一张千千万的人想要留住却怎么也留不住的脸。我为这群人而感动。后来雪停了，我们在雪地里踢球画画又照了许多相，竭尽全力地疯狂。这十九岁的最后一天。
自从上了大二，从来没有象今天这样开心过，我曾经一直都属于为情所困的大众化的大学生，今天早上来时还遗憾没有把杨洁叫来，现在看来是我多虑了。
晚上黄欣送来了生日礼物，是一盒精致的巧克力，她还带来了杨洁的一个玉米娃娃和众姐妹们的若干生日贺卡，可惜杨洁没有来。
1997年1月18日
伴着离别的忧伤，曾朝思暮想的大学生活已然过半，好日子从来都是勿勿太勿勿。本来这个年是不准备回来的，但听到电话里妈妈期盼的想哭的声音，还是失去了在外面过大年的决心，毕竟是独子。
回到家才知道妈妈下了岗,想想平常在学校里关心的新闻永远只是足球或是一些可以借以令我哗众取宠的东西，对于国家的政策方针，我是很少去留意，只听说很多人下了岗，却不知道这里面有妈妈。爸爸看上去老了许多，我突然为我一直不知道爸爸的工资而内疚，这么多年来我都只顾一个劲地向他们伸手，从来不知家里的经济底细。我向妈妈问起，她要我不要担心，家里的积畜足以令我上十年大学不成问题，看到妈妈的穿戴与气色，我相信了家里并没因为有人下岗而经济拮据，只是爸爸确实老了不少，让我看得很刺眼。
这天晚上同他们聊天聊到很晚，我讲起一些学校的奇闻趣事以及我同女孩子之间的维妙的关系，他们都很诧异，自己的儿子知道与女孩子周旋了，我很想说其实高中时我都有些经验了，但我看到了妈妈脸上闪过的一丝无奈的幽怨。
我们在父母的期待下渐渐长大成人，当我们有了和他们一样的特征一样的标识，他们在欣慰的同时，我猜想更多的可能是感叹自然法则的残酷，我可怜我的父亲母亲，母亲的下岗和我的成长把他们映衬得日益衰老。梁遇春说，父母总是奇怪的，明知道孩子长大后会有着同自己一样的烦恼与遗憾，明知人生不是如同所期待的完美，也明知他们终将也会如斯老去，但还是迫切地希望他们快快长大成人，希望他们能拥有花一样的未来。
人生总是充满了矛盾，也正是这些矛盾演绎着生活的规律。
1997年2月10日
年初六终于见到了杨耀，他留着艺术家的长发，穿一件大得夸张的羽绒服，身边依着的赫然是玉红，看到他们情意绵绵的样子，我不禁有些心酸，为什么我找不到两情相悦的爱情呢？他们都没有向我解释重归于好的理由，象当初说分手一样，突然地，只告诉我结果，但这或者已经够了。
妈妈为我们做了几个菜，边吃边聊。他们的风格和从前一样，杨耀还是那么能侃，而他每次讲完一个故事或一个情节之后，玉红总是在后面加上一段精妙绝伦的总结。杨耀是个很感性的人，而玉红则属于相当理性的女孩子，他们却能相爱的如此融洽，这令我相信天下有情人，定能成眷属。
吃完饭我们到高中时常去的小河边散步。外面比较冷，记忆中的这里总是花红柳绿，而今却只剩得一片残冬的狼籍。教学楼的影子投射到我们的身上，更给人一丝没有生气的冷，但这些并不能影响我们怀旧的情绪。在我们眼里，这里永远都是乐土。我们聊起从前这里发生的点点滴滴，朋友，学习，更有当时自以为是的初恋情怀。
人有时就是这样，对于一些过去了的事情，不提到似乎已经淡忘，而一旦刻意地想起，回忆会使你不能自拔，那些你曾努力忘却的东西，象放电影一样在你的脑海里一卷又一卷的浮现。起因只是杨耀对玉红说：“高昊刚开始追梅子时，每天晚上在这里等到很晚，却从来没有等到过。”
初恋是人生中最美好的东西，而它却在几乎所有人的经历中夭折。但玉红说高中生的爱情都是“叶公好龙”，他们所追求的是爱情本身，只是一种形式，它甚至并不针对爱情的主体对象，而即使有一天他们所期待的东西真的来了，大家都只会象叶公看到他整日“钟爱”的真龙一样惶恐而不知所措。而我说我从来就没有看到真龙，也许它本身就只是一种虚幻，所有的叶公都见不到它。
这也正是初恋美丽的地方，就象没有双臂的维纳斯一样，因她的残缺而美着，让我们以完美为想象而想象着，千百年不会变。
天之骄子2
二
1996年3月5日
离开学还有两天，我就迫不及待来到学校，在家里呆久了也是索然无新意。我总是这样心急，回家急，返校也急，他们都说我找女朋友一定会喜新厌旧的，其实这根本是两码事。
冬季的校园死气沉沉，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生机。正如那首校园民谣里写的：宿舍里的录音机天天放着爱你爱你，可是一到假期，你们都仓惶离去。
我喜欢热闹，也乐意独处。一个人躺在黑夜里的床上，尽可思平日所不思，想平日所不想，也算是别有趣味。有思想，就不会孤独。
曾几何时，我懵懂无知；曾几何时，我情窦初开；又曾几何时，我爱上层楼，为赋新辞强说愁。时间是一艘大船，载着我们永远地向前漂流，没人能够拒绝。在行进的过程中，我们总会丢掉一些旧事物，拣起一些新事物，而不经意中丢掉了的，却往往再也追不回了，虽然它们曾经的的确确是属于过你。梁遇春说：“过去是值得留念的，所以有伤逝的清泪。”有泪的原因还在于过去不会再属于你了。
对于未来，我很少刻意地去猜测。未来是不定的，我们无法提前知晓，猜测并没有意义，往往我们精心策划的结局，在事实中并不能成立。就象梁遇春在讨论人生观的时候说，我们讨论人生观并没有意义，人生的使命是什么？或者说人是为了什么来到世间的？而人出生只是因为他不得不生，正如河水东流是因为它不能不流一样，至于它是否带走或带走多少落花并不是它本身流动的意义。我觉得他说得很实在，他要我们多把握现在能把握的。可这样的哲人，却是那样的英年早逝。
1996年3月20日
这学期同学们的“品德”似乎发生了一系列变化，从前的文字彬彬与道貌岸然在寝室再也看不见，每个人的本性都暴露无遗，上学期被视为是异端且表现粗俗的话现在随口说出，同学之间斗嘴的事情时有发生，常常有人扬言要拖一卡车弟兄来把谁打个半死，还有人出外看黄色录相被抓去剃了头发送回学校，我可真是没想到！我原本以为只有我一个坏大学生，想不到大家都留了一手。于是新学期伊始我就交了不少新朋友，同时我发现有很多同学挺喜欢跟我在一起聊天，一听我讲笑话，他们都来了精神，而且大都是些上学期鄙视我的人，往往是我讲得越粗俗，他们笑得越亢奋。
最近我迷上了摇滚乐，整天沉浸在疯狂的乐潮中，我觉得从中可以听得出许多东西，它们粗犷、实在，这种音乐绝对环保，给人以回归大自然的感觉。摇滚在大学校园里已成为一种时尚，班上我有很多知己，他们同我一样，性情耿直、豪放，至少表现出来的是这样。
记得我在几年前象这样着迷过王朔，我觉得这两者有着它们极大的类似。
它们都脱离了传统艺术的轨道，显得放荡不羁，却能被世人广泛地接受。也许当今的国人正逐步改变传统的生活方式，若干年的艰苦劳作换来了丰衣足食之后，他们的长期沉睡而颓废的心感到从未有过的空虚无聊，急需寻求另一种方式来填补这些精神上的空缺，他们选择了“痞子文学”，选择了疯狂的摇滚，从这些浪荡的艺术中，足以体会出一个个全新的自己以供品偿供吞噬。多年前放过纪录片《河殇》，没来得及看懂便被禁演了，不过各式各样的《河殇批判》却是看了几本，而被它们批判的东西想来也并不全错，或许确是如此，“日益焦固的黄河文明已不能满足进步的黄河儿女，他们把蔚蓝色的海洋似的非世俗化的东西推向黄河的高峰来击没那些颓废的循规蹈矩，只求找一点刺激，换一种活法”，大学生是最活跃的群体，他们的表现应该可以代表全民的内心世界。
1996年4月6日
一开学就认识了一个逝江女孩，大一财金系的，名叫张瑾，我敢说，她的漂亮会让我这一辈子铭记于心。
也许我真的象一口古井，别人都乐意和我讲话，自修室里，我以平常而不俗套的方式和她搭讪并认识了她。她的大眼睛，学生头的清纯外形和我的梦中情人一模一样，我几乎断定是上帝在把她推至我的面前。
我想方设法地同她接近，象私家侦探一样出其不意地出现在她经过的岔道口兴高采烈地说声真巧，而她在回答了第一次“只要你想巧，有什么巧不到的”之后便习惯了我的存在，我们这样也成了朋友。她很大方，口齿伶俐，讲话时思维的跳跃性很大，象美国影片中的人物对白，任我这口幽深的古井，也觉得与她对话有些吃力，很多时候我都只能用笑来作答。前几天她找我借书看，方鸿渐说这是男女产生爱情的前兆，没想到这来得竟如此简单，我挑了一本我看得很仔细而且在书中作了许多批语及心得的散文集给她，想让她佩服我的思路，但不知她的真实意图是为了借书还是为了看书，我倒希望她只是想借。
室友们对她“虎视眈眈”，问我她们寝室的女生是否都象她一般漂亮，我当然说是。他们都表示要“量举室之物力，结与人欢心”，条件是要我能带她们寝室的女孩子来玩，我自豪极了。
真想有个女朋友，常常有女孩子在身边转悠，逢场作戏的可以当小说来看借以打发无聊的时日，真心实意的则互相有个寄托有个依靠，当然大学里很少有人投入太多，我想。学校里对于谈恋爱的政策等同于当年清政府对英夷的政策，这相当于是支持。班主任一再强调班上的男女生关系要搞好，但不能产生爱情，这似乎叫我们左右两难，不好把握。其实大学里本班谈恋爱的很少，一般男生是不找本班的女生的，认为她们是“窝边草”，以至于女生说男生恶心，男生说女生清高，双方都有意见，这样班上的男女生关系越搞越疆，而遇到比赛，本班女生经常都有人是喝倒彩的。思杨和那“有气质”的刘霞在几个月的约会后告吹了，据思杨说她太没情调了，而女生们却传言说张思杨反应迟钝，为人小气。张瑾不知怎么样，情调是什么东西，它能左右一个人的爱情观吗？
一开学就炒得很热的系足球联赛终于定在下星期四开赛，我们寝室被选中了三名球员，我和米玛踢前锋，吴培打边后卫。我一向习惯在中场，不知当前锋会不会紧张，不过还是很兴奋，心中只想到那天一定叫上张瑾来看我的英姿。
实实在在的大学生活似乎正朝我走来，上个学期这些东西都只是有经验者们饭后睡前的谈资，没想到过了个年，我也能感受到，而且是那么的真切。
1996年4月16日
爸爸妈妈打肿脸充胖子，不知从哪弄来一小轿车，开来学校看我，送来一些钱和食物，这倒是好东西，我现在正差这个。下午有我们班的球赛，我要他们留下看我踢球，他们说要赶回去，中午饭也没在我这儿吃就走了，临走时说要我在这安心学习，缺钱用就打电话回去。看到他们钻进车里时的身影，心中产生一种深深的依恋，作势的朝他们摇着手。象做梦一样，一溜烟地来，又一阵风地走了，只是留下的两箱吃的和兜里的钱还实实在在。本想告诉父母张瑾这件事，又恐他们误会我在校只顾其它而耽搁了学业，还是迟些时日再说。
上个星期的那场球输得太惨，我们的后防线太差劲了，两边的后卫都喜欢助攻，上前后又来不及回防，中场球员意识和球技都不如人家，整个防守体系常常形同虚设。吴培的外号叫“吴沉底”，典型的中国式打法，拿了球整个地往前冲，带到底线再传中，球被对方断掉后直吊我们右路空档。那天就有两个球是这样丢的。这场比赛的对手是同一个年级的，实力应该差一点。这次我改打中场，吴培干脆上前打前锋，队长周健撤回来当后卫。结果我们踢得相当漂亮，上半场就以3：0领先了。中场休息的时候张瑾来了，这是很值得我兴奋的事，看台上有很多女生，据说女生们看球全不是因为她们想看踢球这一过程，只是各看各想看的人，她们是“亚球迷”，可她们却比真正的铁杆球迷更关注赛场的情况。她带着一个同伴站在我们班的男生堆中，显然是为我而来。我走过去约她晚上看投影，她说周末好吗，我表示周末去找她。下半场我状态极好，开场十分钟左右的时候，我完成一经典的“人球分过”摆脱对方最后一个防守队员后射门球进！比分变为4：0，全场观众为我喝彩。我斜着眼睛瞅了瞅张瑾，她朝我用手做一个“OK”手势，这手势让我深深体会到了为何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我在心里说如果有机会我愿意为这个女孩去死。
踢完球我们每个人凑了十元钱到学校小炒部喝酒庆祝胜利，这是在大学里第一次喝酒，用普通话讲酒话就是没有方言过瘾，好比用茶壶煮饺子，本来里面的内容很丰富，却总只能倒出汤来。队长说高昊你“马子”真靓的，我说刚认识还不定是不是呢。他们又说下次踢球可不能带上女朋友，要当心情场得意，球场失意。我看未必，我今天要是两场皆得意。
1996年4月19日
一口气收到三封信：一封是家信，父亲总是和方豚翁一类的人，拿自己的儿子当荣耀又总是觉得儿子不如自己，信写的跟方豚翁的训子日记一般，内容也是按格式来的；一封是杨耀的，说他和玉红分手了，这倒令我诧异，心想玉红可是那么好的女孩子，是什么让他觉得无法挽回了呢？不过杨耀很豁达，他说有些事情本身一开始就是遗憾，他想到这一点就和她分了手，而她似乎也早有此意――其实这些原因都只套话；还有一封是小然的回信，我写得小心谨慎，尽心尽力，她回的空洞无物，敷衍了事。
看完信感到心情很郁闷，特别是杨耀和玉红的分手，他们的爱情曾经被我视为楷模，我一直希望能有一份和他们一样的爱情，那样美好那样真实那样长久，而如今，他们却为我标榜了爱情的不可信任，不管是什么原因，他们毕竟分了手，而且从信上看，他们都觉得这是那么的理所当然。
今天班上重选班长，我得了三票，都不知是哪三位的亲睐，我从内心里感谢他们对我的肯定。我同吴培、刘树林、米玛坐在一起，吴培要我们都选他，而他仅得了这四票，我们显然都只是把名字挂起来让别人笑话。最后评选的结果竟然是刘霞当了班长，我们都想不通，全班女生才十人，而男生谁会去选女生做班长？
常常我们以为这个世界全是真善和美，而其实我们总会有被某些说不上来的东西欺骗了的感觉，我们的许多已经根深蒂固了的看法和印象，正随着我们的成长在一点一点的被否定。
原以为好的东西都藏在晚上，不曾想却是令我加倍的失望。
张瑾似乎刻意打扮了一番，更显比往常漂亮。她带了一个同伴，很面熟一时又想不起是谁，她说她名叫周水玲，名字水玲，长相却打了折扣。路上张瑾很少吭声，多半是水玲在讲，这是不好的兆头。看投影的时候总想跟她讲话，可她却看得很认真，只是水玲隔着她总是有问题问我。我觉得似乎中了她们的某个圈套。
回来的时候，她才支走了同伴，头一句话就问我觉得水玲这个人怎么样，我说人跟名字相差甚远，她斥我以貌取人，我傻傻地回笑，而这一笑却像导火线一样点燃她对我的不满。她有点恶狠狠地说高昊你太爱笑了，笑得一点也不真实，你能不能正经点收起你那副笑脸？我自问自己没有做错什么，可她却大发脾气，一时也来了气，我说笑又怎么啦，我笑了这小半辈子，倒没见谁说我虚伪，我的朋友对我都真诚的很哩。我想我可以为她去死，却难以制住我性格里的倔强。过了好一会儿，她告诉我说水玲对我颇有好感，但接着说她们两个有着不同的择友规则。我才想起那天在球场上我们班男生堆里的另一张脸，原来是她，怪不得面熟。
记得刚认识玉红的时候她就说很怕我，因为我总是笑，这笑使她惶恐。可见我的笑容并不和蔼。我一直都是那么懦弱，行事总要拿笑来壮胆，好象怕被人看透读懂似的，必需戴个面具去见人，这样给人一种表面浅薄而里面却很深沉的感觉。我实在难以隐去脸上的笑容，虽然它如此可憎，而这正是我所需要的。
1996年6月3日
足球使整个校园喧闹了近两个月，几个系的联赛的确搞得有声有色。
没想到会有人因为我爱笑而嫌弃我，但我确是难以相信冰雪聪明的她会找一个如此不堪一击的理由做借口。我的情场不得意并没有为我的球场带来任何好运，我们班只是在本系的八强赛中就被淘汰出了局。世事真是难料，它使你一会儿觉得你得到了整个世界，一会儿又使你以为你失去了世界的全部。而实际上我们拥有的东西并没有什么改变，不同的只是心境。道理虽然很简单，心里却始终有万念俱灰的感觉。本来很少跟家里写信或打电话说自己不开心的事情的，昨天却写信说我在这里过得很失意，写的时候好象有一丝痛快淋漓，可今天就开始后悔，我有那么多要好的朋友，为什么要跟家里写这种信呢？
周水玲真是待我很好，向我透露六月六日是张瑾的生日，这倒是个有用的消息。抽屉里正好有一本新书《穆斯林的葬礼》，就送她算了，送书总是较合适的，既不俗气别人也容易接受。我想了一段不错的台词写在书的扉业上：“流走的是岁月，留下的也是岁月，生日本就是一次葬礼，流走了的属于过去，脸上的微笑既然只是对你的亵渎，那么我的冒昧希望你能在葬礼中忘记。生日快乐！”对这段话，我有两种自己的解释，如果她想给我机会，她会把我所说的冒昧看成是我常挂脸上的笑，我说我会改掉它；如果她不想的话，我会把冒昧解释成从前不该去打扰她，这样我会象有个故中的在美丽的少女楼下跪了九十九天的骑士，既保留了自尊又表现了情感。
然后我突发奇想，翻开相册，找出自己一张笑得很甜很帅气的照片夹在书中，这才跑到七栋找个女生把书带给618室张瑾。回宿舍的时候倒感觉轻松了许多，象是给出了一块石头。
1996年6月8日
前几天那家酒店招聘钟点工的事原来是个骗局，都怪吴培，无缘无故去做什么钟点工，找家教还差不多。看来交的一百元押金是打水漂了，每天总推说等老板回来才退，谁知们们老板死哪去了。白白丢掉一百元不说，还被同学们笑话。吴培这家伙，我咋会同他搅在一起，他从来都是个衰相，每次总只以为自己聪明，做事情有一套，而且自私自利，喜欢贪小便宜，却很少看他得逞过，我看他将来不会有什么大作为。
和同学们相处快一年了，他们的优点缺点我早都知晓，大多数人跟我已混得很熟，我从没和任何人之间有过冲突，我总是笑对他们，他们也没有张瑾一般挑剔地去评判我的哪种笑真实，哪种笑虚假。而实际上我想我的笑容很容易被人看破，而轻易地就暴露出后面隐藏的东西，因而常常有人找我谈心，似乎真的把我当作一口古井。他们有的人善于倾听，有的人善于倾诉，有的人很高雅，也有的人很低俗，我尽量地去满足他们，让他们能得到所要的，而其实我得到的更多。
晚饭后有人来寝室给我带来一封信：“高昊，谢谢你的生日礼物，书是一本好书。这张脸很别致，但他不属于我。”下面附着一张照片，是给不出去的笑得甜甜的我，我的反面写着一段排比句：“你的文彩令我折服，你的苦心令我感动，你的笑容令我惶恐，你模棱两可的‘冒昧’令我看清你的虚伪！”我终于垂头丧气了，实在弄不清她是一个什么的人。想不到我设计精巧的技俩被她一看即破，她聪明、敏感，不给别人留任何情面，可那为什么要长一副那么漂亮清纯的面孔呢？本希望靠生日礼物得到一点什么的，却把原有的也失掉了。我不得不认真考虑自己真正的人格，有她说的那么差劲吗？从这件事看，或许罢。不过我一定会反击，不管是否有用，至少我需要一个形式上的清白，我给她回了些许字：“你的聪明令我无话可说，你的敏感令我不知所措，你的排比令我无地自容――如果你坚持认为萝卜里会有血的话，那么可否免费收下我这个徒弟，教我如何从鸡蛋里剔出骨头？”
把信给出去后虽然一时有很强的报仇雪恨般的快感，但马上就想到，我确是可以算得上虚伪。我想我已彻头彻尾的失去她了，不管作为朋友，还是其他。
天之骄子3、天之骄子2(本文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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