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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感、重回大洋场
伤感
我很伤感这个季节
是的,这是个收获的季节
然而,我很失落
有一种失去一切的恐慌
我真的不只道原因
也许只是以为我是我
随风而飘的叶子
讲述着生命的苍白无力
当生命走到尽头时
还有什么可以限制欲望
这个季节
我很伤感
为了收获
人们甘愿失去生命的原色
重回大洋场
重回大洋场
大洋场不是什么名声显赫的地方,她只是三江流域,滇西北深山老箐里的一处草甸子,那里有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彝族小寨子。认识她的缘由是那场红色的革命和那位缔造中国新世纪的伟人的一话句,就是这场革命和那句话,便让我与大洋场结下了一世情缘。年龄越靠近死亡,寻找逝去时光的情愫,越把人折磨得寝食坐立都不安起来。重回一次大洋场,找找自己青春足迹的愿望,已经成了一桩不了却不行的心愿。
2003年的“十·一”黄金周,侄儿有张“富康”车,就求他让我圆了个梦吧。因为我每夜的梦里都几乎浸染着大洋场,那浓浓的洋芋清香味和旺旺的万年不熄的栗柴火塘温馨的红光。老伴怕我吃消,但更怕我了不了回大洋场的心愿,会像人们说的那样,死不瞑目。她在担忧和满足中,深情地看着我们的红色富康车,踏上320国道向前奔去。
到了剑川县的甸南,一拐弯我们就离开了320国道。那一路上,我一再请求侄儿将车开慢点,让我多看看年轻时踏过的足迹。我努力寻找着三十前我熟悉的一座山恋,一道箐沟,一个拐弯,一幢农舍,一棵树,一截树桩,一块山石,一株杂木,一丛山草……我内心唱响了那首曾经风靡一时的《马儿啊!你慢些走》这首歌的旋律,只不过我在内心把它改成了“车儿啊!你慢些走啊,慢些走。”而已。
一路上都是些熟悉的村寨名字,过去这条公路是一条弯七八扭颠三倒四的土路,就是不容易晕车的人,也会将你颠簸得晕头转向,胃内翻江倒海的。现在都铺成了柏油路了,只听见车轮子与柏油路“唰唰唰”轻快磨擦的声音在欢唱着。羊岑、马登、上兰……这是多少熟悉的名字啊!尽管它们没有城市那么变化得快,却也已经不像三十年前那样萧条、破败,有了向上发展的活力,心里掠过一阵欣慰而灿烂的愉悦。
终于过了上兰,进入了怒江州的兰坪白族普米族自治县境内,过去多么破败穷困的通甸,如今也有了现代气息。城市里有东西,几乎都能在这里找到。通甸所辖地区,是个山间的一个小坝子,和剑川县的上兰紧密相连,四周的群山被滇西北的雨季,冲刷得格外青翠,格外靓眼。车子在山间的平地上,只用四十码的速度前行,这是侄儿了照顾我,才这样耐着性子的。缓缓前行的富康车,在群山之间,像一乘远古的轿子,平缓地穿行在三江并流的大峡谷之间,我睁圆着眼睛,生怕错过一个自己熟悉的横墙断壁。一路上我那专注,认真的劲儿,惹得侄儿狂笑了好几回。他也不是个狂妄的人,是我这种狂劲让他狂笑了起来。
到了通甸镇的街子上,初秋的金太阳,暖融融地抹给这个世外桃园似的地方,上了一层金红的涂料。不能再前行了,前面人烟更加地稀少了,通甸、上兰、马登都是白族村寨,这里一进去就是普米族村寨了。当然和所有的少数民族一样,普米族人也是非常善良的,到他们家,他们会用上好的自家酿造的黄酒招待你,可没有旅社也有不方便的时候。过去印象中的通甸,只有当时供销社办的一个简易旅社和小饭店,现在不同了,到处是旅馆和饭店。我们选了一处能停车,且安静的旅馆住了下来。吃过饭,还洗了澡,侄儿因为开车劳累,不大一会,就打起了呼噜。我因为白天兴奋,失眠了。
第二天一早,我就摧侄儿上路了。
我们又沿着从通甸到河西乡的公路,向深山老林进发。
到了下甸村,就往深山走了。那里只有林区的土路了,富康车不再像在柏油路上一样温顺了,突然之间像一个脾气粗暴的人,颠得非常厉害。那些土路坑坑凹凹的,侄子有些心疼那车。但这自然的美妙也吸引了侄子,这里几乎很少见到人,大自然静谧得像一个长年呆在闺房里的处子一样。那天天晴得格外的好,这是山里这段时间最难得的好天气。太阳静静地照耀着这片澜沧江和金沙江之间的,横断山脉里横七竖八,显得比较凌乱的山峰。一路往里走,就到了一个叫做稗子沟的普米族小山寨,这地方七十年代在我的印象中,他们的房屋全都是木楞房(木楞房是这里的一种全木头的房子,墙四周全用圆木垒起来,屋顶用的是沙松板子撕出来的木板盖着,很像外国童话中的小木屋。现在却都是两屋楼的大瓦房,显得气派潇洒而又庄重,看来这里的变化还真不小。这里的大山,因为开过伐木场,山显得有些光秃秃的,一柳槽的梭木料的料槽,将这些山峰弄得沟沟壑壑的,秀丽的俊岭,就成了老太婆的脸一样,看了让人心疼。可喜的是,有些光山坡,已经重新长出了云南松树苗,密密层层的,煞是喜人。再往里走就到锣锅箐了,也是个普米族山寨。向东转转了一个大弯子,拐到了一个叫德胜沟的山寨,令人吃惊的是,这个小山村说的是一口地道的汉族话,他们夹杂在普米族中间,不知什么时候,躲避战难来到了里。显然他们的村子比起普米族寨子来,更有了一些生气。
到这个村子,就没有了公路。好在德胜沟有我过去一起下乡后留在了这里:生根、发芽、开花、结果的王林。他的热情,让我们在都市冷漠环境里生存惯了的人,反而感到老大不自在的,心里除了感激以外,还觉得自己生存在都市里,是多么让人感到羞愧和自私。
王林给我们弄的饭,也是在我们都市里无法品尝到的。正是初秋,山野有的是山珍。他给我们炖了一大土锅野鸡肉加新鲜天麻汤,新鲜松茸菌和着用山泉做的猪酐酢,蔓菁缨子和着碗豆粉做的汤。样数倒不多,可那是平时,特别是都市人无法品味到的纯天然食品。那夜和老知青王林谈了一夜别后情形,望了时间的流逝。其实人在那里生存都有美好的一面,同时在那里生存都有不足的方面,我们城里人没有理由歧视乡巴佬,歧视是愚昧无知的表现,王林在这里不生活的很好吗?
第二天早晨,热情好客的女主人给我们在火堆的子母灰(栗炭火烧出来的热火灰)里,烧了几个包谷粑粑,让我们路上吃。喷鼻香的包谷粑粑,我们下乡那时候饥饿时用来充饥的最好食品,需要经常吃。只把它当成充饥的食品,也品不出什么味来。而现在闻到这股子香味,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样的岁月。
来不及回忆更多了,侄子也被这里的民族风俗吸引住了。虽伤了点车子,但他还是兴奋地说:“这趟来得太值得了。过去怎么也没想到,会来到这样一个纯自然的地方。你在这里呆了五年,真是太幸运了。”侄子才二十来岁,有更多的幻想和憧憬。
从德胜沟出发,那是一段必须用双脚去艰难的跋涉旅途。顺着一条潺潺流水的箐沟,一直往深山老林里进去,高大的栗树,恐怕要十来个人,手拉手才能围得过来。侄子高兴得像个六七岁的小男孩,一路小跑,一路去抱那些大树。脚下是软绵绵的山基土:“这就是原始森林!这就是原始森林了!……”侄子一面跑一面兴奋地喊着。
侄子兴奋的声音在山间回荡着。长尾松鼠在云南松之间蹦来跳去,野鸡在我们将要接近时,才“彪”的一声,从脚尖前飞起来,吓你一大跳。不知名的鸟,在远处的深箐里欢唱着。虽然没有人烟,可这里热闹极了。再往里走时,侄子突然怕起来。问我:“老伯,会不会有野兽。”
我笑着告诉他:“只要我们顺着大路走,一般是不会有野兽的。你就放心吧!白天这里的小孩都敢走这条路,兽野一般的只伤那些猎捕他们的猎人,过路人就是看遇到狼、狗熊、豹子这些凶残的大动物,它们一般情况是不会主动攻击人的。”
我们一直往里走,往东面看,有一大列南北走向崇山峻岭,黝黑地肃穆亘古在那儿。侄儿问:“那是什么山?”
“那叫老君山,它是一座还有大片原始森林的宝地,也许人类的后代要认识原始森林只好来这里了,这是我们人类最宝贵的原始森林活化石。”我有点像学者似地向侄儿解释道。
走到一处清亮的箐沟水旁,这小箐沟的两边都长满了,绿得发亮发紫的桫椤。我们取出了火烧包谷粑粑,就着泉水,啃着那无比香酥的火烧包谷粑粑。侄儿兴奋地说:“老伯,你年轻了三十年了。”
我们都放声笑着,声音在高大的栗树林里回荡着。这在都市里是绝对做不到,这样笑了,搞不好就会捱很多卫生球眼和得好多个“神经病”的雅号了。
越往上爬,只有不怕寒冷的云南松了,云南松上挂飘飘扬扬的蔓萝,像绿茵茵的,丝丝柳柳,随山风飘荡,像少女脖子上的绿纱巾,给人一种幻渺和进入仙界的感觉。满了地上倒着,这些云南松老前辈腐烂的身躯和枯枝败叶。因为人烟稀少,这里静得出奇。80来度的陡坡,我的屁股差点儿就顶在走后面的侄儿的头顶上,山陡峭得让侄儿有此失去了信心。
中午过后,正当我们累得不可开交的时候,特别是侄儿,从小就没有吃过多少苦,这对他来说是一生中最最艰难的行程了。走了一会儿,山势开阔起来了,我鼓侄儿说:“快到了。”
果然转过了一座山梁子,眼前是宽阔无比的草甸子。一群牦牛在草甸深处,安详地嚼着草。
“太美了!”侄儿几乎要高呼起来。
玉屏山高耸入云地插入云端,安祥得像一位等待游子归来的老母亲。
——这就是我梦牵魂绕的大洋场!
侄儿好像忘记了疲劳,一直赶在了我的前面。我们向一处沐浴在夕照下面的彝族聚居的小寨子走去。那个我认识的杨金康,现在是否还安好呢?这不由得使我担心起来。
正在不知所措,就好像遇到仙人一样地遇到了一位彝家少女,她还主动问我们要找谁,一定看我们远道而来的样子。
原来她就是杨金康的女儿,在她的带领下,我们来到了杨金康家的木楞房里。虽是三十年前的木楞房,可这木楞房一点都没有苍老,有些苍老的是他的主人——杨金康,正好他在火塘边烤茶和烧洋芋,准备做晚饭呢。
见了我,过去的小杨,如今的老杨,一时激动得语塞了。
我们围坐在万年火塘边,互相通报了各自的情况。子母灰里的洋芋被刨出来了,那清香而又粘糯的烧洋芋,真是沁人心脾。经过对火烧洋芋的三吹三打后,倒上一盅浓香的烤茶,就着暖融融的火塘,吃起来了。
侄儿说:“这辈子还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烧洋芋呢!”
女主人回来,还给我们弄了烧苦荞粑粑,烧烤牦牛肉和麂子肉,那香味是今生今世难以忘怀的。特别是苦荞粑粑,侄儿开始看到那黑乌乌的样子,还不敢下口。在我的示范下,大开胃口,一连吃了一大块,把杨金康全家人都逗笑得前仰后俯。
老杨说:“是饥饿好吃哩!”
除了饥饿外,还有人情,还有环境,对我来说还有我的青春,我失落的了很多东西。
老杨说:“为了欢迎你们,小王。不,老王。今天晚上我们跳月去,全村人都欢迎你回来。”
我真的醉了,不是青颗酒醉,是我的心醉了,我的一切都醉了。
大洋场,我又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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