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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喜剧、提剑敛江山[二十二]
人间喜剧
(2001年)5月27日,阴,小雨
傍晚时,天下起毛毛雨,父亲卖柴还没有回家。母亲有点急,便叮嘱我们先吃饭,吃着,吃着,我的眼泪就跑出来了。为了我们兄妹读书,父亲真够苦的。我家的后山是一块灌木丛,为了攒一点钱卖零碎,父亲披荆斩棘撂倒它们,然后晒干,整理整理,闲暇时挑到街上叫卖。有时能卖掉,有时干脆往回挑。我能想见我的老父如何挑着重担,陪着笑脸,一家一家撞运气。父亲曾说过,因为舍不得二毛钱上厕所,差点被尿憋死。
掌灯的时候,父亲终于回来了,跌跌撞撞,满身是泥,整个人像从水里涝上来一样,而且父亲的神色很不对,脸色苍白,眼睛发直,上牙与下牙敲敲打打!扁担也不见了,一种不祥的预兆笼罩在我心上。
5月28日,阴,大雨
昨天晚上,我一夜未能合眼。父亲回来之后,没有吃饭,早早上了床,裹着厚厚的棉被,身体还抖得像飞。母亲发了慌,顾不得我们在一旁,紧紧的搂着父亲,呜呜的哭。后半夜,我还能听见,父亲间或呻吟,间或似哭非哭的喊叫。母亲便哑着嗓子唤:“孩子爹,你受了吓,快快回来呦!”……我又惊又怕,心都快碎了……
5月29日,阴天,多云
直到今天,我才听说,父亲撞见了鬼。那天晚上,父亲卖完柴,走到山边,天正好下起了雨,父亲便在树下躲雨。突然,一个黑乎乎的家伙向父亲跑过来,那家伙的头有磨盘大,而且忽上忽下,摇摆不定;一霎时,父亲全身汗毛倒竖,也算父亲胆大,提着扁担冲出来,对着那头就是一扁担,之后,父亲心胆俱裂,意识一片空白,连滚带爬地抢回家。
5月30日,阴天,多云
今天,我家请了一个大仙,给父亲跳神,想把父亲身上附着的鬼驱走。大仙装扮得不男不女,用黄丝带束住额头,披头散发,口中念念有词,然后用剑挑着符纸烧,火光映红了父亲酒醉似的脸。然后,大仙要母亲带着香灰,一口气跑七七四十九道坎,把香灰埋掉,然后,掉头就走,切不可回头。母亲照办了。我虽然不相信迷信,但我仍希望父亲会就此好起来。
……
6月4日,多云转晴
该死的大仙,他说,手到擒来,当天见效。已经四天了,父亲非但没有好,精神反倒越发不济。白白被大仙骗去一百五十元,相当于父亲的二十担柴哩!这可恶的骗子!今天晚饭时,母亲说,孩子,晚上陪妈去借钱,明天送你爸爸上医院。唉,借钱,不说也罢!
6月5日,晴天
今天放学,我一路跑回家,远远就听到父亲的笑声。父亲好了!我心里一阵狂喜,赶着母亲追问原委,母亲笑着说:“你父亲今天又见‘鬼’了!”原来医生家住进的一个病人也撞了鬼。28日那天,他买了一口大锅,走到山边,天下起了雨,他就一面跑,一面把锅举在头顶上遮雨,突然,一个恶鬼从树下跳出,用狼牙棒对自己狠命的一击……“哈,哈,哈”父亲的笑声打断了母亲的话。
……
(2003年)10月30日
从那以后,只要提起迷信和鬼神,父亲总要笑一笑,然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扯淡!”
……
提剑敛江山[二十二]
二十二
幺丑被庄典点中穴道不提,却说那晚杨坚欲吻皇后,殿门突然大开,狂飙号叫,怒雪飞射,元胄风中默立,双拳紧握,杜凌北斗笠低垂,站在元胄身后。
杨坚霍地站起,怒吼道:“元胄,你要做什么?”元胄漠然说道:“皇上,臣知罪了。”却没象往常一样跪倒请罪。杨坚大惊,怒道:“皇宫大内,世之禁地,你不知道?”想起先前等他辛苦,恨不撕了他解气。元胄干涩嗓音道:“万岁,臣几乎就要疯了。”虎目含泪,泪光似箭,倘若怒火真的可以羽化利箭,此刻座上皇后早已万箭攒心。不知是寒风吹冷大殿,或是作贼心虚,皇后娇躯栗抖,紧紧靠向杨坚怀里,颤声说道:“皇上,此人一向恃宠放乖,专横跋扈,不想今日竟连陛下也……”啪地杨坚狠狠一拍桌子,喝道:“放肆,你丧心病狂,胆大妄为,摸摸肩上的头,看看他还在吗?”
元胄苦道:“臣自追随陛下起,就已将这颗头献给万岁,又何惧他在不在臣的肩上呢?这颗头,不是在臣的肩上,就一定是在万岁的御案前。”抬腿迈进,反手带上殿门。众人立觉暖和,但仍旧无法缓解临芳殿里紧张氛围。
皇后厉声斥道:“元胄,你是知书之人,怎么和陛下说话?这是一个臣子之为?难道你想叛逆谋反?”嘡地一声,杨坚摔杯喝道:“元胄,这个位子给你做了,你来取朕的首级吧。”话一出口,一阵胆怯。元胄听到杯子破碎的声音,激灵打个冷战,大惊失色,扑通跪拜,道:“万岁,臣不敢,臣惶恐。”大汗淋漓,不敢抬头。
原来元胄、杜凌北到御书房求见皇帝。掌事的太监说皇帝在临芳殿皇后那里。提到皇后,元胄怒火迸发,在也按耐不住,想也不想,大步流星,赶往皇后寝宫。守门侍卫事先得到皇后吩咐,他虽是总管却坚持拦阻,既不让进去也不通报,元胄恼怒,飞起脚踢翻侍卫闯了进来,当他见到皇后和皇帝亲近的一幕时,冷水泼心,他竟痴呆了,尉迟兰香血淋淋的无头尸身悄然浮现眼前,仿佛听到了尉迟兰香在地狱里的哭泣声,情不自禁,大失常态。后来渐渐冷静,听到皇帝说“这个位子你来做,你来取朕的首级”的时候,指尖冰冷,心道:“我要给我的家族闯下大祸了。”但在他内心深处,却有一个声音在严厉谴责他,做为男子汉却没有握正义之剑的勇气。
见他臣服,杨坚长出一口气,心道:”他要反我早就反了,何必要等到我根深蒂固呢?”瘪下去的胸膛又鼓了起来,嗔道:“总管,你吓坏皇后了。”元胄道:“臣罪该万死,罪不容赦,一会儿臣就自投刑部大堂。”明白皇帝是说他自己吓坏了,但不愿意明讲,只说皇后吓怀了。
杨坚道:“算了,你知道就好,什么驱使你深更半夜前来恫吓朕?汝能自圆其说,朕就不与你计较,否则必取尔首级。”
元胄本拟此番纵不被皇帝杀头也难逃活罪,却不料皇帝竟存心饶恕,急忙谢主龙恩,正欲直述事情经过,皇后抢先道:“皇上,元胄目无至尊,犯上作乱,实在是罪无可恕,若不明正典刑,杀一儆百,要刑法何用?传扬出去,恐怕人人都会指责皇上昏庸不明,都自恃卖乖起来,可还有谁在将咱们夫妻放在眼里?谁还会当你是个皇帝呢?”说罢,伏在杨坚怀里放声大哭,闹得杨坚又想起白日无法成行的火头,怒喝甲士,戟指二人道:“将这两个逆臣贼……贼……给朕推……”他一句“推出午门斩首”的话刚要出口,暗叫不对,心道:“不知他们干了什么,灰头土脸,样子狼狈?”元胄与他数度出生入死,终于不忍杀害,“推出午门斩首”已到嘴边,却硬生生吞了回去。
殿下甲士得不到皇帝旨意,进退维谷大觉为难。
皇后见皇帝神色变幻,当即呵斥甲士:“都傻愣着作甚?没听万岁叫推出去砍了?”在场的人都吓了一跳,谁都清楚皇帝并没说过这样的话。就连皇帝也是一惊,似乎不识地盯着皇后。
甲士们不在犹豫,元胄急道:“皇上,容臣一言,在杀臣不迟。”皇后忙道:“皇上,此贼心性狡诈,别听他妖言蛊惑,贻害无穷。”杨坚怒道:“都给朕住口,出去,都出去……元胄,你给朕滚回自己房间罚你睡觉思过。”元胄道:“皇上……”只说了两个字,杨坚吼道:“住口,朕谁的话也不想听,把这狂徒与朕乱棍哄了出去。”甲士刚一举棒,元胄霍地跳起,先行退出,仰天长叹,默默疾行。偶一抬头,正路过鱼瓢住处,但见灯火昏暗,房门虚掩,怒由心起,伸手推开房门,里面呀的一声惊叫……
陆世充睡的正香之际,隐约听见有人和鱼瓢嘀咕一阵,二人关门离去,便在也睡不下去,躺了一会儿,渐渐的胡思乱想起来,想到事情败露,前途未卜,心想:“这会元总管恐怕已经回来了,他一定会向皇上回奏我做的事,皇上会……会怎样处置我呢?皇上最怕皇后,终归不敢将皇后惩办,龙颜大怒,乱刀剐了我也不解恨。”越想越是害怕,有心出宫逃遁,转念就是逃出去也未必能活命?说不定皇帝更加生气,一张布告贴出,天下自有贪慕赏金之徒拼命捉拿自己。一想那亡命天涯,朝不保夕的生活,他就更加胆裂。忽然,屋门吱的一响,元胄手压利刃进来,面目狰狞,直吓得他汗透重衣,欲要张口讨饶,寒风扑面,元胄不容分说挥刀斫来。他拼命呼唤:“总管饶命,总管饶命啊……”可不管他嘴巴张的多大,竟一点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有心躲闪,腿脚竟不似自己的,任他如何用力,却半点知觉没有。他似乎看到鱼瓢,就向其求救,鱼瓢笑而不应。后来竟能动弹了,他撒腿就跑,可无论如何,就是无法脱离元胄的刀,上山下河,跑遍每一个地方,一回头钢刀仍在身后,越来越近,在跑两步喀嚓刀锋切进身体,他大叫一声,身上肌肉毫无意识地一颤,猛地睁开眼睛,原是南柯一梦。
孤灯摇曳,窗外风雪急促,室内静谧,他口干舌燥,大汗淋漓,乏到极点,刚刚挥去额头汗水,渐渐平静,门外就传来咚咚脚步声,在门前停止,令他心头一紧……
房门一开,他大叫一声,赤脚跳到地上,瞪大双睛,脸色惨白,直挺挺说不出话来。
元胄冷道:“把鞋子穿上,别得风寒。”杜凌北狠狠瞪他一眼。陆世充做贼心虚,慌乱中鞋子穿反,全然不知。勉强打起精神,冲茶倒水,小心道:“何劳总管夤夜大驾光临,有事差个小厮来唤世允也就是了。”捧着壶的手兀自栗抖,洒了满桌水。元胄神色严肃,问道:“鱼瓢呢?”陆世充忙道:“回总管,属下一直行功疗伤,倒没留神鱼总管哪里去了,刚才还在。”
杜凌北喝道:“总管问话,你要如实回复。”挥手一掌,劈落一个桌角,如快刀切豆腐,无声无息。
陆世充扑咚跪在元胄面前,哀声道:“总管饶命,总管救我。”元胄道:“你起来,堂堂内廷首领侍卫,如此不觉难堪?你罪孽深重,虽非主谋,却也死罪不赦。想让我给你美言几句,宽恕你的族人么?”陆世充连道:“想,想,总管美言,正是属下求之不德。”当下将鱼瓢被人寻走之事说了。
元胄道:“谁?”陆世充道:“不清楚,不过他们嘀嘀咕咕,听口音象是北地人。”元胄道:“嘀咕什么,一点都没听到么?”陆世充道:“那倒不是,那人跟鱼总管,啊,鱼瓢讲他找到了什么倚天侍者的着落,可有一人碍手碍脚,来找鱼瓢一同去报仇取倚天剑。”
元胄动容:“倚天剑?”杜凌北道:“总管,朝野传言:倚天青釭,得一可称霸天下。那人说的想必便是这一回事。”
元胄道:“不错。当年,曹操有两口宝剑,一曰倚天,一曰青釭。青釭宝剑在长坂坡失落到西蜀五虎大将子龙将军手中。邓艾、钟会取蜀之后,赵家没落,这口青釭剑也随之下落不明。有人说被钟会所掠,后来钟会和姜维谋乱,邓艾擒获二人,是以又有人传说在邓艾手里,总之这口剑是在也见不到了。倚天剑为曹公自佩,曹操病逝之前,将它送给三子鄢陵侯曹彰,传了几代,到司马炎的时,也告销声匿迹。倚天青釭,得一可称霸天下都是无稽之谈。二剑虽是神兵利器,可治理天下凭的是仁义礼智信,圣贤的道理。只有圣贤仁者,才无敌于天下。若人品恶劣,纵是武功盖世,也只能逞一时豪强,不足一论,早晚必亡。子龙将军和曹操他们,又有哪一个不是以仁义礼智信来取服于人的呢?他们两个去了哪里?”
陆世充道:“那人说先去找一个叫袁苍星的人。总管,敢不是铁掌袁大侠?”元胄大叫:“混帐。”拍案而起,陆世充坐到地上。
杜凌北紧张道:“他们去找袁大侠麻烦,小皇子岂不危险?”元胄道:“当然,不过袁大侠武功高强,十个鱼瓢也不是对手,就不知道那人是谁?凌北,你跟世充去收敛密宅里的尸骨,我去曹家村一趟。”拔身要走。陆世充忙道:“对了,我似乎还听到有什么燕山丑之类的同往。”
元胄脸色吓人,一把揪住陆世充道:“可是燕山五丑?”陆世充恍然道:“对对对,是燕山五丑。”元胄大叫一声,杜凌北道:“总管,袁大侠武功在好,终究是双拳不敌四手,我们赶快去接应。”元胄道:“你去敛尸,我带一智,剑波过去。”杜凌北欲要坚持,元胄却已投身风幕,不见背影。杜凌北站在门前,似乎仍旧不肯放弃与元胄同往,却又不想不听元胄吩咐。元胄不在,陆世充生怕几时惹得杜凌北不高兴出手揍他,小心站在杜凌北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杜凌北看他就气不打一处来,没好气道:“看我作甚?还不快走?”陆世充道:“是是,杜大哥请先。”杜凌北重重一哼,走在头里。
密宅凌乱,破烂窗户在风中叮咣山响,杜凌北横刀坐在庭院里的条石上,向陆世充吼道:“瞧瞧,都是你的手笔,杀你一百次都不少。”
陆世充心惊肉跳,连连应诺:“是是是……”杜凌北没好气道:“还傻愣着作甚?快去弄棺椁来,七个兄弟,一个老妪,两个侍女,加上兰贵人,都要上好樟松棺梓,听到没有?那一个差了,你看到这刀没有?”钢刀虚劈,陆世充又怕又气,抬头瞧瞧天色,一肚子苦水,心道:“他妈的,老子几时受过这等鸟气?也不看看时候,这般光景可要老子到哪里去弄棺梓?就算砸遍长安所有寿店,也未见得凑齐十一口上等樟松棺梓。”
呼地钢刀劈到额前停住,杜凌北狞笑道:“若不是总管与你讨情,早喀嚓一下,砍了下来。哼,我未曾和你算帐,你却连棺材板钱都舍不得么?”陆世充颤声道:“杜大哥别……别……误会,兄弟决非这个意思……”嚓地一声,杜凌北一刀切进条石,喝道:“你那头可硬过这石头?”
陆世充疯狂摇头:“硬不过,硬不过……”杜凌北道:“那还磨蹭个鸟?”在条石上磨刀霍霍。陆世充忙道:“杜大哥息怒,我去,我去,这就去,你别生气。”一溜烟似的奔出庭院,在漆黑寒冷的长安街头,没头苍蝇似地乱闯乱撞。
陆世充固然畏惧杜凌北,但也早是怒火万丈,左瞧右看,一家家铺面均门户紧闭,掩灯熄火,就连往日门庭若市,车水马龙的窑子、赌场,均因天气恶劣,关门大吉。这种时候,正是烤火吃酒,搂着娘儿捂被大睡的时候。他越想越气,暗道:“他妈的,老子真是苦瓜星照命,活该倒霉。呸,指望巴结巴结皇后,现下却没人管我了,真他娘不公平。他娘的,老子不干了,不如到南边一品堂那里讨讨生活?”但想想自己跑了,不免家人遭殃,只好打消此念,忍气吞声,可这气终究难咽,寻思:“就他娘没人替我想想,鱼瓢是大内副总管,我不听他的又听谁的呢?他妈的,当人手下可真难,一会儿这个说东,一会儿那个说西,弄得老子听谁的都不对,便连杜凌北这马屁虫也来狐假虎威欺负老子,三更半夜,大冷的天,老子在这里给他娘死鬼找棺材。”正怒郁憋闷,无处发泄时,瞧到路旁有一偌大寿材铺面,心头一恶,暗暗咬牙:“×他母,你老子整天以次充好,坑蒙欺骗,骗足银子,老早打烊,躲在被窝里抱着亲亲小娘皮逍遥,那鸟儿欺负我,老子便不会也找个软蛋欺负欺负?”一腔怒火,集在脚上,望那门板狠狠一脚,嘡地门板粉碎,泥土飞扬。
只听得里边一声刺耳尖叫,有人大嚷:“谁?谁?怎么回事?”灯光一亮,店小二看到门板洞开,若大一个黑影站在门外。深更半夜,哪会是人,尖声叫道:“鬼,鬼……有鬼……快来人啊……”双腿酸软,寸步难动。
陆世充闯进,叫道:“鬼在哪里,叫我看看。”眼睛为之一亮,开怀大笑。原来堂子里不多不少,正停了十一口上好红漆松木大棺,正散发着漆木的香气,登时心花怒放:“哈哈哈哈,真他娘天无绝人之路啊,天无绝人之路。鬼老天,老陆谢谢你了。他娘的,我说老陆不总能霉运十足,哈哈哈哈,也有时来远转的时候,痛快,痛快,哈哈哈哈……”店小二见他是人,怒声喝道:“什么人,狗胆包天,不看看地界,就敢夤夜砸门,不怕我家主人捉你见官,一顿扳子打碎了屁股?”陆世充拍棺大笑道:“见就见,他妈的,官府的人见了老子都争着叫爷爷。去,唤你家主人出来见我。嗯,等我杀你?”大眼一瞪,小二吓得拔腿跑入后庭。
须臾,后庭人声嘈杂,一个公鸭嗓叫道:“谁呀?谁这么大胆子?他活腻了是不是?难道他项生三头肩长六臂不成?也不打听打听,咱家妹夫是谁?竟敢在京兆府衙三班都头姐夫家的门第撒野,也不拉尿照照自己什么德行?”帘笼一挑,三四十人拥了一个矮冬瓜般中年胖子进来。那胖子一脸怒气,直扑陆世充,忽的眉开眼笑:“啊,原是宫里侍卫大哥,稀客稀客,刚才多有冒犯,得罪,得罪,您老大人大量,海涵小的有眼无珠。来人,倒茶,倒茶。”陆世充面有得色,收起腰牌。
这时,那店小二方从打手后边挤进来,一指道:“东家,便是这不知死活的家伙,砸了咱的门面。”那中年人反手抽他一个耳光,喝道:“混帐,没张眼睛么?这是宫里侍卫大哥,别说砸一个小小门面,这满堂子东西,只要他老人家高兴,爱砸多少就砸多少。”摆手令打手退去。
那店小二捂着红肿的脸颊,心道:“怪不得这人牛气冲天,原来他的官比我家姑老爷还大,怎地我就没看出呢?原来东家也一惯欺软怕横。”
中年人拱手笑道:“小人张十五,侍卫大哥深夜光临有何赐教?”冲小二挥手道:“愣着作甚?瞧你那死人相,快给大人上最好的香茗。”
陆世充撇嘴道:“哼,当你这鬼破地儿是那金窟银窝,大家都巴不得来?呵呵,京兆府里哪个都头是你妹夫?”张十五赔笑道:“这……嘻嘻,小人抖胆,您别生气,侍卫大哥是宫中那一位?”陆世充道:“十二禁卫陆世充。怎么,没听见过?莫不成去拦轿喊冤,准备告我不成?”张十五道:“不敢,不敢,大人声名,小的如雷贯耳,巴结都来不及,哪敢去告大人?大人请坐。”陆世充嘿嘿笑道:“算你小子子眸亮,哄的爷爷开心,少吃苦头。”大屁股一迫,端过小二上来的热气腾腾香茗,吱吱喝上几口,暖意香透肢体,本来又冷又气,此刻说不出的惬意。
张十五道:“大人屈尊,小人正欢喜着呢,请大人吩咐。”心下揣度,陆世充恐怕是来打秋风敲竹杠的。转念就算他敲竹杠,也该是白日来才对,犯不到三更半夜大发神经,有背常理。却不敢发问,心道:“这些宫廷侍卫,总依仗是皇帝近侍,无法无天,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垂手侍立,一幅敬聆陆世充教诲的样子。
陆世充暗笑:“真他娘奴才相,看来可以熊他一熊。”一指大棺,道:“喏,当家的,这些棺梓我照单全收,连颗钉子都不许少得。”张十五脸色大变,支吾不清。陆世充立眉道:“怕我不肯付帐?”啪地银票拍在几案,道:“放心,我一个大子也不会短你的,快差人与我抬了。”
张十五连忙奉承:“不是,不是,小人哪会怕大人不给钱?只是这些棺梓早给典了出去,是客人暂存小人这里,小人无权处置望大人体恤小人难处,您宰相肚子能撑船,高抬贵手,让一让小人。”陆世充拍案而起,道:“我不是宰相,就这么大一点肚皮,撑不得船。这些棺梓,正和我意,给是不给?”张十五哭丧道:“大人,求求您了,客人定银早付,托我好生照看,明日晌午提货,到时可教小人如何交付?”陆世充森笑道:“那我……你就可以随意交代了?”张十五见他凶神恶煞也似,语无伦次道:“我,交代……啊,不……那个,这个……我……”
陆世充道:“我你个头。他奶奶的,我不管他张三李四王二麻子,总之我来了,棺梓在这里,那就是我的,卖也要不卖还要。”张十五心中大骂陆世充,几乎想放声大哭,哀求道:“大人,你要棺梓何用,小人这里有千两银票孝敬大人。”哆哆嗦嗦,摸出一张暂新银票,将陆世充拍在桌上的银票一并递还。
陆世充道:“我看看。”灯下一瞧,果然不假,大为高兴,揣到怀里,一把揪过张十五道:“这是皇上口谕,你敢抗旨不尊?不要人死了棺材也没得落。”张十五放声大哭:“这天杀的,挨千刀损鬼,真他妈不讲理,早知道何苦给他银票。”
忽听一声长长哈欠,有人说道:“是谁哭哭啼啼,打扰我老人家清秋大梦?”声音沉闷,是由第九个棺椁里传出的,晓是陆世充胆大妄为,也骇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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