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网友文集(三)

自由鸟——5上、自由鸟——3、4

自由鸟——5上




5





次日上午,市中级人民法院第九审判厅。



凌零早早来到这里,只见旁听席上已经有几十个人——这全赖电视台预告之功效,因为地方电视台一直在关注这一案件,还派来了记者——其中一人是他前一天遇上的龙堡村村长龙耀祖。在他周围聚集着十来个人,一看就是些老实巴交的农民。龙耀祖看见凌零,站起来和他打招呼,神情中不免有些自得,好让村民们见识一下他在这里都有熟人。凌零来这么早本来就是要找他,便抱以热情的笑脸,说:“龙村长,你们的人都来齐了?”



“来了!”龙耀祖自豪的说,“应该来的都来了,还有好多人想来,可是我们包的那辆面包车太小,装不下这么多人。今天是我们村最重要的一天,龙发贵一家三口死的实在太惨了,我们就是来伸张正义的!”



凌零不置可否,话里有话的说:“你们来的很好,这里需要你们作为见证人。可以向我介绍一下这些乡亲们么?”



龙耀祖不知底细,其他人则是兴高采烈,向他报出家门。最后,龙耀祖看见他用笔一一记下姓名,有了一点警惕,问:“你记这些有什么用?你是法院的工作人员?”



“我是律师,”凌零回答,“待会儿可能需要你们亲自上法庭作证。你们不是要为龙家三口人主持公道么,这是你们最好的机会,也是直接能体现你们价值的机会。愿不愿意出庭?”



“那当然好。不过,你是谁的律师?”



“不管是谁的,嘴长在你们自己的脸上,说什么还是不说什么由你们自己决定,别人是控制不了你的大脑的。另外,我向你们介绍一条法律常识,我国《刑事诉讼法》第四十八条规定,‘凡是知道案件情况的人,都有作证的义务’;所以,你们作证是一种义务,不能选择作或不作。但我想,你们不会把它看成是一种负担,而是一种荣耀,就像你刚才说的,我们都是为了伸张正义才聚集到这里。——我现在出去一下,马上回来。”



说完后凌零转身离去,龙耀祖则是一头雾水,倒是旁边一个村民说:“管他是谁,就像他说的,嘴长在自己身上,说什么还不是听咱的意思。为了龙发贵一家,我愿意作证!”



此言一出,他们都感觉肩负着神圣的使命,气氛顿时凝重起来,谁也不说话,大概都在琢磨自己平生第一次作证应该说些什么。



过了一会儿,凌零、卫冕、郝伯锟、陈晨以及另外两名审判员、一名书记员等分别走进法庭,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个个都面无表情,正襟危坐,看上去倒是像那么回事。



书记员是位富态的中年女性,目光中却透着严厉,她首先说:“旁听席上的听众请注意,龙耀祖、龙发盛、龙耀同、张丽珍、龙树新等五人是辩方提出的证人,根据法律规定不能旁听案件审理。法警,请把这五人带进证人室,未经允许,不得走动。”说完后,她偷偷向凌零挤了一下眼,凌零急忙抱拳相谢。原来他以前开庭时经常遇到她,便经常喊她“大姐”,这一声声大姐让她听起来十分受用,眼下这点关系派上用场了。这不,“大姐”稍微曲解了一下法律,那五人便要失去短暂的自由时光——其实他们不旁听即可,根本不用去“关禁闭”。



再说龙耀祖等人面面相觑,不知原委,去看凌零时,才注意到他的位置与检察官对立,不禁连呼上当。龙耀祖隔着老远指着凌零的鼻子说:“臭小子,你等着瞧,我待会儿让你后悔都来不及,嘴巴可是长在我自己身上的!”



不管他怎么说,期待中的“大戏”是看不上了,法警走过来,那架势就像逮捕犯人一样,将五人带走。留下的五位村民对凌零也是怒目相视,凌零耸耸肩,一点也不在意。



接着,书记员宣读法庭纪律后,正式宣布开庭。



“带被告人叶莺出庭,”审判长卫冕说。



众人目光齐聚公诉人席后面的一个侧门,只见那扇门徐徐打开,叶莺被两名法警带出。她向旁听席上扫视了一遍,那剩下的五个村民本来是准备以同仇敌忾、义愤填膺的注视来显示他们的力量,这时却纷纷避开她那令人震慑的目光,去系鞋带、抠鼻子、打瞌睡、左顾、右盼,各自找了件事做。



叶莺冷笑一声,走向被告席。



卫冕核实她的身份后,陈晨代表公诉方宣读了起诉书:“……被告人叶莺的行为虽事出有因,但她的作案手段极其残忍,后果及其严重,影响极其恶劣,对人民和社会的危害性极其巨大,必须予以最严厉的惩罚,以告慰受害人家属,平息民愤,保护人民生命财产安全,维护社会秩序稳定。因此,我们请求人民法院判处被告人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这份措辞激烈的起诉书念完后立刻博得旁听席上五位村民的热烈掌声,卫冕不得不猛拍桌子,要求肃静。叶莺期待凌零有所反驳,朝他看去,却见他在那里转手中的铅笔玩,完全是一付心不在焉的模样。



随后是询问被告人的程序。陈晨问叶莺具体的杀人过程,叶莺无可隐瞒之处,全部讲出。接着轮到凌零问叶莺:



“你如何来到龙家?”



“去年七月,我从家里出来准备去大城市打工,在路上被人用药晕倒,后来……”叶莺似有难言之隐,含糊的说,“后来就被卖到他们家。”



“被害人龙树人是否和你发生过性关系?”



“有过。”



“你是自愿么?”



“我从来没有自愿过!”叶莺愤怒的说,“我恨他,如果第一天有机会,那时我就会杀了他。”



“你逃跑过么?”



“跑过,一有机会我就跑,一共跑过三次,但都没有成功。”



“为什么要跑?”



对这个简单的问题,叶莺沉默半天,才说:“你们每一个人,如果想去任何一个地方都没人可以把你们拦住,为什么我没有这种自由呢?”



听到这样的回答,凌零暗自为她叫好,继续问:



“是谁不给你这种自由?”



“龙树人、龙发贵、刘招娣!”



“在你第三次试图逃跑失败后,为什么没有第四次、第五次……?”



“我一直想跑,时时刻刻都有这样的念头。但是……”



“但是什么?”



“从那次以后,龙发贵和刘招娣看我看的特别紧,两个人总有一个紧跟着我,我再也没找到机会。”



“龙树人呢?”



“他白天干活,晚上才回来。”



“我问完了。”



问完被告人,接下来进入控辩双方举证阶段。经卫冕允许,陈晨开始向法庭出示证据,首先是验尸报告、现场勘验报告、杀人凶器等,凌零对这些证据没有发表一句质疑,继续稳坐钓鱼台,静观其变。然后是叶莺在侦察与起诉阶段做的几份笔录,陈晨本以为凌零要在这上面做文章,已经做好了答辩准备,不料凌零照旧表示没有任何异议,连叶莺的出生日期有误都不说。陈晨不明就里,偷偷问郝伯锟:“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郝伯锟答:“他能有什么药卖!去乐米村瞎折腾一通,最后无功而返,也只能这样了。”



陈晨定下神来,展示最后两份证据:村民苏巧和肖小燕的证人证言,她们是龙家的邻居,证明龙树人、龙发贵、刘招娣等三名受害人平时对叶莺照顾的很好。



宣读完毕,陈晨将这两份笔录递交审判席,卫冕又将之递给凌零。



凌零翻看了一遍,说:“审判长,这两名证人中有一人就在旁听席上坐着。既然有真人在场,这纸面上的东西恐怕就没什么效力了。”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尤其是郝伯锟和陈晨,他们可不想看见有这样的笑话。卫冕问:“谁?”凌零答:“肖小燕。”卫冕朝旁听席上问:“肖小燕!在么?”



旁听席上五位村民中唯一的女性已经紧张了老半天,一直在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跑来凑热闹,现在躲也躲不及,只好站起来怯声说:“我是肖小燕。”



“听到这里在念你的证词,你怎么不吭声!”卫冕训斥道。又转脸笑着跟郝伯锟商量:“你说怎么办?”



郝伯锟毫无愧色,回答:“既然来了,就让她上来吧。”



“肖小燕,到前面来!”卫冕严厉的说。



她战战兢兢,不敢有丝毫不敬,慢吞吞走出来。但在路过叶莺时却故意朝她恶狠狠的盯了一眼,以壮胆量。



这个村妇看上去有四十多岁,来之前还做了一番打扮,在这个年龄段的农村妇女中也许算是“出类拔萃”。坐到证人席上后,陈晨问:“刚才我宣读了一份有你亲笔签名的证言,其中内容是否属实?”



“全是真的。”



“没问题了,”陈晨对卫冕说。



“被告人,”卫冕对叶莺说:“你有问题么?”



卫冕的这一问本是一种形式,想不到叶莺大声回答:“有!”



“问吧,”卫冕靠在椅子上,懒懒的说。



“肖小燕!我问你,你凭什么说他们对我照顾的很好?”叶莺愤怒的问。



肖小燕故意现出一脸疑惑,说:“龙家对你好整个龙堡村都有口皆碑,谁不知道呀。你说说,哪家的媳妇能像你一样好吃懒做让公公婆婆伺候,哪家的媳妇又能像你一样成天发脾气摔东西却不挨打,他们对你仁至义尽,想不到竟换来家破人亡的后果。可怜的人哪!”说罢她几乎就要当庭痛哭,卫冕大喝一声:“行了!要哭回家哭去!被告人,你只能再问一个问题。”



肖小燕抹了把眼泪,挑衅的看着叶莺,叶莺却说:“我没问题了。我只想说,他们不是我的公公婆婆,龙家不是我的家,我从来都没有结婚,我也不需要有人伺候。我的身体不属于任何人,我想要的仅仅是像你们一样自由的活着!”



叶莺的激动却未激起一丝涟漪,卫冕不动声色,按照程序对凌零说:“辩护人,你可以发问了。”



只听凌零问:“龙堡村村长龙耀祖和你是什么关系?”



肖小燕一怔,但不敢隐瞒,说:“是我丈夫。”



“从你的证言看,你对被告人和三名被害人的情况十分熟悉,那么,你丈夫龙耀祖对这些事情熟悉么?”



她不甘示弱,回答:“当然知道。我刚才说了,龙家对叶莺好全村人都知道,我丈夫是村长,当然也知道。”



“包括叶莺是买来的媳妇这一条也知道?”



这下她不利索了,支支吾吾半天,大概是想到公家的起诉书上都承认了这一事实,才回答:“知道。——那有什么?我们那里买来的媳妇多了,还不是都过的挺好,哪有一个像她这样恶毒的。”



凌零也不反驳,说:“我问完了。”



卫冕说:“把证人带出法庭,下面由辩护人举证。”



凌零手中别无它证,只有刚刚自动送上门来的那五名村民,他选择的第一个出庭作证的是龙发盛。经法庭传唤,龙发盛被法警带出。这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头,看上去很精明,在农村应该属于那种族长之类的人物。凌零首先问:“你与被害人龙发贵是什么关系?”



他声音洪亮的回答:“堂兄弟!”口气中明显想震慑一下这个年轻的辩护人。



凌零没理会那些,继续问:“龙发贵如何为他的儿子龙树人讨到老婆的?”



“不知道!”他很强硬。



“你说谎!”叶莺按捺不住,大声说。卫冕急忙呵斥:“被告人注意,未经法庭允许,任何人不得说话。——龙发盛,在法庭上说谎要承担刑事责任,你要注意。”



龙发盛却说:“真的不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凌零不愿纠缠,问:“被害人龙树人与被告人叶莺举办所谓的婚礼时,你在其中充当什么角色?”



“不是所谓的婚礼,而是正尔八经的婚礼,是每一个村民都参加并得到每一个村民见证的婚礼。至于我自己,当时非常荣幸,现在却非常悲哀,因为我在婚礼中担任总管,若是早知道会出现今天这种局面,我无论如何也要阻止它。唉,后悔有什么用呢,我只希望眼前这个比蛇蝎还要狠毒一千倍的女人获得她应有的惩罚,以告慰我堂弟一家三口的在天之灵。”说完后,他很得意的扭头朝旁听席看了一眼,余下的四个村民心领神会,鼓掌支持。旁听席上其他人本都是来凑热闹的,这时也跟着起哄。卫冕岂能坐视,当下叫法警将其中一个村民轰出去,以端正庭风。



凌零对这些毫不在意,问:“婚礼当夜,有很多人参加了闹洞房,你具体说一下当时的情况。”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去闹洞房。”



见他依旧强硬,凌零使出杀手锏,说:“我国刑法规定,收买被拐卖妇女是犯罪行为,要处以三年以下有期徒刑。龙平原,不,龙发盛,你要知道这其中的利害关系,你必须如实作证!”



法官和检察官对凌零说的话都不明就里,龙发盛却意识到其中的杀机,原来凌零似乎不经意说出的龙平原是他的儿子,他家的媳妇也是买来的。权衡再三,龙发盛说:“我这么老了,肯定不会去闹洞房。不过那天闹洞房好象进行的很不顺利,这个女人凶巴巴的,谁都不敢靠近,最后,……最后……”



“最后怎样?”凌零逼问。也无暇顾及一旁早以泣不成声的叶莺的感受。



“最后……”龙发盛吞吞吐吐,说,“最后没办法,只好拿了条绳子把她捆起来。……那些年轻人本来准备接着闹,龙树人却心疼她——也许是小心眼——不让他们上手,还闹了些不愉快,结果不欢而散。”



“然后呢,龙发贵是不是找过你?找你做什么事情?”



龙发盛一怔,不敢隐瞒,说:“然后……,然后人们都走了,就该小两口自己……那样了。可是这女娃子实在是太凶,拿绳子捆住都没用,龙发贵就找我商量。……所以,……所以我们找了和树人关系最好的三个堂兄弟帮忙……”



“帮什么忙!?”



“帮……就是帮着脱裤子,按住大腿……实在是不好说,反正就是那点事,大家都知道。”



凌零本来还想追问细节,可看着叶莺已经哭成泪人,只好作罢。问:“你当时在哪里?”



“我……,我当时和龙发贵都在跟前——我们没有别的意思!我们是怕那几个小年轻占人家便宜,在那里看着……”说到这里,龙发盛全无刚开始的嚣张气焰,倒像是一条丧家犬。这时他已经明白凌零的这些问话皆是叶莺所告,心里只剩下不住的后悔。



“那天的事情就到这里。我再问你,”凌零说,“依你的判断,在以后的日子里叶莺愿意与龙树人同房么?”



龙发盛看了叶莺一眼,似乎良心发现,说:“不会愿意。”



“那么龙树人面对叶莺的强烈反抗做了些什么呢?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这……,唉,老弟,对不住了!”龙发盛狠下心说,“后来龙发贵曾经跟我抱怨过,说这女娃子性情太刚烈,每次龙树人要跟他同房时她都激烈的反抗,不得已,老两口只好上阵帮忙……”



“具体说出老两口的名字!”



“龙发贵和刘招娣。”



“他们怎么帮忙?”



“跟闹洞房那天差不多。龙发贵跟我抱怨的就是这个,你想,那天闹洞房是几个年轻小伙子帮忙,现在让老两口亲自动手,自然力不从心,所以每次都很费劲,有时根本弄不成。我看,这大概是她为什么不怀孕的原因,要是怀上孩子,就不会出现后来的事情了。”



他这样一说,提醒了凌零一件事情:叶莺在龙家有六个月时间,按常理应该可以怀上孩子;可是由于叶莺的激烈反抗,这件事情没有发生,结果使得她无法利用孕妇的身份逃避死刑——这公平么?



凌零来不及细想,继续问:“你说的这种情况持续到什么时候?”



“好象一直是这样。”



“我的问题完了,”凌零说,“我最后想强调一点,龙发盛的证言证明本案被害人龙发贵和刘招娣帮助本案被害人龙树人多次强奸本案被告人叶莺。完毕。”



接下来该公诉人发问,但郝伯锟与陈晨都没有问题,只是说证人所述事实与本案无关。就在这不经意之间,法庭上的形势已发生逆转。其实他们有很多机会可以阻止凌零发问,可他们没有那样做,这也许是因为他们也开始同情叶莺的遭遇,也许只是为满足好奇心。



辩方第二名证人是龙树新,他就是龙发盛所指的闹洞房那天“帮忙”的小年轻。在凌零的追问下,他承认了这些事实。



第三名证人是张丽珍,是一位中年妇女。



凌零问:“你和龙发贵家是什么关系?”



“前后邻居。”



“龙树人和叶莺的关系好么?”



“我认为在白天还可以,龙树人什么活都不让她干,她发脾气时也让着她。”



“为什么?”



“这……?”她瞅了一眼叶莺,说,“她有一股子傲气,跟别人不是一路的,他们家人其实都很害怕她。说实话,讨这样一个媳妇实在很累,我以前就跟老太太说过,干脆让她回家算了。可老太太不听,心疼那几个钱,又幻想有了孩子会好一些。谁知竟会出现后来的事情,闹的家破人亡。”



“心疼什么钱?”



“买她的钱,花了八千块呢!”



“老太太是否和你讲过龙树人和叶莺同房的事情?”



“这……这些事情能在这里说么?”



卫冕插话说:“可以。”



她神情扭捏,却不知前面已经有人讲过,说:“叶莺不愿意和龙树人同房,每次都闹的很厉害,老太太跟我说过一次,说要他们老两口上去帮忙才行,她想让我劝劝叶莺。我也劝过,可是被骂出来了。这也要怪龙树人那孩子,一个大男人,连这点本事也没有,算什么呀。说实话,他们每次那样我在后面都能听见,因为叶莺的哭喊声传的很远,我估计全村人都能听见,实际上,这也成了村里人的笑柄。



“头一个月,大概闹了十来次吧,到后来次数越来越少,腊月里最多只有两次。我估计龙家也害怕村里人笑话,轻易不敢再动手了,怀孕的事就更没影了。你们说,讨这样的老婆有什么用呢,啥也干不成,最后却把性命搭上。——对了!出事的那天晚上还闹过一次,不过叶莺只闹了一会儿就不闹了,我当时还奇怪她怎么老实了,哪里会想到她原来是准备留出时间杀人的。”



这时凌零朝叶莺望去,却见她表情异常坚韧。但他可以体会到其中的痛苦与羞辱,眼下的坚强只不过是为了掩饰心中更大的痛苦,而这种痛苦已不能用哭泣来发泄。



“叶莺逃跑过么?”凌零继续问。



“跑过,头一个月就跑过两次,第三个月又跑过一次,都让乡亲们给拦回来了。后来老头老太太整天轮番守着她,就没再跑过——还真不如让她跑了,拦她做甚。”



凌零结束了问话。陈晨这次找到一个突破口,让张丽珍描述一下杀人现场的悲惨景象。她这下来了劲,说:“那情形简直吓死人了,龙家三口都躺在血泊里,脸上和身上没有一处保留完整的皮肤,都是血肉模糊。龙发贵最惨,整个头颅都被砸碎了,鼻子眼睛嘴巴根本分不清;龙树人的脑袋和身子就靠一张皮连着——她真够狠的,怎么能下了那样的毒手,肯定是第一斧就砍在脖子上;老太太也很可怜,从眉头中央一直到下巴颏有一道长长的伤口,把一个脑袋劈成了两半,鼻子都找不见了;你们想,一把斧头能有多宽的刃,这个恶毒的婆娘不知道使了多大的劲才砍出这样一道又长又深的口子。……不说了,一说我就来气,恨不得将她千刀万剐。唉,她真是一点人性都没有,杀人之后,还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换上漂亮衣服,拿走了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她的心,比蝎子还毒,比冰棍还冰……”



最后一个比喻让除叶莺之外所有的人都捧腹大笑,郝伯锟说:“行了,就说这么多,没问题了。”



这婆娘对证人的身份还有些依依不舍,可是没办法,谁叫自己对一大早吃的冰棍念念不忘呢,她只好走下证人席。



接下来是第四名证人:龙耀同。他畏畏缩缩坐在证人席上,显然难以适应这种“大场面”。凌零问:“去年农历八月十九,就是叶莺第一次从龙家逃跑的那天,你在不在村子里?”



“在。”



“你知道这件事情么?”



“知道。”



“叶莺为什么要逃跑?”



“这……,她自己想跑呗。刚来的媳妇都是这样的,跑上几回再抓回来几回就没事了,才能安心过日子。”



“这么说叶莺第一次逃跑后被抓回来了,被谁抓回来的?”



“村里人。人很多,我哪里记得清。”



“有没有你?”



“……我是去了,但我只是看热闹,没有动手。”



“动手是什么意思?”



“就是用绳子捆住她,把她绑回来。——这可不关我的事,我真的没有动手。”



“不关你的事?那么是否关你儿子的事?”



“不,不,不,也不关他的事。”在强力机关的法庭上被问到自己的宝贝儿子,龙耀同立刻慌了,把凌零想问的全说了出来:“我儿子年纪小,今年才七岁,不懂事。那天他起的早,在外面玩,恰好碰见叶莺慌里慌张的朝村外跑,他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就跑到龙树人家去看。龙树人那天刚好不在,我儿子就跟老头老太太说了。——他完全是无心的,绝不是故意去报告,再说就算他不去,老两口也会很快发现她家媳妇跑了。这和我儿子没有关系。”



“那么是谁叫村里人去追叶莺呢?”



“都是龙发贵老两口叫的人,我也是她叫的。但我是看热闹,我觉着这姑娘很可怜,真的,我是想去帮她。如果她藏在某个山旮旯里被我看见我一定不说,还会把人们都支开。唉,要是真像我想的那样就好了,龙家母子现在会活的好好的,她今天也不用站在这里。”



“审判长,我问完了。”凌零说。



公诉人没有问题,于是卫冕传龙耀祖出庭。



问完龙耀同后凌零已经获得想要的一切信息,最后一个出场的龙耀祖反而已无关紧要,所以他只问了一句话:“你身为龙堡村村长,如何处理本村被拐卖妇女问题?”



龙耀祖在证人室里闷了很久,心中想了无数条对付凌零的方法,但面对这个问题,他也只能说:“那是别人的私事,我管不着。”



“好一个私事!”凌零冷笑道。“我问完了。”



此时已接近中午十二点,卫冕不愿再拖到下午,便结束质证程序,进入辩论阶段。龙耀祖又是一头雾水,灰溜溜的走出法庭。








自由鸟——3、4






3



在路上折腾了两天两夜,凌零终于来到远在千里之外的米乐县县城。休息一夜后,次日凌晨他起身赶往叶莺的家乡乐米村,这个村子在距离县城以西四十多公里的大山深处,根据叶莺的指点,他在城外搭乘了一辆专门去乐米村的拖拉机。



司机是个老大爷,他对凌零这样的陌生人十分欢迎,免收了他一块钱的车费。车斗子里还坐着十来个人,除了一个胡子拉碴的老农外,都是妇女带着孩子,看样子像是回娘家的。凌零这几日赶路,被搞疲惫不堪,衣冠不整,却正好符合眼下的场景,衣着打扮没有显的过于突兀。他找了一个角落坐下,不一会就睡着了。



渐渐的,拖拉机进入山区,路况十分糟糕,颠簸的厉害,凌零的回笼觉被迫终止。他睁开眼睛,只见车斗子里的所有人都在看他,于是他举起手晃了晃,说:“你们好。”其他人并没有回应“你好”,只是友善的笑着。那个老农大概是感觉自己有义务与他对话,就问:“小伙子,你去乐米村有什么事?”



“找一个人,叫叶世贵。”



“找他做什么?”老农立刻警觉起来。



看他的反应,凌零意识到叶莺的事情也许已经传到这里,便开门见山说:“我是律师,来调查一些事情。”



老农大概搞不清楚律师的作用,变的更加警惕,说:“叶世贵是个好人,你们没事就别去打扰人家,人家已经够伤心了。”



“我像坏人么?”凌零笑言,“坏人哪有坐拖拉机的,或者自己开车,或者租车,他们才不愿意像我这样辛苦。——我是来帮助叶家的。”



老农的紧张略有缓解,试探性的问:“叶莺那娃娃怎么样了?”



“你们都知道些什么情况?”凌零反问。



老农犹犹豫豫,还不太想说。旁边一个胖胖的婆娘却插嘴说:“她是不是被卖到北边去了?听说把买主全家都杀死了。唉,真可惜!那样一个好姑娘如果不出去打工的话,我敢保证城里的小伙子都抢着要娶她,还不照样是好生活。真是造孽呀!”



另一个妇女补充说:“那阵子听说她被拐卖后,她父母都急疯了,叶世贵丢下手中的活,出去足足找了她半年时间。前些日子刚回来,不曾想就传来叶莺杀人的消息,老两口简直伤心死了。……老叶马不停蹄又赶紧去那——我一时想不起名字——那是什么鬼地方?穷山恶水连媳妇都讨不到。反正他去了一次,回来以后就跟天塌下来一样。要不是还有两个娃娃,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凌零很奇怪,问:“他去看过他女儿?”



“是啊!哪有不去看的道理。可是那边的人坏透了,欺负了我们的姑娘不说,人家的老父亲大老远跑去看闺女,愣是不让见,真他妈的不是人!老叶在外面守了整整一个礼拜也没见上,只好跑回来,整个人全垮了,都不成人样了。”——听她这么说,凌零才意识到以前从未在意的一件事情:看守所从来都是禁止亲属探望,但这样做真的有其道理么?凭什么在剥夺一个只是被怀疑有罪的公民的自由后,又剥夺他与亲人相见的权利呢?这种权利也许就像喝水、吃饭、唱歌、思想一样无从剥夺。——“真的要判叶莺死刑?那原本是多好的一个姑娘呀!这是什么王法,凭什么判她死刑?买人家姑娘时那帮家伙躲在一边不去管,等人家忍无可忍,自己解放自己时又跳出来举手反对,这不是成心逼她走上绝路么!” 



又一人说:“叶莺是我看着长大的,从小就特别要强。她是家里的老大,底下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那两个早早的就不念书了,只有她坚持要上完高中,我估计她还想考大学呢。可是家里实在没有那条件,不得已才退学回家。现在老两口后悔死了,恨自己当初咋就不继续供她读书呢,就是砸锅卖铁——不,他们说就是卖血也愿意。有什么办法,说什么都迟了……”



老农丢了话语权,很是着急,趁别人感伤的时候他急忙说:“那姑娘的性子就是烈,以前在村里有好几个小伙子看上她,还有一个愣头青想对她动手动脚,结果挨了一砖头,现在他头上还留有一块疤。……”



他的话没说完,坐在远端的一个怀里的小孩正在吃奶的妇女说:“老爷子,她这种性格肯定要吃亏的。你想,你被卖到别人家里,要是还是这样刚烈,那不是纯粹找罪受么?我估计是她受不了欺负,逼不得已才把那家人全杀了。”



“该杀!”胖婆娘咬牙切齿的说:“那帮猪狗不如的畜生就该杀!现在的社会不行了,要放在毛主席那会儿,我们的叶莺就是反抗剥削、推倒三座大山的一面旗帜!应该披红戴绿去北京人民大会堂接受毛主席的接见!”



她的话引起哄堂大笑,凌零却笑不起来,“他们该杀么?”他问自己。“你们说,”他将疑问抛出,“就算上买她的男人该死,可公公婆婆也该死么?”



“怎么不该死!”胖婆娘义愤填膺,说:“你想一想,就一个男人能一天二十四小时把她看住么?要不是有那狗屁公公婆婆帮忙,叶莺早跑了,也不会生出这么多事情。”



这时坐在她腿上的一个小男孩怯声问凌零:“叔叔,你见过叶莺姐姐么?她还好么?”此话一出,车斗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就连前面开车的老大爷也放慢车速,等待凌零的回答。



“见——过,”凌零一字一顿的说,“她很好。我不知道她以前有多么漂亮,但她是我认识的女孩子中最漂亮的一个,也是最坚强的一个!”



大家知道他的话有夸张嫌疑,但他们都从内心深处相信他所说的一切,还有几个当即就掉下眼泪。接下来的一个多小时里,再也没有人说话,也许他们都在内心默默的为叶莺祈祷。



凌零的脑海里翻来覆去却只有两个字:“该杀!”——难道法律真的冰冷无情?难道这些农民就真的是法盲?隐约之间,他似乎看见了真理的曙光。







四十多公里的路程走了三个多小时才到。进村后,那个老农带凌零朝叶世贵家走去。这段路向山顶缓慢的延伸,也许是凌零走的太慢,也许是那些婆娘和小孩传话太快,不一会儿山路两旁已聚集了很多村民——他们没有笑脸,没有鲜花,没有掌声,甚至连一句问候的话语都没有,却让凌零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倍受尊敬的滋味。他从乡亲们殷切的眼神中看到了这一切,但他的心中只有愧疚,因为他知道点燃希望的后果可能是更大的失望。



叶家在半山腰,凌零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院子,只见里面有四间大平房,表面上看日子过的还可以,根本不是他原先想象的那种家徒四壁的感觉。叶世贵不在家,只有叶莺的母亲一个人在家,她见到凌零后茫然不知所措,全靠乡亲们在一旁招待。



坐定以后,凌零首先做了自我介绍,表明自己法律援助者的身份。一个中年男子握着他的手不住的说谢谢,又说:“我叫叶世贤,是叶莺的亲叔叔。凌律师,我们也不太懂律师是干什么的,是不是像电视剧里那样专门给穷人喊冤的?”



凌零暗自好笑,这是他头一次听说这样形容律师的,以前多是听说“专门为坏人说话”,不知他说的是部什么电视剧,竟然如此抬举律师。“不能那样说,”他回答,“律师以实现正义为己任。”



“可正义在我侄女这头呀,”叶世贤有些着急。



“咱们慢慢谈,”凌零说。“叶莺的父亲去哪里了?”



“我大哥昨天刚出门,说是出去打工挣钱。唉,大女儿已经成那样了,他不想再让两个小的吃苦,所以咬牙把他俩又送回学校读书。难呐!凌律师,我侄女还有救么?”



“这不是我所能左右的,”凌零回答,“我只能尽力而为。我是来调查一件事情的——可以叫伯母过来么?”



他说“伯母”别人都反应不过来是说谁,还是那个胖婆娘——她比凌零早到一步——将叶莺的母亲拉过来,让她坐下,说:“他姨,这个小伙子是为莺子辩护的,是好人。他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



凌零看着眼前这个略微发抖的老女人,只见她目光呆滞,气色很差,在她身上一点也找不到叶莺的影子。他暗暗感叹农村艰苦生活的巨大杀伤力,问:“伯母,你能告诉我叶莺的生日么?”



她却回答:“我女儿没有杀人,她绝对不会杀人,一定是有人冤枉她!”



旁边的叶世贤说:“我嫂子平时一点都不糊涂,可是一旦有人提到莺子就成这样了。——你是问生日么?我知道,正月初六。这有什么用?”



“是白天还是晚上生的?”



叶世贤还未回答,那苦命的女人却突然说:“是晚上。”



“几点钟?”凌零眼睛一亮,问。



但她却不吱声了。叶世贤说:“这件事我记得清清楚楚,是半夜十二点生的,当时我们都奇怪咋能生的这么巧呢。”



旁边一个村民笑问:“你嫂子生孩子时你干什么呢?听起来好象你就在旁边一样。”



叶世贤啐了他一口,说:“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情开玩笑。——凌律师,那时我十五、六岁,帮不上别的忙,就跑前跑后往卫生所里送一些东西……”



凌零听了喜忧参半——为存在一个权威证明而喜,却也为丢失的万分之一的造假可能性而忧——急切的问:“叶莺是在卫生所出生的?”



“是啊!莺子是我们龙家的长孙,那可是天大的事情!本来准备让接生婆来家里,后来我爸说一定要去乡卫生所生——那时我爸还在,他最疼莺子了;唉,如果他多活几年,也许莺子会把高中念完……不说这些了——我记得那天下午嫂子开始阵痛,送到卫生所时已经是晚上八点。我在卫生所和家里之间来回跑了三趟,第二趟跑回卫生所时正好十二点,就在进门的一刹那,我听见了莺子的第一声啼哭。”



他说的兴奋,凌零却高兴不起来,问:“这么说叶莺是生在十二点以前?”



“不,刚好是十二点,接生的大夫告诉我的!”叶世贤斩钉截铁的说。



“有出生证明么?”



“出生证明?我想想……应该有吧。这个问题很关键么?”



凌零不愿透露详情,只说:“这是一个重要证据,希望你能找出来。”



叶世贤转身去问他嫂子,但她答非所问,头脑仍然不清楚。没有办法,他只好发动几个亲戚在家里四处搜寻,凌零则被闻讯赶来的村长请去吃饭。







下午三点,叶世贤来村长家找凌零,失望的说没找见出生证明。凌零不愿耽搁时间,决定去乡卫生院碰碰运气。村长十分爽快,将自己家的三轮拖拉机借给叶世贤,由他拉上凌零去乡里。



在乡卫生院,凌零惊讶的发现这里居然有保存极其完好的医疗记录,这不是制度建设的功劳,却是因为保管员的个人兴趣所致。那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矮胖男子,他对凌零说:“我在这里工作三十年了,一直和这些档案打交道。刚开始我只是个临时工,被院长叫来帮几天忙;想不到转眼之间我已经是卫生院里资格最老的职工,这大概是因为我干的好吧。我没别的爱好,就喜欢把这些病例整理的整整齐齐,让人看上去一目了然。不是我吹牛,不管你找哪一年的病例,只要你记得名字和时间,十分钟之内我一定能翻出来。”



凌零大喜,说出了叶莺的情况。只见这个老头脸上挂着得意的微笑,用手指在那一层层架子上摩挲着,指间流露着某种深厚的情感。凌零不敢有半点不敬,与叶世贤一起默默的等待着。



“找到了!”老头手指一扬,从架子上抽出一本病例,递给凌零。



凌零接过来,只感觉自己的心咚咚咚跳个不停。他经办过的大大小小的案子虽然已有几十件,但还从来没有如此紧张过。他缓慢的将那些发黄的病例纸一页一页的翻着,突然,旁边的叶世贤说:“就是它,柳小梅!这是我嫂子的名字。”



凌零没敢立即去看,而在心中祈祷了一阵,才定神去看,只见一行字赫然映入眼帘:



“2月16日23点57分,柳小梅顺产。”



他眼前一暗,不由自主的叫出声来:“完了!”



叶世贤一直十分紧张的观察着凌零的反应,如今见他这般模样,自己禁不住凄然泪下。凌零想安慰他,却不知该说什么好。尽管他的嘴一直很严,从来不曾透露任何重要信息,可他的神情已经把他出卖,别人岂能看不出来。



这时,一个壮实的小伙子突然闯进来,手里舞着一张纸,叫喊道:“凌律师在哪里?凌律师呢?——哦,你是凌律师吧!”他一把握住凌零的手,兴奋的说:“找到了!找到出生证明了!”



凌零瞧了一眼他额头上的一块伤疤,苦笑几声,回答:“谢谢,我在这里也找到了。”



那小伙子看出情形不对,扭头问叶世贤:“叔,发生什么事情了?这张纸没用?”



“二钢,”叶世贤说,“我也不知道。”……



三个大男人僵在那里,互相看着,又互相躲避着,他们的心事虽各不相同,但谁又能说是真的不一样?



只听那个老头喃喃的说:“咋就没用呢?咋就没用呢?”……





4



三天后,在看守所里凌零再次见到叶莺。



她看上去很憔悴,也没有了前两次那股倔强的劲头,很老实的坐在对面。



“我刚从乐米村回来。”凌零平静的说。



她眼睛一亮,却欲言又止,只说了一句谢谢。凌零明白她此刻的心情,说:“你家里人都挺好,我见到你的母亲和叔叔。”



“我爸呢?”她惊恐的问。



“不要担心,他也很好。上个月他曾来过这里,但根据看守所的规定,未能见到你。现在他外出打工去了,说是要为你的弟弟和妹妹赚钱读书,从这点来看,我相信他们在思念你的同时,也能放下思想负担,过一种比较正常的生活。”



“那就好,那就好,”叶莺低声自语,同时带有一点点失落。



“还有,”凌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她,说:“这是你的弟弟妹妹和一个叫二钢的朋友送给你的。”



叶莺闻言,双眼紧盯着信封,似乎想要尽可能的延长这短暂的惊喜时间;过了许久,她才伸出一双颤抖的手将它接过去,小心翼翼的打开,只见里面滑出三根黄灿灿的羽毛。她将它们托在手心,几颗晶莹的泪珠潸然落下。凌零不愿她过于伤心,问:“这是什么鸟的羽毛,真漂亮。”



她忧伤的回答:“黄莺,家乡的黄莺!”



凌零岔开话题,说:“来这里之前我去中院见了一下卫冕法官,商定明天开庭。这次去乐米村表面上是无功而返,其实收获相当大,我已经想好了为你辩护的策略,但需要你的配合,还要加一点点运气。”



“运气?”



“是的。说来也巧,有时候运气会自己送上门来。刚才我从中院往出走时,正好碰上一人向我打听开庭时间的预告在哪里,我随口问他是什么案子,他的回答恰是你这件案子。”



“他是谁?”叶莺问。适才的感伤已被现在的仇恨代替。



凌零要的正是这种效果,说:“好像是龙堡村村长,说是要组织村民来旁你这件案子。”



“他们要来?太好了,”叶莺几尽疯狂的说,“让他们来吧!我要让他们看看我依然活的很好,一点都没有后悔,只感到快乐!我要告诉他们,如果再给我一万次重新选择的机会,我还是要将那三个混蛋全部杀死,决不手软。我还要将他们的丑事全部抖落出来,告诉世人龙堡村还有十几个像我这样落入囚笼的弱女子。——他们一定是害怕那些姐妹向我学习,可我就是要让她们向我学习!我不喜欢杀人的感觉,但我希望把他们杀的一个都不剩!”



发泄过后,她筋疲力尽,双手抓住铁栅栏,尽情的哭起来。外面守侯的女看守这时又走进来,叶莺急忙止住哭泣,摆手说:“我没事,不用管我。”女看守瞧了一眼凌零,退出去了。



“对不起,”叶莺对凌零说,“我太冲动了。其实他们还算是善良,平时对我也不错,可就在阻止我逃跑这一个问题上显得是那么无情。不管怎么说,我还是恨之入骨。”



凌零说:“从那个村长的表现看,我估计他们是带着敌意来旁听你的案子。不过,我向你保证:他们不会有半点痛快的感觉,而只会受尽煎熬。刚才我说需要你配合的事情就在这里,因为我不知道明天要来哪些人,也不知道他们和你的案子有什么关联,所以请你把和龙发贵一家经常来往的村民的情况详细地告诉我,以及他们能证明哪些对龙家三口不利的事情,尽量不要遗漏。”



于是,叶莺开始了漫长的痛苦回忆……






自由鸟——5上、自由鸟——3、4(本文完毕)
下一篇:想念,也可以是这样的!
上一篇:致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