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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自东海岸漂流
无题
小筑山居自可怜,兰台未静奈何天。
阿哥念念痴情好,妹子卿卿絮语绵。
我欲乘风追宋玉,心思举袂步婵娟。
丢开世俗无烦恼,了却忧愁梦里边。
自东海岸漂流
自东海岸飘流
一
A现在的状况说来是老电影回顾展:情人结婚了,新郎不是A。原以为到了这一天会深深沉醉一回的,可接到电话时的反应A自己都奇怪。就这么走着回家,说不上什么心情,尽管当时天上飘着零星的雨。在街边店里买了白沙烟,叼在嘴边也懒得点上。回到家,像往常一样在厨房生火做饭,一切都没有异样,冥冥中感到四年的感情是画上句号了。在厨房里把藏着的照片烧掉,日记用胶带封好扔箱子里上锁。
到夜里开始下雨,窗外那颗落叶树斜指向空旷的路口,有几顶黑伞静静在路牌下等候,除了一对情侣在街对面无所顾忌地拥吻,四周只有空寂。这街心的成熟是属于雨季的。A能感到自己终于远离了,就在一夜之间。就象在老家,晨起睁开眼总能看到原野上由浓渐淡的雾气水色:青色、黄色、雪白,仿佛每过一夜就经历一次季节的转换。
圣诞将近,街上的人多的可怕,这段时间人都有些感染疯狂,随便一个晴天冬装就消失剩下一街短裙,到了晚上8点友谊商场里依然有好性子的上帝东挑西捡。A拧着销售手包在友谊里闲逛,虽然按张楚的说法是“合理地浪费剩余的时间”,想想近来发生的事情,心里还是不很平静。
从商场里出来扛了颗圣诞树,这是答应佛爷的。佛爷刚包了白鹭咖啡厅,白天在那家半集体性质的广告创意公司里作些“大头鞋里伸出个猫脑袋”的创意,晚上便回咖啡厅里研究红牛的十一种喝法。象那么回事地做着自己的事业,加上和冰冰拍拖,日子美的很,整个雨季一把覆盖面积不大的伞使用频繁,挺自足的。
“爱情不过是生命中的一次意外,一张错误的地图让一个错误的人找到宝藏的那种意外,一切都是宿命的。”佛爷坚信约枫的婚事对A的影响巨大,一见面就开导A,“维生素两周内的时间认识一个女孩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可他五月份又要到援藏医疗队,是自己报的名,真是疯了。这阵子新闻频频,刺激得人心惊肉跳的。”除了一两个婚嫁,周围的兄弟都在忙着出国。身处京城的豆豆,每天搭车两个钟头到北大GRE2200+培训,风雪无阻感动死人;卓娃蒙领导千金抬爱,今年四月份就要到米兰作访问学者了。佛爷说出国就象“死亡”一样神秘不可测,死了的人是不会回来告诉你那一边是乐园或地狱,所以人人怕死,而周围的人都说国外的好,怕也是打肿脸充胖子,不可全信。佛爷是决计不出国的。从老家到特区是漂泊,出国仍是漂泊,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真要找个说法,A都不知道自己现在日日奔走的企图了。
“我最近刚学会一种鸡尾酒,你试试看。”转身佛爷就到吧台里去了。
A把圣诞树摆在门口,往上面装饰物布雪。“布置好灿烂的耶诞树,窗外是寒冷的雨和雾,爱你是不经意的一场错误,难道你还未曾醒悟,信中说你身在远处,那里的冬天雪花飞舞,你问我是否还是幸福,是否也能享受孤独……”苏芮的《圣诞礼物》是每年都能记起的。92年的圣诞,特地给枫写了张卡,MARRY CHRISTMAS!(此处“圣诞快乐”系作者故意拼写错误,正确应为MERRY CHRISTMAS!)把枫逗笑了:“I forgive Marry。”那晚和枫在火车站等午夜十二点的喷泉,枫轻声说,她只爱风过,梧桐叶宽大翻起的样子。那夜,那个城市熙来攘往的广场上,A吻了枫。
酒很快就配好了,“别发呆,到这来。”佛爷握住古典杯往吧台上用力一拍,酒便从杯中笔直冲了出来。“野,`深水炸弹`,够酷吧?”“叫`淡水河边的焰火`更好。”A尝了一下“炸弹”,辛辣中带点甜。“别那么消极嘛。”佛爷兴致不错:“最近我研究了一下市面上流行的营销书,点子大王不过是干些抽水马桶上装个水龙头的事,哈佛八股文加上台湾的江湖传说就说战胜哈佛。我算过了,买个书号编它十万字比抢银行快。”A喝了口炸弹笑了:“要攒钱娶老婆啦?”
佛爷定了下来,看住A好一会才摇摇头,:“你小子近来神情如同机密文件,我仔细推敲或莫能解。真的,要是你决定和豆豆里应外合攻打京城,然后在约枫下大红花轿前横刀把她掠走——我决不会吃惊。可现在没事似的?”
A认真笑了笑,那段痴迷相随的日子,想起来仍会心乱。放弃了诗歌,约枫也嫁人,如今在异乡城市独居一室,午夜吹吹口琴,自己是个连旧事都没有的人了。寂寞时熬粥,高兴时开大录音机吼几嗓子,停电了想想心事,“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者无二三,”看机器猫看得七晕八素,头痛了就喷药看臭虫四处乱窜。
“别假装没听见,肯定有原因的,Love-kills-love?”佛爷盯住A不放。
“……可能是聂子。”
“聂子!?”佛爷两个眼珠一下凸了出来,“我的天!这才叫`特区生活`。”
二
认识聂子是三个月前的事。
那天是佛爷的生日,他只叫了冰冰和A到“感性派对”跳迪,A自己溜到吧台上搭积木。这时一个老“老外”挽着个很舍得用化妆品的女子坐在边上,一身浓香能把苍蝇熏个跟头,熏得老外血压升高,一张红得象酒糟的马脸嘻笑着,边打手势边文化交流,搂抱缠绵。A的积木是没法搭了。A招手叫了个领班模样的人过来:“小姐,请问你们这里有没有外国小姐坐台?”领班一脸正色:“没有!”“那老外泡咱中国妞,你看我是不是要泡个外国妞才能平衡呢?”边上有人拍手笑了起来,A转身看到一张满是清澈目光流动的脸庞。这就是聂子。
A始终认为一个容颜美丽的女子是平庸生活中的一次启明,这场生命中的意外,在感性派对的鼓声怂恿之下,完成得率真直接。A和聂子牵着手走进舞池。聂子的双眸始终是明净的,即使是在昏暗的灯光下,仍无法掩饰她的晶莹剔透。黑色混银丝织的长裙包裹着她曲线分明的胴体,行同月下野草上清吟的古谣曲一样,充满了暗示,一阵发际幽香,A内心深处的青春便被轻易地挑起。A禁不住扶住聂子的腰,掌心是一片丝绸质地的滑。大厅里挤满了酒精和爵士鼓声,有人拥抱,有人孤单有人痛饮。幻灭的灯光下,一个饱满果实不容忽视的炙热在A面前曼妙地扩散开来。A和聂子相拥,彼此都注意到逐渐潮红的脸庞,聂子明白,至今A还记得,在喧哗的舞池中,她的脖颈如精美易碎的瓷器闪着清幽的光。到了十一点,全场灯一下全灭了,“各位朋友,感性派对是十分钟的黑暗或许是您一生中最灿烂的回忆。嘘——自制浪漫!”沉默中A抱紧了聂子,在潮湿苔藓般的细腻中热烈吸吻着,一任自己受挫多年的想象力深入下去……
聂子是个坐台小姐。那是她到这个城市的第二个月,看不出丝毫的风尘味,但这是事实,也是佛爷注意的焦点。那天跳舞到半夜送她回家,在计程车上俩人还久久地吻着,下车前聂子理了理头发,脸上异常平静:“我是个坐台小姐,不会久的。今天挺好的,再见。”然后下车消失在黑暗无灯的巷口。A愣在巷口,整个心无可抑止的滑向那片黑暗中渐远的足音。
以后很长一段时间,A都试图给“坐台小姐”界定一个准确的概念,尽量不去想象具体的内容,只是文字逻辑上的选择推敲。这无异于修改一篇回忆录直到一天做梦,梦到自己在一根独木桥上奔跑,象是逃命,想跑到对岸,才跑到中间就筋疲力尽了,只是桥变弯了,原来是一条巨蛇的身子。醒来全身都是冷汗,A发觉陷入一个自制的局中,象一个寺庙里的人,想痛饮酒中的水。
聂子始终保持她火热的身体与冷静。第二次见面那天,聂子如约到来。进门A就紧紧抱住她,“我爱你”还没有说完嘴就被聂子封住了,聂子放软身依附着A,那夜喝酒,聂子静静打开自己的身子,危峭如山崖……“我不会再逃,不会希望过多地寄托给任何一个别人。我会自求我想要的一切,但我不会让自己骨子里变得庸俗市侩。或许以后还会变,但至少我对目前自己的思想和态度满意。”聂子有她的过去,听这话时A心里惭愧极了。到这个城市已经三年了,三年迄今为止自己仍无法指着远处高层建筑对这个女孩说:“跟我一起走吧,我会尽我一生的能力给你幸福的。”俩人躺在床上一夜相拥无语,A切实感到意境飘逸的约枫远了许多。
约枫多年来成为A深深的渴望,与她遥远如风的背影倩笑有关。即使紧紧抱在怀里,A仍不知道那若有若无的香是否握在了掌指间,或许象风,一切仅是一种意会的流失紧握。公司给A加了薪。整个特区市场比原来的预计要大,拓展速度让人满意,公司有意让A增加一个B级市场来操作。和每一个飘流到这的游子一样,机会对A来说也象法老的咒语,只可信其有。一个男人应有的事业,聂子应有的正常生活,都在每个树木庞大的终端销售报表上威胁着A。佛爷说过,一个真正的男人责任和承诺是不能逃避的,这让A总不能掉以轻心。
三
下个月全国销售主管会要在这召开,顺便销售总监要过来考察市场。把酒店订下价杀妥了,A便忙着造预算。
佛爷热气腾腾地推门进来。“平时看周围的人很有意思,今天下午公司开年终会,患有骶骨神经痛的‘一把手’在台上扭来扭去的讲话,看得我乐晕过去。想这小子年轻时也应风华茂盛,不然不会靠色相青云直上(这是他的对头,王副总所言也)。可今日犹如一小丑,生命真实滑稽,牺牲所有的尊严与梦想换回的不过是一堆垃圾罢了。”“别吵,我把预算多造几个零,老板的血压会高的。”A拿了盘磁带塞到录音机里。
“早说了流行音乐是一味毒药,她把人变成廉价的流行精品,即使再华丽也不是永恒的,这对爱是一种腐蚀。难怪你气功练不下去了。”冰冰是这年头少有单纯的女孩,一双没有尘灰的眼睛第一次就让佛爷耳聪目明无法割舍。每天到药检所上班,就是给小兔子小豚鼠开空调,成日在三毛的撒哈拉沙漠里听故事,佛爷是非常称心的。
歌一放出来是《爱拼才会赢》,佛爷才笑到:“这还算是一首好名好姓的歌,一听骨子里咯兹咯兹响,精神得要命。不说了,我要去接冰冰了。现在才知道重色轻友的重要性,BYE-BYE!”一溜烟便走了。
或许这是A见到佛爷的最后一个玩笑。第二天中午,得知冰冰急诊住院。挂了电话A便往医院赶去。急性再生障碍性贫血,三系全灭,考虑是重型。A听到也呆了:“冰冰知道吗?”佛爷说着就要哭出声来。A定了下神,作了个微笑拿着鲜花进去。几天没见,冰冰换了个人似的,面色苍白黯淡,眼珠没有一点活力,几缕头发蓬乱垂在前额。“冰冰,小毛病,物品的检验科的同学加急做了了复查,血象和昨天没有什么变化。庸医很多的,自己有没什么异样,别操这个心啦!来看看这种马蹄莲顶部还有些红呢。”A一句一句地编着,把花拿过去时,才发现一本厚厚的《薛氏内科学》就摆在枕边。冰冰是学药品检验的,拿着化验单一对,就都清楚了。冰冰崩溃了。A努力说了几句话,把《薛氏内科学》收起来出来病房。
佛爷已经冷静下来了:“你把卓娃在米兰的电话给我,你帮我打个电话给豆豆,叫他在医院里查一下相关的治疗资料最好有医院地址,我去叫维生素过来打个招呼。”佛爷转身就走,A猛地叫住他,从钱包里取出全部的钱“先拿着,我回去再取来。”佛爷紧闭了一下眼睛咬紧牙,接过钱急匆匆地走了。急性再障病程一般不超过三个月,国内骨髓移植成功率(十二个月成活)不到三分之一。佛爷白天到处打听特效药治疗方法,晚上陪冰冰过夜。一切想一个命定的劫数一样,冰冰开始皮下出血,肺部、肠道都有感染,移到无菌病房。一个纯净还没有体会生命中的春天的女孩,在世界上最纯净的地方,仍然蒙受污染,每当隔着三层玻璃,看着剪光头发的冰冰呆呆地坐无菌室里,血不知不觉流出鼻孔,心里一阵剧痛。佛爷会到一个没人看见的角落痛苦一场,抹干眼泪,又一次给自己鼓起气,饱满地出现在冰冰面前。心里总在念,冰冰,看着我,谁也别丢下谁。冰冰的母亲昏倒了多次,佛爷更不敢有片刻松懈了。冰冰在看着他,外面只有他学过医,冰冰的母亲一昏倒还需要他紧急处理。
公司已经决定A派驻另一个城市,全国经理的意思。倘这个市场能在6个月后启动,那么意味着公司高层都清楚A的业绩。到总部培训的两个星期,A感到更多的希望在萌芽,心中充满了幸福感,行同一个经多方撕打的男子明天终于可以在离婚书上签字了,竟又有一些似有若无的幸福在向他暗送秋波了。告别漂泊的渴望强烈起来,聂子!
一下飞机,A就直奔冰冰的家去。前天冰冰自动出院,是她强烈要求的佛爷说服不了她。这个平日里嘻笑怒骂的兄弟象一个干瘪的水囊一样瘫坐在冰冰门口前,眼眶深陷,头发软软地伏在头上。A不知从何说起,从口袋里掏出白沙,“不能抽,会刺激她咳嗽,她现在一用力就会……出血。”佛爷哽咽着捂着嘴尽量不出声。“我看看冰冰可以吗?”“要戴两层口罩。”里面冰冰在吊瓶,表情非常平静,面色灰灰的,只是牙龈有淤血,呼吸有些费力。“是A吧?”冰冰轻声问着。“是我。”A不敢上前,生怕一身的尘垢呼吸间会感染她。忽然她咳嗽几下,咳出一块黑色的东西来,佛爷忙上前接住,那是一块温热带血色的东西,佛爷没敢多问就扔了,那份温暖一直让佛爷难忘,好像冰冰的生命一分一分地那么轻盈地离开她的躯体,交给了他。
四
两天后,冰冰死了。
1月17日中午,当佛爷的车被一对迎亲的队伍阻在了村口,佛爷跳下车提着一大袋药品逆着迎亲的人群,大声叫着冰冰冰冰奔向她家,仍是没能见到冰冰最后一眼。
聂子在冰冰头七那天和A一起到南普陀烧纸。聂子一身白裙,在佛像前默立了许久。回到住处,聂子放了盘舞曲,“记得我们第一次在感性派对跳舞吗?”聂子第一次穿白衣,问的A心里砰然。“我已经和商业集团一个经理打过招呼了,弄一个站柜台的名额再过两个星期就有答复了。”聂子没有作声,静静坐着听完舞曲,“我们来跳舞吧?”拉起A,在静寂中两人轻轻摇摆着,“今晚我不回去了。”
晨起聂子已经不在了,夹在镜框中的她的照片也取走了,空荡荡的屋子里镜框玻璃上的唇印鲜艳异常,A赶紧拨聂子的手机。“您所拨的是空号……”
一切井井有条地进展着,无可回避。生命中强迫输赢,逼人接受,东海岸的春天仍是晴朗的。佛爷考过了GRE,明天就会老家处理一些出国前的事。轮渡口,12只灰白的海鸥斜掠出A的视野。A和佛爷都手插在口袋里,守望着夕阳消退。
最初,我们来到这个海滨城市不过是想赚点钱,仍然有珍爱。然而,当一个宣称自己是理想主意者的人,在数年后断然、自然地置身于一种无效果的忙碌中沉沦使我的好兄弟,希望你能一一了解。A看到一阵风吹过,树叶全部翻转过去,心下竟有一些触目的痛。
夕阳终于消失了,佛爷和A久久肃立着:生命中,到底有什么出现过消失过?
从城市到城市,自东海岸飘流。四年都我回来,你应该是销售总监了。佛爷拉了一下A。走吧,不要说什么一往情深,无论如何,人人都不会有故乡。
——无论如何,人人都不会有故乡。*
注:本句录自刘小枫先生的《拯救与逍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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