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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谁、父亲,你是我心中永远的精彩!(外一篇)

不知是谁




                     不知是谁(小小说)



                       作者/赵云将军







    有这么巧,时隔十年第一次到Z城,下车竟然就一眼看见了初恋的她。直到坐在她家柔软的沙发上,我依然在桔黄色的壁灯光晕下迷糊……直到她依旧甜甜的声音问起:“你想什么啊,税官?”



    我蓦然惊醒,发现她端着酒杯已挨着我坐下,忙向里挪了挪。“你还是老样子!”她嘲笑。我不禁脸一红,尴尬一笑。



    “这些年怎么样?夫人在哪高就?”她看着我问道。



    我轻抚着手里的杯子,微微一笑:“她在家中种地。”



    “哦……”她轻叹,掉开目光。



    我对她恻隐的样子有点不舒服,不由问:“你那位呢?”



    她一怔,不语。只听说她丈夫属“大款族”。邂逅的惊喜尚未过去,我微笑看她,心里慢慢浮一片温情,不禁开玩笑:“你们一定是潇洒走了一回吧!偷税没有啊?”



    “别讽刺我了!”她喊道。我一惊,没料她这么认真。她低下头:“那死鬼半年多没回来过,不知被哪小妖精缠上了……”她一阵子诅咒。



    我十分震惊,同时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一时无话。



    她忽然抬头,望着我:“不谈这些了。今天遇见你真高兴,来,干杯!”她一饮而尽。我谔然望着她兴奋的样子,竟忘了举杯。



    “曾经沧海难为水。”她喃喃道,起身倒满酒,又过来挨着我坐下:“来,再干一杯。”



    我碰了碰她的杯沿,却觉得无话可说。她喝尽杯中酒,满脸红晕,热切地紧盯着我。



    “今天才明白,曾经蔑视的原来最应该珍惜。”她款款伸手,搭到我肩上。



    “你醉了。”我轻移开她的手,站了起来。眼前的她与记忆里铭心刻骨的她忽然模糊,分不清孰真孰幻。



    “不!我没醉。”她急急道,“我是真的,我要补偿欠你的一切……”



    我忽然觉得酒意上涌——我想吐。我放下酒杯,走向门边。“别走!”她急忙牵住我的衣袖,眼神迷乱,嘴唇颤抖:“你不知道我多寂寞,陪陪我。今晚那死鬼不会回来……”



    我觉得秽物已涌至喉头。我扯开她的手,紧走几步拉开了门,却不见光。猛抬头:一彪形大汉堵在门口。我一惊:“你找谁?”



    “找谁?这是老子的家!要查税到我公司去。”他看着我一身制服,邹了邹眉:“没见过你啊,你到底是谁?”



    我一呆,不禁回头,正看见那曾经梦牵魂绕的她,此时樱桃小口张成了○型,忽然她抬手指着我大叫一声:



    “我不知道他是谁!……”








父亲,你是我心中永远的精彩!(外一篇)




那一会儿



作者/赵云将军







    那是多年前一个雪后初融的早晨,清新柔和的阳光,负疚地轻拂着解冻的大地。在九曲十八弯的山村简陋公路上,一前一后踽踽而行着两个背着麻袋的山里人,那是碾米归家的我和父亲。



  快日上三竿了,母亲和小妹一定正在家里翘首遥盼哪。我吁了口气,仰起头,倚在山间的太阳立即嫣然一笑,弄得我连连眨眼。真是不胜美景!回头一瞥,父亲又落了好远,紧赶慢赶撵不上我。我不由得意一笑,浑身力量又陡长许多。我拉拉勒肩的绳继续前进。



  又拐进一个弯,公路里侧卧一块老大山石,应该在这里小憩了。我歇下米袋,顺势仰靠在石旁喘粗气。真有些累了。父亲一定是更够呛!平时这位家严总是没完没了挑剔我种种他称为“公子哥儿”的举止,我从来不承认读了十多年书就成了“公子哥儿”,瞧吧今天怎么样?我想着,心中忽然涌出一个恶作剧的念头:我倒要“欣赏”一下父亲在九十多斤重荷下咧嘴皱眉的“英雄气概”,然后才把他的米勺些过来。一念及此我赶忙把米袋放倒在山石后,自己也坐在上面,欣欣然捏了个响指……。哦,人可以在瞬间回忆起往事,却无法在往事里生活瞬间。那时,十七岁的我怎么会想到我对我的父亲,是多么不信任和不理解。我再也无法赎回当时产生那个恶作剧念头的罪过……



  可当时,我却那么得意洋洋地坐在山石后。得意洋洋地翘起二郎腿。



  父亲来了。嘿,翻帮皮鞋踏地的橐、橐声沉重滞缓。我悄悄探头一看,父亲正从那边拐出来。我咧嘴暗笑。父亲拐过弯便站住了,用手往上托了托背上的麻袋。可他根本不是我想象的那副窘况。哦,父亲!满脸热汗的父亲立在阳光中,金乌璀璨晃得他眯着眼,脸上却毫无疲惫之色,还是我熟悉的那副总在生气的样子。我既惊讶又失望,心里却同时又有某种东西涌上来,我体味着这种复杂的感觉,继续窥探着他。



  父亲取下噙在嘴角的一根草棍儿,刮了一下脸上的汉水,然后用手遮在额前往前看了一会,凛严的脸色慢慢舒展开来,甚至溢出一种惬意的神采和一丝温和的笑意。我摒住气息凝望着我的父亲,我不认识他了。但他放下手,继续迈开了步,嘴里嘟哝了一句:“这小子,还真行!”……我浑身一震。“爹爹!”我站起来,迎着走过来的父亲羞愧地喊道。“嗯?你还在这。累了么?”父亲猛地看见我,怔了一下,脸上的笑意顿时消失了。我忙说:“不。您把米勺点给我。”“啥?我又不是公子哥儿。快点走吧。”父亲催着我,脸上却终于又溢满笑意。



  雪后初融的早晨,弯弯的公路上,继续行进着两个背着麻袋的山里人;那是父亲和我,在碾米归家的路上。 













      父亲,你是我心中永远的精彩



            作者/赵云将军







  父亲!有件事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从我记事起,从来没有看见您流过眼泪?难道是因为母亲太爱哭,您想流泪的机会,就都让给了母亲么?



  那年,老家遭遇山体滑坡,外出工作的大哥和我赶回家中时,在千年不遇的灾难面前,在居住了五代人的老屋那一片废墟上,看见了几个泪人儿,父亲您却不在其中。母亲早已泣倒在地,儿媳妇们都在劝慰着,劝到后来劝成一片哭海。我抬头四望,原来父亲您蹙着眉缩在那棵我童年时您亲手帮我栽种的梨树下。那梨树已经歪倒,您蹲在那挨地的枝叶间,冷冷地瞅着哭泣的母亲和儿媳妇们,您沉默不语,仿佛要化成一块千年的黑石。



  可是您忽然跳了起来:“哭啥子哭?能把倒塌的房子哭了立起来?”这一声吼,连大哥都被吼愣了。那时候父亲您的支气管哮喘还不是很严重,身子虽然又黑又瘦,却是声如洪钟。那是唱山歌和耕地耙田吆喝牛马练出来的嗓门。后来没有再在老家建房,跟着我们三弟兄生活在城里的父亲您不再种地,一身的病却渐渐重了。我知道,父亲,你一直在怀念着苞谷地的清香,荞麦地的翠绿,豌豆地的金黄。连母亲都帮腔:病是闲出来的。



  所以去年当有机会给单位的住宿区看大门时,父亲您迫不及待要去,为了我早知有这个机会而不告诉您,还狠狠骂了我一顿,差点没动手打人。——其实那时候父亲您的病已经很重,老年支气管哮喘并发肺气肿和冠心病等,走两步路就要喘一阵子气,要打我恐怕没有了力气。



  父亲!您虽然脾气有点怪,却平生只打过我一次。那时我五岁,有次找猪草我顺便在生产队的苞谷地里瓣了几个青苞谷,藏在猪草里背回家,叫母亲烧来吃,父亲您出工回来看见了,用苞谷杆使劲抽了我一顿。我懂事后,父亲您常给我讲述年轻时做苦力的经历,那时候您到县城帮大老板背月饼到乡街上,一天要走90公里山路,饿得前胸贴后背,但从没有把背上的月饼拿来充饥。这是行规!——父亲您斩钉截铁地说。



  父亲您的行规很多,亲身经历的故事很多。父亲,您其实是一个很健谈的人,总是喜欢反复给我们儿女讲您的行规,您的故事,尤其爱和我说家谱。我成人后,有时候听父亲您讲家族故事烦了,我就说:为啥我们的家谱是从宋太祖开始,而不从三国赵子龙开始?父亲您回答不出,但下次讲家谱还是从宋太祖开始。



  健谈的父亲,您好像对表达自己的感情却很不在行。我五岁时开始放牛、找猪草、拾柴、上学,七岁那年去山上拾柴从树上摔下来,毫发无伤,但把母亲吓哭了。父亲您却哈哈大笑:摔得好,多摔两次就不会再摔了。八岁时我每到周末都要跟着父亲您在生产队出工挣工分,母亲总是心疼,而父亲您觉得这一切都理所当然。



  父亲!您总是把自己的感情隐藏得很深。我读中专的时候,有天正在教室晚自习,老师在走廊上喊:哪位同学叫小斌,外面有人找。我出来一看,原来是父亲您,您从来只喊我的小名。父亲,您是走了一百多公里山路,给我送学费来。我哭笑不得,前几次都从邮局汇款,这次怎么要亲自送来,喜欢走路啊?父亲您瞪了我一眼:要你管?邮局汇款不保险,再说这点路算啥?其实父亲您明明是想顺便来看看我,却硬是不承认。



  父亲!我真的很奇怪,我看见过也体味着父亲您的喜、怒、哀、乐,但确实没有发现您在人前流过泪,也没有发现您低声下气求过人。1994年我女儿四岁,想调进城工作好让孩子上幼儿园。母亲说:还是要给领导送点东西。父亲您勃然大怒:凭啥子要送?低三下四的羞祖宗!在哪里不是干工作,在哪里不能读书?我终于没调成工作。几年后虽然调进城了,却不是因为羞了祖宗。



  父亲!您还有点迷信,面对种种磨难,您总是说,那是命。你该得的终归是你的,不该得的你强求不来。所以父亲您一直很乐观,很爱说话,喜欢对看到的、经历的、听说的所有事情评三论四。父亲,您的性格深深影响了我,对生活的种种无奈与艰难,辛酸与悲苦,学着父亲您坦然接受,可以流汗,可以流血,但最好少流泪。父亲!我总觉得,真正教会我们怎样生活的,其实从来都是身边的小人物,而不是遥远的哪位英雄豪杰、领袖伟人。



  父亲!你是我心中永远的精彩!我愿意您毫不留情地骂人,愿意听您讲古,听您说家谱,听您所有的故事,我愿意陪您海阔天空,愿意您总是用那些行规教训我,总是提醒我:有些事你不管怎样都得做,有些事你不管怎样都不能去做。父亲!我都愿意——



  只要您能重新活过来!









 







后记:2003年3月27日21:02时,父亲艰难地呼出人生最后一口气的时候,他睁着浑浊的眼睛看着我,我知道,他非常非常留恋,留恋就要离他而去的生命之神。我知道,如果不是可怕的病魔,父亲愿意再活一百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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