艰难的历程(八十九)、暖冬
艰难的历程(八十九)
四十二 回去吧久走夜路要碰见鬼的
保家楼在彭水县境内，是该县第一山区大镇。据史书记载，最早的彭水县城，就曾经设立在保家楼。我们进场就找着了那家我们这共产主义社会明文规定的凡乡场只能设立一处的馆子栈房住下。
饭后天色尚早, 天才说:“走，到这场的供销门市部去一趟，去履行我们两国签订的友好条约。”
我知道是去找他答应的报酬纹帐，还有我妹妹的双球鞋，觉得这天才确实对朋友还够义气，时刻没忘记完成友好条约。
到了供销门市，买着了球鞋，还是没看见纹帐的影影。天才两手一摊说：“这么大个国家，一床纹帐都要在重庆那么大城市才买得到，今后如果我当皇帝，一定圣旨各地都可以生产纹帐。”
我笑曰：“好哇！阶级敌人，本性不改，又说反动语言，不怕别人检举坐牢。”
“声音这么小，别人又听不见，你又不会检举揭发我。”说完就和我走到百货商品柜，掏钱买了一颗针和一束兰棉线，还买了把剪刀。
“你买针线买剪刀干嘛？衣服又没烂。”我不明瞭。
“山人自有妙计，等会你就明白。”天才又卖关子。
回到栈房，天才小心地四周打量数眼，才上楼进屋关上房门，叫我将贴肉的短小烂棉袄脱下，我突然明白他要制造钱棉袄了。
他先将我棉袄胸襟处边线小心拆开，再从他身上掏出一大叠大团结来，数了数，一共有五十张。我心道：“这天才才鬼，啥时啥地将钱全都变成人民大团结了。”
天才十张一叠，分成五叠，左三右二，铺在我棉袄内，又小心分别缝上。缝完，长嘘一声说：“这是我俩两个多月的心血，一百是你的工资，另四百麻烦你回家带给我老婆，叫她藏好。”
我大吃一惊：“你不回去？”
“我再呆几天，把附近这几个场赶了就回家，出都出来了，不趁机多找两个钱？本想叫你一路，但是你担心你弟妹，你就先回去。还有，分两路更安全。”说完，又另外拿了10元钱给我，说这是在高谷（场名）候船时的住宿吃饭钱和船费。
我担心地望着天才的大脑袋，觉得在临别前有必要向他忠告几句：“天才！你不要以为你脑袋大，聪明。我却担心，这一路来太过余顺利，总隐隐不安。本来，如果明天你和我一道返清溪，最多明天赶此场，后天赶高谷，大后天就可到达涪陵回到家了，多不平安无事。但我知道你听不进去我的意见，我多说也无益。在此我给你留下几句话，希望你放在心头。一丶凡事可一可二但绝不能过三，我不明说，你自已心头明白。二丶最多再赶三丶五场就必须收手返回清溪。三丶平安无事则罢，如果有事，记住不要存在任何侥幸心理，只牢牢记着,三十六计，逃之夭夭是最好的一计。就连诸葛亮六出岐山, 就走为上策了七回。”
“啷个多了一回？”
“光空城计那次就是两回，我还说少了几回。反正我言尽于此，听也好，不听也好，随你便。”
“大国的话当然听。”天才不忘玩笑一句。
早起与天才一道吃罢分别议价饭, 天才摆摊赶场, 我就穿着钱棉破袄出山。从保家楼路经平安，走到中午时分到达了鹿鸣。虽然是下山路，但也在雾瘴左环右绕丶时隐时映苍阳的照顾之下，走出了身臭汗,就在鹿鸣寺那个天坑旁歇了会儿气。
我躺在比现在三峡奉节号称天下第一的天坑还有趣的天坑边的块大青石板上。天上，一棵千年黄桷树仙撑着的大伞，为我遮住苍阳。地上身旁，两位路中相遇的农民伯伯对我讲这地方奇特的传闻：这无底天坑里饲养着北极仙翁的神奇坐骑——那只美丽的神鹿，一位未变鹿时长得非常漂亮的姑娘。说是由于姑娘长得太漂亮，被玉皇大帝的儿子也就是天子看上了，要将她召入后宫，临幸成第不知多少位无名无份的御用小老婆。
这地方的大小官员连同族里乡亲，莫不认为这是无尚光荣的事情。就将这姑娘洗刷干净，穿上件朵朵鲜花的衣裳，用乘八抬大轿抬着，送给天子去享用。送行的等着天子享用后高兴升官的无数官吏，还有数不清的等着天子享用后兴奋得提笔写“减赋”的父老乡亲们却没想到，轿子刚抬到这天坑旁，这位姑娘却为了隔壁座的那位放羊小伙子的爱情，奋力从轿中挣出，飞入了无底天坑。
天子性欲没得到满足，自然大怒，提笔“加赋” 不说, 还到天上去给玉皇老子告了一状,。说这地方百姓不识抬举, 必须惩戒，要让今后敢于跳天坑的姑娘知道，你跳坑超脱不要紧，还是要诛连九族的。
玉皇老子一听儿子受此侮辱，非常愤怒，就下旨让这地方三年自然灾害，让此地颗粒无收。
这姑娘死后，南极仙翁挺可怜她，就想帮助她，对她说：“你是变人？还是变鹿？”
姑娘回答：“我愿变鹿。”
南极仙翁闻言奇怪，姑娘就说出如下一番道理来：“我如果变人，那荒淫无道天子怎肯放过我。我就是逃到天涯海角，又怎能逃过天子魔掌，因为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我就是跑到外国，也还有天子的老子下旨国际通缉。到不如变成只鹿，那天子如果再强迫我，岂不成了兽交，天子再没人性，这点面子还是要的。何况我变成了鹿，还可时时伴在情郎身边陪他牧羊。”
南极仙翁觉得她说得有道理，就将她变成了一只美丽的梅花鹿。
可是此事又被高瞻远瞩丶洞察一切的天子知道了，于是他又要求他的老子，将这只鹿永远禁闭在这天坑底下，不让她与情郎见面。这鹿思念情郎，所以就每离一定时辰呼唤一阵那位放羊的小伙子，所以这天坑下面就定时辰传出声声鹿鸣。
果然，在农民伯伯讲故事的过程中，我就耳闻目睹了一次稀罕的“鹿鸣”。
紧挨着我歇气的大青石板旁就是天坑, 不方不圆, 直径好几百米, 象只用坏抛弃荒野的巨型石桶, 深陷地底。悬崖桶壁缝裂处，点缀了无数绿丛。
神鹿开口呼唤情郎时，就有前兆，先是天坑无底处，袅袅出无数雾丝，逐渐在坑沿聚结不散，随着愈来愈浓冽白雾喷吐，坑面被浓雾封锁，脚下大地开始颤动。此时农民伯伯用敬畏的口气对我说：“神鹿出来了，要呼唤情郎了！”
地底响起轰轰隆隆，似滚雷？似波涛汹涌澎湃？农民伯伯说都不是，是神鹿出来时的蹄声。突然伴着滚雷和涛声传来清晰的神鹿的悲嘶，尖锐刺耳，一声接着一声，似呼唤，又似呻吟。拾余声后，鹿呻渐弱方停，涛不汹涌，骤雷止滚，白雾渐渐消融，周围归于寂静，一切又恢复如初。
我怀着对那位不畏强暴，敢于拂天子之性，以死抗争女孩的敬仰，到达了高谷，又在此搭乘上回涪陵之船，再经历了令李白“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惭愧的“两岸顽猴掷轻蓬，石悬空中舟无踪。”回到了涪陵。
惦记着破棉袄里天才两个多月的心血结晶，上岸径直到正街天才自制的竹屋，正好天才老婆在烧火煮饭。我反手将竹端折门闭上，当我拆开棉线掏出四大叠民族大团结来递给她，却吓得她不敢伸手来接。我不敢耽搁，也没时间解释，转背顺手将四叠钱往板床上被子下一塞，道：“四百，他叫你收藏好，隔几天他就回来。”说完，拉开竹门，来到街上，快步往家中走去。
正如我所料，家中弟妹生活早已举步维艰，钱完粮尽盐罐空。好在二弟能干，在烧锅断顿的关键时刻，急中生智，将我们制造王氏耗子药未用完备用之二十包安妥，用个竹筛托着，于赶场天拿到街上叫卖。可是毕竟数少卖钱有限，在肚子饿急之下，二弟又将灶灰加上锅烟墨混合，装进我们加工王氏耗子药丢弃腾空的安妥包装小纸袋，冒充耗子药骗农民伯伯的钱，喜煞了饿坏的耗子，害得农民伯伯损失了不少毒耗子的口粮。正在那空纸袋装灶灰都卖钱购计划填完了肚子，弟妹们无计可施只能干饿的关键，我终于背着钱棉袄踏进家门。
弟妹的欢呼真使我感到幸福，觉得这两月的辛苦两月的耽心受怕终于得到使人感动的回报。特别是当我宣布还打了个大糍粑, 糍粑的半边是属于我们一家的, 几天后天才回来就能破例享受时, 家庭幸福的气氛更是热闹。而我那位记忆里从不知糍粑为何物的小弟弟, 更是打破沙罐问透底, 非要哥哥姐姐们把那东西的长像丶吃法丶味道,道个清楚, 说个明明白白。还天天坐在朝门口，嘴里有事无事的念着：“啷个今天都还不回来哟？”
毛焦火辣（很难熬）到第五天，天才终于回来了，并且回来连家都没回，直接慌慌忙忙一阵风地窜进我家，不但不见那大月亮般的糍粑，竟跳兜连带里面装着的药品丶给我妹妹买的解放鞋全都不见了踪影。
天才在大海畅游的风采己经全被一风吹，头发零乱，衣冠不整，皮鞋更不发亮，粘满了泥土。
“妈的！你走后我才两场就出事，差点回不来了。”天才脸色憔悴，沮丧至极，诉说着和我在保家楼分手后的天才历险记。
从他粗话加气愤牢骚含点得意的发泄中，我也终于弄清了他五天历险中的细节：
天才与我分手那天，在保家楼的宣传收入很可观。按照他的如意算盘，他想第二天赶木南场后到龙射。听天才提到龙射，我就心生狐疑，讽道：“你是不是余情未了哟？龙射不远就是你做恋爱的院子，想再旧情复发？”
天才绝口否认，说想赶完龙射去赶葡萄（场名），没想到那酸葡萄莫说吃，连样儿都没看见，在龙射就出了问题。
“我被弄到公社，一位象外地干部模样的干部审问了我，说他就是在重庆南岸区机关的干部，这次回家探亲凑巧碰上这事，说从不认识我，也从没听说过派人到这么远的山旮旯来宣传卖药这等事。但是又见公函证明手续齐备，又怕冤假错案了我是那位比他大的干部特别允许，所以就把我关起来，说是去邮局长途问清楚后再处理。”
“有这样凑巧! 后来耶?”
“我在龙射被连人带挑兜请进政府机关。”
“纠正，是押进。”我幽默了五字。
“好听点。我被押到一间屋子关起来，挑兜被没收不说，还被搜了身，把我的洋刀丶打火机器也收走了，不过我早有预防，早就藏了张人民大团结在皮鞋响底下，否则连回来的路费都成了问题。”
“又啷个把你放了？
“屁的个放，有那好心？是我见事不妙，趁人些去吃午饭时，照你临别赠言，从那屋里翻窗子走为上策的。”
待天才叙述完，我玩笑道：“是这样倒好，我还以为你是回去找那位花妹儿，被木匠大哥用那把大板斧堵在门内，叩头认罪，将糍粑丶球鞋及一切物资抵消了别个的名誉损失，才被狼狈放回来的。”
“别个都这么狼狈了，你不怜悯，还要打击到底。”
“你做坏事，弄得我们望着吃的糍粑都落了空，脸都不红一下，还一点都不惭愧！”
“反正我还有钱，我保证，一定不久就赔偿糍粑和胶鞋的损失。”
后来，天才说到做到，在我小弟弟因为没吃着糍粑恨了他数月后，终于从那里搞来一小砣糍粑，让我小弟弟不再恨他了。
有了可购回国家供应的维持几个月生存计划的钱, 使我家度过了经济困难时期。更可喜的是，街上两个食堂馆子也有议价饭卖了，使我们在半饥半饱多日后，可以花钱去端两碗议价白米饭回来，打回饭牙祭，补充一下身体需要的养分。
生活暂时平静下来，我尽量低调生存，每天将自己关在屋内，勤奋地绘画习武练字的同时，更勤奋地开动脑筋，没日没夜地思考今后全家怎样个活法。
这天，我正在临摹长板坡前一声吼的张飞像，小弟弟忙慌慌跑进来附着我耳朵说：“哥！外面来了个很瘦的叫化子，说是找墨蠛，你见不见？”
我搁下笔，站起身来度到门外，见地坝边站着个人。此人二指宽的脸上合计没有一两肉，两手如树上才干落地上的枯柴，完全的叫化身材萎缩在一件宽大如短大衣般毛式服装里，奇怪的是此毛式服装半新半旧，竟没补着一个布疤。
“你是谁？”我打量了他几眼，实在想不起此人是谁。
“墨蠛！你还没认出我来，我是你石旮旯一起耍的好朋友哦！”
“是……天哪！是你呀！”我终于从完全变型的脸上，辨认出了当年英俊潇洒的我的好朋友，同时一阵心酸瞬间涌上心头。
我赶紧扶我这位好朋友进屋坐下，从摆谈中才知道我这好友在“三年自然灾害中” 所吃的苦比我吃的黄连还要苦得多。原来我这位石旮旯结识的朋友,有个好朋友在“三年自然灾害”开始时就逃到他父亲工作的大兴安岭一个林场工作。这天他给我这位好朋友写了封信，那儿交信必须要到十多里路的“夹皮沟”类型的小火车站去交，就将信放在内衣口袋里跑步去车站交，怕迟了邮递员随小火车离开将当天的邮袋载走了，又要推迟一天发出。由于天冷又穿得多，当他跑拢时己经大汗淋漓，但不幸的是凑巧在小火车开动时赶上将信寄出，信也就顺利地被邮寄到了我这位朋友的手中。
我这朋友接过信一看,信封字迹有些模糊，但字大还勉强看得清楚，而信纸上的字却是墨迹一片，大部分字迹猜都猜不出来了。原来被那朋友一身淋漓汗水浸湿，使兰墨水挥发，把内容弄得不知所云。我这朋友与我一样也是小说迷，不但描写武侠, 就是描述间谍活动的小说也看入了迷,就提笔回了封信，上云：“你用密写药水写来的信，我终于收到，但我用尽了各种显影药水都显影不出来，你二次如果写密信是否用另一种密写方法......”
此信被那朋友收到后，觉得此信回得很有水平，就给一位同事看了，那同事毛泽东思想学得呱呱叫，阶级斗争觉悟特别高，为了入党当干，今后有机会领导别人，就大义灭同事去检举揭发了。
结果如何，你想像都想像不出来，伟大的大兴安岭和我地、县的公安机关立即就破获了一个庞大的大孩子为首的特务组织，这大大小小特务包括了大兴安岭的大孩子和我这位石旮旯大孩子的很多个朋友孩子，公安机关自然立了大功，破案有功人员该升官的就升官作威作福荣华富贵去了,而我这朋友的下场也更不用说了。
此事搞了一年多，幸运的是，大兴安岭那位朋友的父亲是那林场的场长，很有办法，通过开后门等等措施才将此大事化小，至今才不了了之。于是就有我与这朋友的此番感叹!
见他身体那样瘦弱，知道他肚子不知有多少饥饿，心中就暗暗盘算，怎样才能让他吃一顿饱饭？
我这位朋友来我家很不凑巧，正好月底，这月国家配给我们的计划又是包谷。我跑进里屋，开柜一看，只有几斤包谷籽，沉吟了一下，就叫朋友歇歇气喝口水，转身就往街上跑去。
我一口气跑进天才家，正好天才老婆正在烧火煮饭。见天才躺在木板床上，二郎腿向天上竹瓦翘着，嘴里在哼着“六妹昨夜情意浓。”
天才听见门响，抬头一看是我，忙放下腿下床问我：“慌张张的有啥子事？”
“天才！你承认欠我一床纹帐不？”
“大国的债我岂敢忘记，只要我上重庆，一定给你买回来。”
“那到不必，我和你吃除账。”
“这到有趣，欠纹帐还用吃来抵账。你说啷个除法？”
“实话实说，我有个好朋友来了，我想好好招待他吃顿白米饱饭，我家吃的只有包谷，你能不能帮我招待他吃顿甑子饭？”
“行，这点小事，少午还是宵夜（午饭或晚饭）？”
“少午。等会我就带他来吃饭，你叫你老婆把饭甑好。”说好后转身跑回家中，与朋友话别来之艰苦。
听朋友说到待他养好身体，他哥哥就联系处学校让他去代课，心中真为朋友感到非常高兴。不一会，天才老婆就来喊吃饭。
我不好意思地对好朋友解释：“实在惭愧得很，这月国家计划配的是包谷，我家只有包谷羹吃，你远道回来，身体又如此之差，需要营养。我街上有位朋友家的有点大米，我叫他蒸了点甑子饭，走，我送你到他家吃饭。”
天才也很知趣，知道我如此看重愿意用纹帐换饭吃的朋友，定非一般普通的朋友，故这顿饭不但是甑子蒸的白米饭，还炒了两碟放了点油的菜，让我这位朋友终于享受到一顿饱饭。
饭后，朋友赶着要回涪陵。临行前，我将柜子内仅有的包谷籽，用块破布包上，掂了掂约有两斤左右，递给朋友，面带愧容，很惭愧地说：“这是我唯一能拿得出的点吃的哪！你拿去暂时度点饥荒，回去后如果吃饭问题无法解决，再来，我们再来想法。”
“没关系了，我哥二正在想法。”
望着朋友远去瘦小的身影，心中十分感慨。这世道真令人啼笑皆非，昔日学习成绩优秀，新中国的接班人，生活得比我这投机倒把分子还要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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暖冬
昨日寒霜退，
意懒惺目垂。
风轻鹞鸢起，
日暖虫蝶飞。
(今天这边的天气特好，像春天一样，
竟然看到了蝴蝶，中午晒着太阳睡觉，
怎一个爽字了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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