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乡野杂记之：暖暖的冬天、被遗弃的毛毛

乡野杂记之：暖暖的冬天

自能跟小伙伴们到半山腰的大泉疯闹以后，我行动逐渐自由起来。有时候出去玩招呼母亲一声，母亲自然允许的少拒绝的多。有时也不免背着母亲跑出去，回来时多要受到训斥的。冬天我就安静多了，冬天整个山村也分外安静。冬天听不到虫子的叫声，听不到风吹树叶的涛声，就是下雪也悄无声息。人们的声音也少了许多，都缩在屋子里捂炕头去了。



记忆里那时的衣物少的可怜，多半人都买黑色或蓝色的布料，缝成衣服两口子可以换着穿，而买花色的料子男人是绝计穿不出门的。女人们拿几个鸡蛋从货郎那里换几包红绿颜料，把白衣服放在锅里下了颜料用文火煮，聊以变换一下衣服的花色。冬天孩子们门出门大多穿的是父母的没搭布面的白板羊皮长袍或棉袄，都过了膝盖。有的径直落到地上，走起路来身后便卷起一团尘土。



母亲是个勤快人，从秋天开始就把父亲的旧衣裤和别处讨来的旧布拆了，再一片片对合缝成大大的布片，经裁剪缝补给我们兄弟姐妹做成厚实的棉袄。母亲的针线特别好，家里时常有女人们夹一卷旧布来裁剪衣服。缝补当然不能央求母亲了，手工缝制一件衣服大概要十天左右罢。女人们说母亲手最快，一件衣服三天能上身，听的我小小的心里暖烘烘的。



冬天的早晨小伙伴们很少出门，虽然有父母的棉袄和羊皮袍罩着，夏裤和布鞋依然是夏天的，寒冷很轻易的把孩子们驱赶上热炕头，并缩进破破烂烂的、布洞里露出棉絮或羊毛的被子里。我虽然有合身的棉衣和合脚的棉鞋，但在冬天最想做的就是缩在被窝里听收音机。收音机是当队长的叔叔家的，叔叔从县里开会回来肩上挎着一只有皮背带和皮外套的小收音机，父亲说那是奖品，是县长奖给叔叔的。那时我不知道那东西到底叫奖品还是收音机，我最喜欢听它从里面发出的神气的声音，并不理会它到底叫什么。



能借到收音机是件很不易的事情，村子里有四百多户人家，自叔叔背着收音机在场院里走的那一遭起，几乎天天有来借收音机的人，央求叔叔给借收音机听听。后来出了很多因借收音机闹出的不愉快的传言，很多人说叔叔不公当。叔叔只好安排全村一家一天的听，大家这才相安无事了。后来又听说叔叔把收音机收了回来，原因是不知谁家不小心，竟弄丢了收音机皮套子上的一颗扣子，正好那几天收音机不响了，叔叔就借口坏了收回那宝贝。我天天等待轮到我家听的日子，收音机也一天天向我家走近，当听到坏了的消息以后好心里几天骂那弄坏宝贝的人家。可巧一次去叔叔家从屋外就听到收音机的响声，我跑进屋里眼睛顺着声音四处搜寻，尽管缩在被子里的堂弟听到脚步声把收音机捂了起来，还是让我给发现了。最终叔叔以别把收音机的事传出去为条件答应借给我听十几天，还给我两个电池，说如果没声音了就打开后盖把电池换上，我这才明白耗尽的电池帮叔叔收回了这神奇的宝贝。以后的是几天里我天天缩在暖乎乎的被窝里沉浸在收音机神奇的声音之中。那个冬天是个暖烘烘的冬天。



十月半间天更冷了，麻雀尽拣向阳的墙头上唧唧喳喳，老牛的鼻孔边上染上了白霜。门前的小溪水越发小了，早上会结一层晶莹的薄冰。不几日，冰慢慢厚起来，也慢慢顺溪流蔓延上去。到十一月头，宽阔而厚实的冰层一直结到半山腰那大泉周围。起起伏伏的冰面像一条宽大的、随风飘动的白练，在清晨的阳光下闪耀着耀眼的白光。大泉眼处从不结冰，最冷时还有锅口大小的窟窿，底下的泉水依旧咕咕咚咚冒个不停。早晨泉眼里冒着白气，冰窟窿一周结出大野菊一样的冰花。



滑冰车的时候到了。



起先我没有自己的冰车，跟着那些因为有冰车而很自豪且把头抬的高高的小伙伴们的后面，目的就是在他们玩够了以后借他们的冰车滑滑。当然游戏开始是我们没有冰车的几个人只能做看客，偶尔捧捧场喝彩几声。实在羡慕时就在冰上做徒步滑冰，有时也拣一块光滑的石片坐上去滑动。但用石片滑是件苦差事，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滑一小步，还落下不少“把冰面给划坏了”的名声，这时候就跑到大泉边上掰冰吃，弄的手和嘴唇紫红紫红。



表哥常常拉着冰车从住在村口的家里到我家门前滑冰，他有个很阔气的冰车，是用角铁做的，木面上还上也漆，是小伙伴中唯一有资格在冰车对里领头的冰车。有时我也能借他的冰车滑滑，但在“正规”比赛时绝不会借给我的。



滑冰散掉后表哥常常把冰车放在我家，他实在没有力气把那沉沉的冰车再拉回老远老远的家里，我也会在大家散掉后拿他的冰车到门前的冰上去玩。那年表哥病了，老咳嗽，两三个月不得下炕，因为姑姑在我不记事时已经去世，姑父和亲戚们用各种土办法给他治病。他说如果他好不了，冰车就归我了，我说你一定会好的，况且在你们玩罢时我也能滑你的冰车。



那个冬天我驾着表哥的冰车整整当了一冬天的领头冰车。小伙伴们先自由滑一会儿，待大家到齐了就分成两队玩接力比赛。一声令下，大家奋力起滑，两只手飞快的抡动着手里的拔钉，身子一起一伏，从半山腰只冲下去。这时，方向掌握不好的小伙伴会甩出冰面，车仰人翻，一头栽进旁边的鞭麻堆里。拔钉掌握不好的会在冰面上打起旋来，一圈一圈的像个大陀螺，最后还是要摔倒在冰面上，也有摔出鼻血、摔破头的。出鼻血的敲一块冰在鼻梁上擦，擦着擦着血就止住了。摔破头的拿一把土抹上去，至于疗效怎样就不去研究了。



还有一种玩法叫乱滑，乱滑时你来我往胡乱滑一通罢了。但多半人在琢磨技术，比如跳冰，原地打转，紧急刹车等。乱滑有时也会碰仗玩，瞅准目标奋力滑过去碰撞，碰来碰去就扭在一处厮打起来。



整个冬天就在冰上结束，叫喊声和嬉笑声中常常汗流浃背，竟要敲一块冰放进衣领才能凉爽下来。



那时的冬天暖烘烘的。

被遗弃的毛毛

我家买了一套楼房。临近搬家时，父母不停地吵。原因是，母亲的小狗毛毛在刚装修好的屋子里拉了一泡屎。父亲心疼得顿足捶胸，说什么也不让把它带上楼。



毛毛已经十多岁了（相当人的一百岁），母亲也知道它老糊涂了。十多年里，它不知给母亲带来了多少欢乐，母亲就怎么也不愿意把它给人。它也是母亲的孩子啊！母亲和它的感情实在是太深了。



父亲也有些舍不得，只是没办法——它已是我家的累赘了。



母亲拗不过父亲。搬家的头一天，母亲无奈地对父亲说：“你一定要把它送人，就得给它找个好人家，抱走的时候别让我看到……。”说完眼圈儿就红了。



第二天，父亲抱走了毛毛。回来时，说把毛毛给了一个很有钱的老太太了。背地里却和我说“那么老的狗谁要啊！我把它扔到一个运货的汽车上拉走了……。”说完，长叹一声，一付懊悔的样子。



  搬家时，母亲不停地叨念毛毛，父亲也愁眉苦脸的，一点也没有乔迁之喜的气氛。



七天后，就在我们心情都刚刚平静的时候，母亲在楼下意外地看到趴在草丛里的毛毛，它用微弱的声音向母亲叫了两声却怎么也爬不起来了。原来胖乎乎雪白的毛毛，浑身沾满了泥土和草籽儿，只剩下一张皮裹着一把骨头了。谁也不知道它被汽车拉出去多远，也不知道它是历尽怎样的艰辛找回来的……。



母亲心疼极了，把它抱回家。父亲又惊又喜，拿出鸡腿喂它，毛毛狼吞虎咽地吃，喝水，父亲又给它香肠，肉……。怜悯地抚摸着它，说：“以后养活你到死……。”



  傍晚，毛毛腹胀如鼓，在地上不停的翻滚。兽医说它吃多了，肠梗阻。活不了了。   



第二天，它死在了母亲的怀里，父亲后悔得老泪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