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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3、宿命2
宿命3
那个家伙动作很灵活,一看我扑过去,就立即收住了腿。即便如此我还是冲过去给了他一记迅猛的右边腿,他跌跌撞撞的退了开去。周围的人又象潮水一样涌了上来,过道两旁的监仓门已经锁了,仓里的人黑压压的挤在仓门口,这时异口同声的吼着:“打死他!打死他!打!打!”就这一点来看,他们的举动与港产片中形容的港澳监狱还是极为相似的。别人可能奇怪,我为什么总拿港产片和现实中发生的事相比较呢?这里当然有个前提,那还要归功于我很早就生活在监狱里的缘故,我曾无奈的把它当成过“家”,一个限制你自由的“家”,一个黑暗的,却习以为常了的“家”。有时想起,自己就好象是《红岩》中的那个小萝卜头。别人觉得你可怜,自己却还觉得自己很幸福似的。九几年的时候,大陆风行港产片,监狱里也是一样。闲暇时都挤在电视房里用录像机放带子。那时的生活的确过的挺滋润,由于年龄小,接触事物比较直观,所以片子中的情节对我影响简直太大了。我曾偷偷的发誓,我一定要来香港、澳门或是台湾。我要在这块冒险家的乐园里,充分的展示我的才能,我要顶天立地的做一番大事业。是的,我从来都没有想到过,要好好的做些事情。不是我懒,更不是我崇拜那种喋血江湖的生活。是监狱让我学会了什么是仇恨,一种发自骨子里的仇恨,一种对不公平压迫最终的反抗。这是一种逆反心理在作祟,养成这种心理的时候我还小,形成习惯后,就再也改不掉了。这种心理的发作,有时连自己都害怕,它可以瞬间毁灭我的前程或生命。
我的双眼此时都看不见人了,我昏昏沉沉的倒在了地上,双手不再做任何防御与进攻的动作,就那么四仰八叉的躺在那,任凭他们用力的蹬踹。我浑身是血,痛苦已经到了麻木的地步,但我的心却是明净的,仿佛可以清晰的感觉身体每一下的震动。我的嘴半张着,血从里面不断的涌出,我发不出一点的声音,好象声音在喉咙里凝结了。一种丝丝的凉意在我身上慢慢的扩散,我明白这是死神的最后召唤,逐渐泛开的凉意使我清楚的意识到生命移动的速度,每一寸,每一寸。我知道自己要在时间里消逝,它正迅速的离我而去。太多的人生遗憾,只好带到那并不存在的世界里去了……
突然,我听到一个声音从杂乱的叫喊声中响起:“别打了,别打了,差不多算啦!听到没有?”拳脚渐渐的离开我的身体,人们的圈子也扩展开一点。我依稀感觉一道明亮的灯光,照在我的眼皮上。而后又是一暗,可能不知是谁挡住了灯影。
“打,打,看到没有,差不多又死了。打就打呗!还动什么家伙,竟给我找麻烦,先抬到仓里,明天早上叫庄SIR带他去医院。对了,把他的头先包扎一下,止住血再说。”我听出这是那个阿盛的声音。
就这样他们把我七手八脚的抬到监仓里,然后我听到铁门锁住的声音。后来感觉有人帮我包扎了头部,而后,我就什么也记不清了。在我出现头脑混乱的最后时刻,我以为自己要死了。想到了墓穴我又感到我所做的事,也不一定全是错的,于是我就努力在心中说:“这是意外,我不后悔。”如果我在能活一次的话,我想依然选择这种愚蠢的做法。我知道这是一种固执,即便在临死的时候也一样不会改变。这时,我又和自己说:“不,我一定不会死的。不会!这么辛苦的跑过来,我不能就这么死了,不能。我一定要活着,——要活着!”
后来我就睡着了,睡的很香,而且做了许多梦,我梦到自己身体轻飘飘的可以任意飞行,在空中飘来飘去的,那一刻,我突然看到一个非常熟悉的身影,但又一时想不起来他是谁?只见他躺在一张手术台上,医生正紧张的帮他做着手术。他的脸色苍白,脸上还残留着累累的血痕。他的胸口起伏,每一次心跳,仿佛都和我产生着强烈的共鸣。我与他到底有什么关系呢?这只是一个梦而已,在梦中你越想弄清楚,就越弄不明白。
五
当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病床上。四周墙壁雪白,窗户上挂着厚重的窗帘。从窗帘缝隙里泄露出一丝强烈的光,我意识到天已经亮了。房间里亮着灯,但没有人。稍微冷静了一会儿,我就记起了关于昨天事情的全部过程。值得庆幸的是我还没有死,这简直有点出乎意料。在那么多人的围攻中我竟然没有死,这不能说不是一个奇迹?也许我要感谢上帝,是他又给了我一次生命。常言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嘿嘿——我的好运或许就要到了……想到这我不禁傻笑了起来。笑的时候肌肉不知牵动了哪根神经,很快我就感到五脏六腑象撕裂了一样,一阵钻心的剧痛扯得全身禁不住向一起抽缩起来。我不知道伤到底在哪?只知道这次虽然捡回条命,但伤得也的确不轻。房间里很静,极度的痛苦中,我不禁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吸气的时候我觉得总是提不起气来,只能勉强吸进少量的空气。而且,吸气时还感觉肋部一扎一扎的痛。我当时还以为是受了点内伤呢,所以,也并没在意。
我想翻个身,可这好象并不容易。费了不少的力气,我才最终完成了这项无比艰难与痛苦的工作。我吐了口痰,斜卧在那,哪知,这个姿势叫我更为难受,肋骨也痛的钻心。于是,我又翻过身来继续仰躺着。平静了一会儿,躺着没事就寻思:既然没死,下一步我该怎么走呢?听天由命?不!还是多少有个计划好些,免得又出现些意料不到的事情。
正巅来倒去的想着,忽然门一开,从外面走进来一个年轻的女护士。她个子不高,长的娇小玲珑煞是可爱,我瞥上一眼就再也没心情去看了。自己都什么样了,还有这份闲心?真是恬不知耻!我灰暗的想。也许在理想没成功之前,我总会这么自卑。从前我承认没有经过太多的爱情,甚至说没有一段爱情是真正属于我的。我的少年时期不但轻狂,而且,也极其的放浪形髓,根本不懂的自爱。只知道和一些结拜的兄弟到处生事,在我们那个圈子里说没有女朋友,不是可笑的而是可耻的。女孩成了我们生活不可缺少的附属品,她们更象是一打衣服,想穿哪件就拿哪件。因为年龄的缘故我们不懂得什么是感情,也没有珍惜过任何一个相拥过的女孩。之后——我就在漫长的监狱生活中错过了人生最浪漫的年代,最快乐的时光,于是,在我的心底就彻底泯灭了对爱的幻想,直到现在我还觉得爱对我来说是一种不可想象的奢侈品。
女护士走过来向我一笑,然后打开窗帘,接着,强烈的日光就猛的照了进来。也许,是太长时间没见太阳的缘故,我觉得极不适应,好久都睁不开眼。
她把手中的托盘先放在我左侧的床头柜上,然后拿着针桶走过来,示意——她要为我打针。我试着动了动,相当吃力,勉强翻了个身,便无奈的向她摇了摇头。她好象明白了我的意思,用一只手拿着针另一只手撩开我的被子,轻轻扒下一截臀部的裤子,随后,才小心的帮我注射。
注射后她又帮我把裤子提上,把被子盖好,然后再瞩咐我吃药。她是那样的细心,让我感觉好象是回到了母亲的身边。小时候病倒了,都是母亲端水端饭的伺候,冷了帮我盖被子,热了用毛巾帮我擦汗。没想到许多年以后,在挣脱死神魔掌的同时,又享受了一回久已失去的母爱般的关怀,实在算是荣幸。或许,只有真正体验过死亡的人才会感悟出那种人间的博爱。
吃饭的时候,医生把我扶起来坐好,背后又垫了两个枕头,这样,我多少觉得舒服点。上午给我打针的小护士又来了,她把一个类似餐桌的板子,插在我床边的卡槽里,然后用那纤细的手一勺一勺的喂我。饭菜很香,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吃着吃着,双眼忽的滑落了两颗滚烫的泪滴。我们同时一惊,这是怎么了?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的感情是如此的脆弱,经不起别人给予一丝的关爱,不就是喂了几勺饭吗?这也是她的职责啊!干嘛搞成这样呢?我惭愧的无地自容,不敢再看小护士那双水汪汪的大眼睛。虽是这样想,但心里也明白,这么多年来什么痛苦都经过了,唯一缺少的就是女人的关怀。无论是母爱还是情爱,或是,任何一种出自女人的关爱我都难以承受。我孤独,想逃避这种爱,但又一次次禁不住陶醉在这种爱里。当我每一次接受这种爱的时候,都比任何人体味的深刻,哪怕它只有一点点。护士没说什么,依然那么不紧不慢的喂我,可能她根本就没注意到我情绪的变化。我感觉的出,脸已经肿的不成样子了,可能到了惨不忍睹的地步。谁会注意这样一张丑恶的脸?唉!我自贱形髓的叹息着——
就这样我在医院里住了三天,每天都是那个小护士帮我打针,让我吃药,还喂我饭吃。三天里我们没有说过一句话,包括问我还吃不吃饭,都用手势比画,我和她有种心有灵犀的感觉,每次她想表达什么我都能极快的领会其中的含义。这几天也有监狱的警察来这调查情况,我都一一的应付过去了。我不想向他们说什么实情,无论什么体制的社会都统称为人群,人群有人群的特性,它是包容的,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复杂的,象一张网似的纵横交错。以前我见的多了,警察和流氓在我的印象中就是一家的,他们互相利用、互相制约、互相吹捧就象演戏一样,如果天下果真没有小偷、流氓的话,那还不知道要有多少人失业呢?所以我一直认为——在某种情况下警察和流氓是一个社会中两个特定的团体;是亲如兄弟的手足;是钱权交易中的商贩。从自己身上所发生的事件中我得到了启发,我是此次事件中最深刻的受益者。我因此看清了澳门法制招牌背后所隐藏的一系列极为灰暗的内幕。不仅如此,我还深深的参悟了,监狱的狱警只不过是为帮派服务的一些爪牙罢了。我的脑海里不知为何突然浮现出阿盛在我神志不清时说过的话:“打,打,看到没有,差不多又死了。打就打呗,还动什么家伙,先把他抬到仓里去,明天叫庄SIR带他去医院。”这不是摆明了说,前不久还打死过人吗?打死了人还能如此的潇洒?我想这资本主义国家可真是吃人都不吐骨头的地方。打着法制国家的旗号,充其量也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小把戏而已。说实话不亲身经历,我就是死也不会相信这一点的。做为人,一个不羼杂政治兴衰的弱势群体中的一员,我感到一种悲哀和对黯淡前途的渺茫。左边是慢慢吸干你血的魔鬼,它让你在无尽的痛苦中一点一点的死去。右边是丛林中的猛兽,一不留神,就被它们撕咬的面目全非。我想奋力挣扎出泥泞的沼泽,想跳出这个弱势的群体,想探索一条真正通往自由、富饶国度的路,谁知——竟是如此的困难?这的确让我极为心痛。可是,事以至此,我也只能沿着那条“离经叛道”的邪恶之路继续前进了。不是没有回头的路,而是我的心早已碎了,我宁愿昂首赴死,也不愿苟延残喘的生活在这片残忍、虚假、冷酷、暴虐的土地上。
我向他们编造了谎言,说身上的伤是自己摔的,能够信服这样回答的只有弱智,但他们的确相信了,而且表现出很高兴的样子。我又气又笑,事实又一次有力的说明了我早已预料的结果是对的。他们准备送我回去,问我怎么样?虽然这时我还不能剧烈的活动,但我还是爽快的答应了。十年的监狱生涯使我失去自由的同时,也磨砺了铁一般的意志,监狱使我从痛苦中学会了如何勇敢的面对困难。我想:即便在这能呆上十天或一个月那又有什么用呢?我始终要再一次面对他们的。也许还会遭到袭击,甚至死亡,可我无怨无悔,敢和死神赌注即便死我觉得也是幸福的。我的话使狱警感到惊讶,他把眼睛睁得大大的就那么注视着我,半天没说出话来。
车子沿着山顶公路的斜坡盘旋的向下开,公路很窄,而且都是单行道,车子没法超车只能按部就班的开。如果前边车开的慢了,后面的就按几下喇叭算是提醒。从山顶盘曲的公路向下俯瞰,整个澳门半岛都可以尽收眼底。在澳门漂泊的那几天,给我印象最深的不是高大现代的建筑物,不是比比皆是的赌场,也不是繁华热闹的街市,而是四通八达的道路。它的确是澳门的特色,在这块相对拥挤的弹丸之地上,道路纵横交错,象一张细密的蛛网,别看道路不宽却非常的顺畅,几乎没有堵车的现象,从东到西的横贯来往也只需十几分钟的时间。
澳门半岛今天仿佛格外的美,每一座山,每一幢大厦,每一部车,每一个人,给我的感觉都是那样的清爽、真实、质朴。我清楚的聆听到自我内心深处迸发出的几声感谢生命的呐喊。
车子终于开进了路环监狱的大门,晚霞的最后一抹余辉铺洒在监狱背后的山坡上,幻化成一片彤红。而山坡下黑漆漆的松林也随着风儿的拂弄而不住摇曳,里面仿佛暗藏着许多黑黢黢的怪影。
车子停在车库里,几个狱警小心的扶着我下了车,我躺在担架上仰望着过道里一盏盏向后掠过的忽明忽暗的灯。本来,这时我应该稍稍有些恐惧才对,可我心里此时并未产生丝毫的动荡,平静的出奇,虽然这依旧是一条生死未知的路——
走到一半的时候突然遇到了猫权,也许,他是得到消息特意等在这里的?的确,他的样子看起来好象很紧张。
那些狱警也仿佛挺给他面子的,把我放在地上,有意让他和我多聊一会儿。
“阿东,伤得怎么样?”他蹲在我的身边焦急的问我。
“没死!受了点伤,放心吧,没有给你丢什么面子!”我平淡的说,语气中带着一丝嘲笑的味道。也许是嘲笑他,也许是嘲笑自己,也许是嘲笑什么更深奥的东西……反正连我自己都搞不懂,我到底要嘲笑谁呢?
“阿东,不是你的错,我知道!他们不给我们面子可以,但我一定给你出这口气。你等着瞧吧!”由于愤怒到了极点,再加上说国语的确有些绕口,他憋得满脸通红,紫色的伤疤随着脸部的颤动一抖一抖的极为恐怖。
“大哥,你也别着急,别因为我,伤了你们的和气。还是算了吧。”我想给他个台阶。显然——如果他要报仇的话,对我也实在没有什么好处,我终归是个刚入帮的不起眼的小喽喽,算起来还是什么驹哥的徒子徒孙呢?要是真正为了我而打起来,那我还能在这里立足吗?再说,等他们冷静后无论谁对谁错都会把责任推到我身上,那样,我就又成为一个实实在在的牺牲品了。所以我不愿他们真的为我打起来,假如他们能处理好这件事,我不但会因为这场风波获得两面的实惠,而且,还可以顺利的完成我的计划。根据我的猜测,事情向好的方向发展可能会是这样:
阿盛他们感觉打了我就是扫了猫权那边的面子,欠了他们一个人情,自然不会在为难我了。
我是猫权的小弟,虽然进来后才跟人,的确有点让人小看的意思。但我终归是挂了名的,这次人家不给面子,其实使猫权他们也很难看。如果打了呢?无论胜败都算是有个交代,但如果不打呢,猫权从那种角度说都会欠我一个人情。至于这情到底怎么还呢?我想以后总有机会用上他帮忙的。暂且不必多想,反正从整体来判断以后的路不会太难走的。
想随是这样想,可江湖上风云突变的例子层出不穷,谁敢保证就一定如我所愿呢?万一有个差池?也许就不会再有这么幸运了。
正在这当猫权却开口了:“阿东,你还是去五座四吧。暂时先避一避,等我们搞定他们在回来怎么样?”他的意思很明确就是要报仇,可能我在五座三会影响他们的行动。所以,他才安排我去五座四。
“多谢大哥,不必了,我还是回五座三吧,已经死过一次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要是搬到别的地方去,人家反而会小看我们的,你说呢?”说这话的时候,我的心其实也在激烈的搏斗着,生命在自己的口中轻贱的连一阵风都能吹走,果真如此吗?所有的理想和奋斗的目标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成功一刻辉煌瞬间的满足?还是为了享受惊心坎坷的成功历程?或是,希望生命光彩的不断延续?以前,我觉得这些对我来说都非常的重要,可是自从真实的接近了死亡的边缘后,我的心灵深出忽然弥漫了一层厚重的雾霭,这雾遮挡住了视线,即定的理想、目标沉沉浮浮的变得渺茫一片,模模糊糊的远去了。灵魂仿佛已成为幽静的空灵,对所有的思想置若罔闻。一切的一切都已不在重要,生与死,事与非,荣与辱,喜与悲,成功与失败,就这样我对所有的问题都产生了一种朦胧的疑问,我开始怀疑我以前或现在所做的诸多决定是否正确。一个最尖锐的问题更一直索绕着我,死当然不可怕,但死了以后,也许在另一个世界里,我又会面对另一种制度,另一种选择,另一种生活。关于生前所做的一切我还会记得吗?
猫权好象又说了什么,但我一句也没有听到,满脑子的为什么?为什么?就象一个线路出错的机器人,不住重复的演绎着混乱的思维。后来猫权走了,狱警抬着我来到了区长的办公室。这个区长就相当与大陆监狱的监区长一样,他负责监狱里一个指定的区域的一切问题。
他四十岁上下,穿着一身黑色的警服,皮鞋擦的锃亮,他有些肥胖,但凡他这个年龄的人出现肥胖也是正常的,生活条件的优越,工作轻松是造成肥胖的主要原因。他俯视这我,因为我还躺在担架上呢?我看到他的五官端正象是一个正派的人。
“你叫江东是吗?”他的话和猫权讲的普通话差不多,既绕嘴,又难听,我忍不住想笑。心想,澳门马上要回归了,你这样的国语水平以后怎么和内地官员打交道呢?
“是的。”我回答。
“我是这里的区长,我姓张,请你把前两天发生的事讲给我听听。”他一脸严肃的说。
“什么事?我的伤是碰的,没什么,谢谢区长的关心。”我一边说,一边闭上了眼睛。我的谎话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这多象一个被别人卖了还帮人家一五一十的数钱的傻瓜啊!
“碰的,我警告你江东,你要如实的说。如果你说的是假话,我会惩罚你的。”他一下子变得严厉极了,仿佛有为我伸张正义的想法。
我可不敢轻易相信他的话,祖国的监狱历来流传着一句绝对经典的话:坦白从宽牢底坐穿。抗拒从严回家过年。这是多少年来多少人的经验之谈,是无庸置疑的,我也一直都相信这个观点。
“是真的,区长我没有骗你。我的确是碰的。”我坚定不移的说。
“你要为你说的话负责,你知道吗?嗯哼!”他还是那样的认真矜持,仿佛极力显示他作为一个区长,在主持公道方面的形象是多么的伟大。
但是我从他的话里仿佛听出他在绕一个圈子,一个不小的圈子。
“我知道,区长,我说的话我当然负责。”我露出些笑意的说。
“来,在这里签一个名。我以区长的身份在一次问你,是不是碰的?”他还是那副尊容,我真的挺佩服这种人说假的比说真的还正经。这到底是什么世道啊?我忽然醒悟了,世界随大,千变万化的,可终究有一个不变的规律。那就是人性的虚伪、堕落、无耻、卑鄙、谎言的盛行是无可避免的,没有一块净土可以阻挠它的侵袭,欧洲不行,美国也不行。
“是的,我是碰的,我不用在发誓了吧,区长?”我躺在地上全身冰凉,心更冷的象冰一样。
“好的,好的,来签字吧,你出了这样的事也是我们工作的失职,我以区长的身份保证——以后不会在这样的事发生了。”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微笑,是一种难以描述的笑容,既神秘又猥琐,这种笑容覆盖了他脸部所有的善良和正直。
我签了字,然后由狱警把我抬出去,在关门的一刻我甚至听到了他洪亮的笑声。他正为自己的表演评分呢?
出了区长办公室,他们抬着我又去了监狱内部的医院。路到底是怎么走的我没看清,也不知道是几楼,反正上上下下的坐电梯,左拐右转的走了一会儿。
最后走进一扇大门,我估计这里应该是医院了,因为房间里到处弥漫着苏打水的味道。我因为是仰躺着,所以看不见前前后后的景物。只能暂时看到天花板上几盏刺眼的日光灯。
穿过一个门厅,他们把我放在一张床上,然后,走过来一个老医生帮我检查身体的情况。别看在医院住了几天,其实我连自己到底伤的怎么样都不知道?只觉得肋部特别的疼,头也一阵一阵的昏沉。老医生检查完就给我了打吊瓶,还在头上用一种象棍子一样的仪器推来推去的。大约过了两个小时,所有的治疗才全部结束。老医生对我身边的狱警嘀咕了几句,反正我也听不懂,索性就闭上了眼睛思考着即将面对的事物。
过了会儿,突然,一个狱警碰了我一下。我睁开眼,他用普通话问我:“住在这养伤好不好?观察几天,如果没事了就送你回去。”
我说:“不好,还是送我回去吧。都是一样的躺着,在哪都是一个样。”
他们惊讶的望着我,象看一个外星怪物一样的看着我。他们当然不理解我的想法,打都打完了,死也死过一次了,谁还会没完没了的找你事呢?真要想搞我的话那天早就死了,还会等到现在吗?其实这正好是个机会,让他们看看我的勇气到底有多大!借此,我也早一点适应那个陌生的团体。迎着困难上的原则,是我今生致死都不会改变的原则。
他们愣了好半天,才有一个狱警说:“好吧,如果你的伤不好,可不能怪我们的喽?”
于是又回到了五座三楼,这里的一切都还是老样子,和上次有些不同的是——他们的态度好象都变了。
一进门,上次打我的几个健壮的家伙就跑过来,把我稳稳的从狱警手里接过去,继续抬进一号仓里。阿盛和他的马仔们也都笑盈盈的跟过来,围在我身边,嘘长问短的说开了:
“阿东啊,前几天的事的确是误会,他们还以为你是特意上来闹事的呢?再说,我们也和猫权不太熟悉,所以才产生了点误会,你不会太计较吧?大家都是出来混的,这样的事可能经历的也多了,过去的就算了啊。哈哈——”
阿盛是见过世面的人,他看到我在这种情况下还要回到五座三,就明白我也不是一般的小角色。按说,一个正常的人在这种生死未明的情况下一定会强烈的要求调离五座三的,怎么也不会再往回扎,况且这种要求也不过份在任何一个国家的监狱都会得到满足。
“哦——盛哥说哪的话呢?我也是出来混的,没那么小气。”我应承着阿盛,心里却想,哼!如果遇上几年前的我,保证叫你们知道厉害。这样想也的确不是虚的,前两年就是拼死也容不了他们。再说,江湖上混的只要把生命别看太重,到哪都能打出一片天下。有句俗话叫:“神鬼怕恶的。”真正不要命了,他们也只有掉头跑的份儿。可是这一次是自己有目的进来的,当然不能就这么白白的死。
从阿盛的态度来看,我还是隐隐觉得不太对?再怎么说他是这里的老大,就这么象我赔礼的事,可能还是另有文章的。
这时那个胖胖的肥仔也笑哈哈的走过来:“不好意思,不好意思,都怪我误会了你,以为你是猫权他们特意派来踩我们弟兄这条街的呢!实在不好意思!兄弟给你陪个不是,这样也好,我们不打不成交,前两天的事别挂在心上,以后大家都是兄弟,绝不会在出这种事了。”
虽然我恨极了这个肥仔,但他豪爽的性格却也象个出来混的。
他们这种态度,我想背后可能也承受了不少压力。也许是猫权那边的?也许是区长那边的?更有可能是那个四十的老顶驹哥的!我分析作为一帮之主,他当然不会赞成这种窝里反的行为,被别人传出去多半也脸上无光。如果他知道了,肯定会说阿盛不是的。想到这,我就接过刚才肥仔的话说:“这有什么,不就是受了点伤吗?没事的,以后还要靠你们多多关照呢。”这是些场面上的话谁都能听出来。但在这种场合谁又不是在逢场作戏呢?难道他们真的想和我道歉吗?我真的想原谅他们吗?不,都不是,这一切都是假的,一场假的不能在假的戏了。
这会儿,其他人也都你一句,我一句的问这问那。好象多关心我似的?其实,对于这一类势利眼、墙头草的人物,我心里早就恨透了他们。恨他们的理由我说不准,不过,假如哪天我当上这条街的头,他们为了讨好我,一定也会把阿盛、肥仔他们折磨的更惨。关于十亿中国人沦陷在小日本手里,我想多半也是这些人的功劳。无怪乎,外国人在中国打仗都那么顺利?原来有他们在作怪,这哪还有不亡国的道理?
在热烘烘的气氛中,我仿佛认识了——
阿义——阿义其实就是肥仔,阿盛的头号马仔。
阿恒——瘦小,枯干,有点象外星人。可他是阿盛他们一伙的,一个小马仔。
阿太——标准的美男子,也是阿盛他们一伙的。
阿七——真是三分象人,七分象鬼。长发披肩,黑头黑脸,一口尖利的白牙,满身强健的肌肉。阿盛的保镖,七人团伙中的一员。
阿华——年近五十,个子不高,阿盛的军师,七人团伙中的智多星。
阿正——五十岁往上,一个白白胖胖的老头,听说阿盛是他的妹夫。
阿东——一个名字和我相近的福建家伙,但他和阿盛他们没有任何瓜葛。
阿才——高个,身体消瘦,有眼袋,留平头的上海人。
阿豹——和我对打了几下,手脚灵活,出拳有力的泰国人。
里奥——体重一百公斤以上,浑身肌肉,皮肤棕色的葡萄牙人。
飞龙——仿佛是史泰龙的翻版,从额头到嘴,眼睛还有强壮的肌肉。至于他是哪个国家的?听别人说,好象他是一个西班牙人。
宿命2
进来的第四天下午,铁门一开,又送进来一个。由于里面光线太暗,他看不清躺在床上的我。径直朝我的床走来,回过身一屁股坐了下去,我用手一挡:“喂,哥们,这有人。”
他着实一惊,赶快退了开去。回头向我直说:“sorry,sorry!”
借着灯光,我看清他带了一副眼镜,瘦瘦的斯斯文文,仿佛一个读大学的学生。此时他战战兢兢的象是吓坏了。
“你可以睡那边,全都空这呢。”我急忙告诉他。
听我说话并无恶意,他才稍微停止了颤抖。但还是不敢坐下来,站在那里,望着我发呆。
“坐啊,站在那干什么?”我和缓的说,恐怕吓着他。
“哦,谢谢,谢谢。”他连忙道谢,一边说,就一边坐在床上。
我想首先打破这紧张的气氛,于是就问他:“我叫江东,你叫什么?”
“我叫林志强,叫我小强好了。”他讲的是普通话,吐字非常清晰,说话的语调我总觉得好象在哪听过,但又一时想不起来。我有时也觉得好笑,在澳门的那几天,满街听不到一句普通话,进来后,是个站着的,就会讲两句,连他妈的老外都能嘟囔嘟囔,真是太怪了!我怎么也想不通。正琢磨着,我忽然想到,他刚才讲话的语调,好象是那种台湾普通话。女孩子讲可能还好听点,男的讲,我就总觉得有那么点不舒服。
“你是本地人?因为什么被抓的?”我开始问他。无形中,我好象一跃成为了这里的主人。
“是啊,我是本地的,警察说我是绑架勒索。”他认认真真的说。
他这一说,竟把我吓了一跳,看他长的这个样,他能绑架谁呢?莫非绑架女人?我不着边际的胡乱猜着。但还是忍不住问他:“你怎么绑架的,说给我听听。”
他一五一十的把他的案子讲了出来。原来他是一家电脑公司的员工,因为赌博欠下高利贷,被逼得没办法,只能铤而走险,想绑架了一个私人医生。哪知他是第一次干这个,进门后忘记把门关死,正在找钱的空挡,被那个私人医生夺路而逃。他自己还不知道呢,等警察进了门,他才傻了眼。
我听了直想笑,感觉他就是个可怜虫,但又一想,和我的经历比起来,还真不知道,到底是谁更可怜呢?也许他真的是可怜虫,但我也绝对是一个蠢蛋。
我们又谈了些别的,从他的谈话中我极力捕捉着我想获得的东西,无论什么事情,我都一丝不苟的把它印在我的脑海里,对于这个陌生国度的一切,我都感觉自己了解的太少了。我简直到了迫切的想了解他们的地步,可以说我喜欢这里,喜欢用这种方式:以得到痛苦和失去自由,来换取超浓缩的知识源,以及适合我的宽广的社交场所。
小强的介入,使本来百般无聊的生活重新燃起了愉快的契机。我们除了吃饭、睡觉外,就是侃大讪,从东侃到西,从南侃到北,我们无所不聊。我知道他也没有跟人,没有加入社团、帮派。转天阿伟也来了,和小强用广东话谈了一会儿,没见阿伟有什么表示,也许他的确不是胡乱招人的,我这样想。
这天下午,阿伟领来一个人,也是穿着一身褐色的囚服。个子比阿伟稍高一点,看年纪大概三十多岁,脸上黝黑,一双圆圆的眼睛炯炯有神。他的脸上有一道明显的刀疤,一直划到嘴角。他不停的上下打量着我,好象要说什么,但又忍住了,脸上的刀疤一抽一抽的,极为恐怖。阿伟赶忙帮我介绍:“江东,这就是咱们大佬猫权,他来看你了。”
“大哥。”我硬着头皮叫了一声,心想,狗屁,我认识你是老几啊,要不是为了……哼!能真正做我大哥的恐怕还没有几个,不知你有没有那个道行。
心中虽然不悦,但我的表情却没有带出一丝的不快,还是给人一种非常诚恳的样子。
猫权向我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用一种极为饶舌的普通话说:“你叫阿东是吧,我是猫权,听说你想跟我,好!没问题,我看你还可以,就收你条靓。”
我对他的普通话的确不敢恭维,我费了好大的劲才听明白。不懂的阿伟就在旁边提醒一下。真难为他了!其实不光是我着急,就连他说的时候,也急得什么似的,好象连汗都出来了。说起来也挺可笑,这就是我和猫权的第一次见面。
自从跟了猫权后,水房的人也不怎么答理我了。真没想到,这里的帮派意识如此强烈,好象说句话都会变成叛徒。因为有小强陪我聊天,日子也算过的飞快,一转眼就是一周。
小强这天突然告诉我,他说他也要认一个大佬,加入十四K,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想和我在一起,有点安全感,不会受人家欺负。他说,他其实也不想这样,跟了帮派自己会一辈子脱不了身的。但是他说,他的确害怕一个人分到五座四被人家打。至于分到什么地方,我们早向阿伟打听好了。六座,七座,我们去不了,那边都是已经判决过的囚犯。五座听说是未决的犯人,一层二层是水房帮的,我当然是去不了。四层是台湾竹帘帮和没有帮派的自由人的,小强如果不跟人的话,八九会被送到那去,而我自然是被送往五座三了。这个监狱的规矩是,每个刚进来的人,都严格的按照帮派划分,比如说十四的就和十四的住在一起,水房的就和水房的住在一起依次类推。我进来的时候没跟人,所以就被单独关着,直到小强来为止,才结束了独居的生活。在我们十二天届满既将被分配走之前,还要在填一个表:注明你是哪个帮派的,跟谁的,都要写的清楚。然后才有机会被分到你的帮派所统治的楼层。
这是我来路环监狱的第十二天,这些日子,阿伟和猫权也经常来看我,通过他们,我了解了许多关于路环监狱以前的轶事。也明白了——做为我跟人的选择其实还是对的。即便我不跟人,也同样会受到帮派的控制。这里可不是大陆,处处显示出社团组织强大的实力。他们在这温暖的环境中生根发芽,茁壮成长,伸出一条条坚韧的藤蔓,胡乱吞嚼着有限的资源。我渺小的身躯在他们贪婪的眼中就象一块上等的肥料,争来抢去的,既现实又认真的利用我充实他们赖以生存的血液。
这一天,我郑重的向猫权说:“大哥,我有个请求,想让你收下小强,你看怎么样?”我说的很严肃,几乎带出了一种强迫。不知为什么,我感觉他一定会答应我的请求。这是一种自信,是我十年的大狱做出来的唯一的,一点有价值的东西。因为我知道自己在他们眼中的价值,我不光有华丽的外表,最重要的是——我内敛的韧劲和孤独的勇气,正是他们所需要的。
的确如我所料,他答应了我的请求。小强非常高兴,除了我在身边,还有猫权罩着,他天真的以为这下足以保证他的安全,怎么也不会被人欺负了。但史料不及的是,一场毫无预兆的灾难,正悄悄向我们掩来——
四
这天下午,一名狱警拿来一份表格叫我们填写,填写的内容正如阿伟所说,除了姓名住址外,就是详细的身份考证,诸如你是什么帮派的,跟什么人,什么时候跟的,等等……我和小强一一填写,然后交给了那名狱警。那个人看了看填好的表格,然后又端详了我们一下,接着一笑,转身走了。
大约很晚的时候,他又来了,打开铁栅栏门把我们叫出来。他在前面走,我们在后面就跟着他,一路上电梯,下电梯,转来转去的,一点辩不出方向,仿佛走入了一个巨大的迷宫。从窗口望出去,天已经黑了,依稀可见天上布满了繁星,一颗颗眨着明亮的眼睛,偷偷的向里面探视。这里的每座楼完全是相连的,楼层的通道也非常宽敞,两边都有窗户,每隔三十米的墙上都装有一台监控器,无论你走到任何角度,都逃不出它的视线。
穿过一个走廊,我们来到五座三的门口。迎着明亮的灯光,我看见一条横向伸延的过道,但看不清过道两头的情况,因为我们正隔着一扇能够折叠的铁栅门,就象商店门口的那种。里面的灯光比较昏暗,可我仍看清有不少留着长发的犯人,在随意的走来走去。时不时的瞅上我们两眼,或互相议论这什么。对新鲜事物的猎奇,以成为失去自由的人们共同的特性,这里不分国籍,不分种族。
我的命运是未知的,我并非抱着一味乐观的态度,我不是小强,因为我太了解监狱了。了解监狱中的极其阴暗的一面,了解它的不为人知丑恶。虽然他们外表戴着伪善的面具,用社团,帮派来做幌子,但从根本上说,任何存在利益的地方,都存在着各种形式的斗争,各种形式的压迫,无一例外。
带我们来的狱警,这时正用力敲着铁门,把它弄的哗哗直响。里面先是吆喝了一声,随即走出一个年轻的狱警,看年纪不到二十一二的样子。脸尖尖的瘦小枯干,他拎着一串钥匙,和我们在地下室遇到的那个狱警一样,好象他们专门就是管开门和关门似的。我在下面住的十二天里,几乎一次也没见到那个曾给我开过门的,肥肥胖胖的狱警。他这时走过来打开门,示意我们进去,然后和送我们的那人客套了两句,那人走后他就喀嚓一声把门重新锁死。转过身来打量了一下我们,没有说话,然后径直朝里走去。
我们站在那里不知是跟还不是,索性就站在那了。没一会儿,走过来一个滚圆滚圆的家伙,光着背,上身纹了条龙,张牙舞爪的。他有一双三角眼,肥墩墩的下巴上是张薄薄的嘴。他看起来挺凶狠,尤其是他目光中流露出来的那种象食肉动物般的残忍。
他注视了我的眼睛好久,然后示意我们跟他过去,他走起路来一晃一晃的,象个螃蟹似的。他个子不高也就一米六几,年龄在二十岁到三十岁之间,不好过于确定,他的肥胖的脸部让我感觉实在难以估计出他的实际年龄。转过一个墙角,两边的过道全都展现在眼前。左边过道两旁是四对,一共八间相对应的监仓,没有窗户,只有一扇扇很大的铁门,里面出出进进的都是人。右边是一个比较大的活动室,有一个乒乓球台子,在往远看墙角处摆着一台27英寸的彩色电视机。乒乓球台子的外侧还有一张麻将桌,此时正有四个人在打着。从他们的神态和举止中我可以断定,他们的身份很不一般,多半是这里面的大哥。
那个胖胖的家伙,果真领着我们向麻将桌这边走来,那四个人连眼都不抬,依然连吃带碰的打着。他用一种我听起来极为陌生的语言,象其中一个正打牌的人交头接耳的说了几句。那人回应了一句,连头都没回。那个胖胖的家伙,转过身,开始问我们:“喂,你叫什么?还有你?”他声音很大,说话时脸上表情有些夸张,好象要吃人一样。可他却说的是普通话,我完全可以听的明白。
“我叫江东。”我说。
“我叫林志强。”小强说。
“跟谁的?”他凶巴巴的问。
“跟猫权的。”我一边镇定的说,一边用目光凝视着他的眼睛。这种带威胁的口吻,我听起来极不受用。已经许多年没有听到这种彻头彻尾的挑衅了,我感觉自己有些按捺不住,我警告这自己,不能这样。冲动会送掉性命的。如果没有了性命,那一切都将是白搭的,不光什么理想也成就不了,还会平白糟蹋了自己的生命。想到这我极力按捺住怒火,强迫自己低下了头。
“你呢?”他又问小强,仍是这副嘴脸。
“跟猫权的。”小强客气的答应着。
“你们在哪跟的猫权?”他又追问起来。
“在下面跟的猫权。”我和小强同时回答。
“又没烧香,又没拜堂的,算什么跟?嘴上说跟就跟了!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陪你们玩呢?”他瞪起了三角眼,怒气冲冲的说。
“你不信可以去问他,我们的确是跟了。”我说。
他没说话,扭头走了。
我用眼角的余光瞥见,他此时正挨个监仓的往外叫着人。从那些走出来的人外表看,一定都是些打手。陆陆续续的从八个仓里,大概出来了四五十人。他们迅速向我围拢过来,脸上都带着一种煞气。
这种架势,我想今天应该是凶多吉少了。我的头脑中飞速的掠过几个问题——如果他们先向我进攻怎么办?
打还是不打?
要不要擒贼先擒王,先抓住那个打麻将的在说?
如果他们要打死我怎么办?
任何监狱都有这种情况发生,我看这里可能会更甚些。这是一种艰难的选择,没有明确的方向,这更象是一场赌博,生与死的赌博。每一个判断的错误,都会导致我全盘计划的失败,甚至失去宝贵的生命。抓住打麻将的人是我在他们发动进攻前唯一的机会,我可以利用他来要挟他们。我只需要跑几步过去,用手箍住他的喉咙,然后用两指放在他的眼睛上就可以了。我想他不会希望变成一个瞎子吧。那个讨厌的警察如今也不知跑到哪去了,我猜想,这里的警察一定不会管这件事的,就和众多的港产片中演绎的一样,他们一般都是在事情结束时才出现,仓促的收拾残局。或许他们就是一伙的呢?
他们的包围圈渐渐的缩小,情况十分危机,根本不容我多想。但我还是迅速的做出了两种假设。第一种设想:劫持他们的大哥,完全可以逃生,即便出不去,凭我的身手也可以拉一个垫被的。但这样我从此就会失去,在十四K里继续混下去的机会。第二种设想:我用忍耐,用生命赌注我不会被他们打死。其实这两种设想都极度的危险,但是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哪来的考虑的时间。
他们终于围住了我,围的密不透风,我立刻感到一股股热气与体温汇聚的热流,铺天盖地的象我袭来。我凝视着一双双愤怒,冷酷的目光,心里说,来吧,他妈的别以为大陆来的都是包子。我当然也注意到我身边的小强此时正瑟瑟的抖个不停。事情如此的出人意料,我想他可能连魂都吓出来了。他太相信我了,太相信猫权了。
空气骤然冻结,虽然这不是北方的天气。没有人说话,只有旁边的麻将牌,在哗啦哗啦的响个不停。就在这时,领头的那个肥肥的家伙,首先打破了僵局——
“这里的规矩懂不懂?”他用一副极为得意的神态瞅着我,仿佛我们是他手中两只垂死挣扎的蚂蚁似的。
“什么规矩?”我问。其实他的话无非是想找点理由而已,以后多少也和猫权有个交代。
“什么规矩?好,我告诉你们,你们给我听好了。第一;新来的必须过堂,这里的每个人打你们三拳。第二;刷碗,洗厕所,打饭,都是你们的活。听到了没有?”他仗着人多,大言不惭的向我们兜售这些低级的东西。我想假如换个地方,换个时间,换一种心情的话,他多半早已不醒人事了。可如今还真轮不到我发威,我们的命运完全掌握在他的手里呢。
我没有说话,在某些情况下,让我去死,和让我去刷厕所,那是两个含义。答应他这样的要求是我所无法接受的。
小强吓得直抖,他结结巴巴的说:“大佬,饶了我吧,饶了我吧,干活我不怕,干什么都行,就是千万别打我了。求求你,大佬。”
“你看你个德行,还跟猫权,跟他怎么啦,你以为他是谁啊?给我打!”
他边说边照这小强的脸上打了一拳。
小强的头被打的向旁边一甩,眼镜也飞了出去。那个肥家伙一喊打,所有的人,都冲了上来,有打他的,有打我的。场面非常混乱,你可以想象的出四五十人围着两个人打是什么概念,黑压压的一堆,从里面向外看都是伸进来的拳头,从外面往里看都是伸出去的胳膊。每个人喊一声,就是五十多个声音汇聚在一起,仿佛一条声音的洪流,拼命的冲撞着这个窄小的空间。拳头象雨点一样落在我的身上,因为我学过拳击和散打之类的搏击,所以会有效的保护自己的躯体,保护重要的器官不被伤害。
就在这时,我听见一声刺耳的惨叫声从旁边的圈子里想起。我听的出那是小强的叫声,他那瘦弱的躯体怎能禁得起这样的锤打,我预料他挨不了多久。果然,没有两分钟他就叫出了第二声,还喊出了我的名字。我的肌肉因为不断的受到击打,以有些麻木了。但我的心却是雪亮的,它不麻木,在这个共同患难的时刻,我是否应该援助他呢?不知哪来的力气,我突然用力一推,然后大吼了一声:“别打了!”由于愤怒我用的力气特别大,以至于,被我推到的几个人全都站立不稳,跌跌撞撞的向后倒退。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屋子里的气氛一下子凝结了。冷却了,他们并不是因为怕我,只是觉得新奇,在这么多人的声势下,竟敢反抗,这在他们看来简直是不可思议的。
领头的肥仔,冲过来用手指这我的鼻子说:“你凶什么?看你个子大是吧?现在就搞定你。”他正要动手,冷不防我一把抓住他半空中的手。他愣住了,所有的人都愣住了。
“喂!老兄,放过他怎么样?。我接了,都打我算了。”胸中按捺不住的火焰,在喉头不住的伸缩着。
“哎呦!你以为你是谁啊?还充英雄是吧,他妈的给我打!”他愤怒到了极点,好象我的话,冒犯了他的哪棵神经一样。
所有的拳头都雨一样的向我洒来。我忽然有了一种淋漓尽致的舒畅的感觉,就象沐浴在倾盆的暴雨中。也许我的话并不能真正改变小强的命运,但最起码我把多数的怒火都招集到我这边,减少了他那里的压力。的确,他此时不再痛苦的叫喊了。
我坚信这种挨打的方式绝不是向他们屈服,绝不是一种懦弱的表现。我想象着自己站在一座拳击台上,对手正凶狠的攻击我。我奋力的抵挡,坚持着,等待着回合结束的锣声。我想这应该是一次拳击卫冕赛,而我就是上界的冠军,对手就是挑战者。我为了保住我的冠军头衔而战,他为了夺取我的冠军头衔而战。用毅力,用耐力,用血和汗,我们在殊死的拼搏。在我的幻想中,如果我不能坚持到最后就被对手击倒,那么我将失去我的冠军称号,无疑我就是一个失败者。现实中,如果我不能坚持到最后的话,我将失去我的生命,成为一个死人,同样成为一个失败者。为了捍卫我幻想中的冠军头衔,保护现实中的生命不被无情的剥夺,我要坚持!一定要坚持!就这样我苦苦的撑着。
肥仔他们一开始就这么乱哄哄的打,其实这的确造成不了多大的伤害。后来,好象他们也发现了这一点,觉得这样打实在不过瘾,即便打上一天也起不了什么作用。他们的目的是伤害我,看我流血,看我痛苦的哀求,象小强一样。他们是在这百般无聊的生活中想找点刺激,——对血的刺激。这是一种食肉动物的天性,对血的渴望是由来已久的,即便他们并不感到饥饿,也同样会追逐撕咬猎物,就象一只捉个老鼠来玩的猫一样。他们开始缩减攻击我的人数,由三四十人缩减到十几人,在缩减到四五人,其余的人都站在一边观看。我感觉的出这四五人的拳脚与那些人于众不同,分量极重,仿佛是练过的。这样就有些麻烦了,我的双臂在格挡中变得红肿、麻木,几乎有点不听使唤了。还好我身体的重要部位尚未遭到毁灭性打击,我就这样又苦撑了一段时间。从开始到现在估计少说也有三十分钟了,相当于一场职业拳赛的一半。我即便此时累的要死,也不敢稍有疏忽,打过比赛的人都知道,被对手一次重击后意味着什么——
我有时在防守的空挡,也偷看他们两眼。看他们血红的双眼,残忍的冷笑,高傲的表情。谁知道这样没完没了的打,还要持续到什么时候?暂且不去管他吧,如今以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他们好象又改变了策略,由那个肥仔指挥,三个人冲过来分别抱住我的双臂,扳住我的脖子。这是一次非常危险的举动,我想象的出他们是想扳开我的双手,攻击我的胸腹。我使出全力尽可能不让他们得逞,可是,我没做到,他们又冲过来五个人,合力扳开我的手。一个长相凶悍的家伙,从四五米外开始助跑,然后腾身跃起,膝盖正顶在我的胸口上。这是一个绝对练过两手的家伙,那巨大的冲击力,使我和抱住我的几个人,都向后倒去。
我一声闷哼,胸口仿佛被谁用铁锤用力敲了一下似的,不光是痛苦,甚至连呼吸都感到困难。我奋力挣脱出他们手臂的束缚,用手捂着胸口陡然站了起来。刚才那个打我的家伙,先是一愣,然后怒吼着又冲了过来,继续飞起一脚踹向我。命运是那么的戏弄人,本来我是不可能反击的。但这家伙的膝盖提醒了我,这样下去,只有死路一条。他们没有一个是表示性的,单纯为了娱乐而打的,从他们击打的力度我真正的感觉出他们是在玩真格的呢!
我没有犹豫,飞快的抬起腿向他迎了过去。因为我有一个侧滑步的动作,所以很轻易的避开了他的飞踹,而我的侧踢腿就结结实实的踢在了他的腹部。就是这一脚也差一点把我送入了地狱,那个人躺在地上几分钟没起来。所有的人都傻了,连麻将声都立即终止了。短短的几分钟,我的头脑中已经快速的重温了,有生以来最值得记忆的几件大事。我想他们在短暂的惊讶后,一定会愤怒的打死我的。
空气中,人们的呼吸声由浅至深,由小变大,由缓至疾,仿佛两军阵前的大鼓,骤然擂响了大战的前奏。那个肥仔气得面无血色,两只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鼻子随着粗重的呼吸一扇一扇的,牙咬的咯吱咯吱响,他缓缓的张开嘴,冲着我一字一顿的说:“好,好,你敢玩也,我到要看看你怎么玩。”话刚说完,我就看到他身边的几个人转身回去,不知是取什么东西了。
我注视着肥仔,用一种听起来特别响亮的声音说:“喂,我想说两句,澳门我是刚来的,什么规矩我不懂,可我知道,既然能走到一起的肯定都是兄弟,都是十四的人,干嘛要死要活的呢?就是要打也没什么大不了,可你看看,你们多少人?这不是摆明欺负人吗,传出去也不怕丢人?想搞死我也没问题,但最好公平点,出来两个我们单挑嘛,怎么样老兄?”我一边说,一边用轻蔑的眼光扫视四周的人。话既然说出去,什么后果也不用在想了。到不如死也死个硬朗些,我并不恨自己,设想永远是好的,它最起码证明了——我是一个不甘平凡的人,不甘心庸庸碌碌的过一辈子。我想证明我自己,用这种方式,也许是不可取的,是没有任何意义的,但它的确是勇敢的,不向命运低头的一种愚蠢的表现。就象一名在战场上厮杀的战士,随时都会英勇就义,别人可能把他当成英雄,当成烈士,可我说他同样是愚蠢的,同样是一种低级的死亡方式,是一种被迫的死亡方式,而为了谁去死呢?千千万万的地下的灵魂到现在也不会明白。他们充其量只是一个时代中的一件件破落的政治牺牲品,也仅此而已。没有人会在乎他们的存在,他们才是背叛生命,是为别人而活着的。他们的死变成了历史车轮下的尘埃,他们推动了历史的进程,但也泯灭了把握自己生命的权力。
溜走的人,这时都转了回来。手里拿着一把把自制的匕首。他们气势汹汹的站在肥仔身旁,等待着谁下这最后的屠杀的命令。
我的拳头捏得紧紧的,站在那等待着他们的进攻,头脑里什么都没想,空白的,几乎没有任何的思想。
这时对面的人群一分,走进来一个赤着上身的中年人。他穿着黄色的短裤,手里拎着一把折扇。白皙的皮肤,头很大,很圆,象个大冬瓜。脖子上吊着一条银色链子,上面有一个碧绿的翡翠挂件。他的眼睛很亮,嘴唇很红,象女人的嘴一样。但从面部整体来看,不但带有一种嗜血的残忍,还暗藏了一种时隐时现的杀气。我看了看他,知道他就是刚才打麻将的那个人,也是那个肥仔的大哥,更是我想劫持的人。
他在离我七八步的地方站住,用普通话说:“我叫阿盛,这条街是我的。你是刚进来的,千万别那么大的火气,我是看在阿南的面子上,才跟你讲一句,猫权教你这样的吗?如果真想闹事,我就不管了,别说我没提醒你?”听他的话,好象是有点要平息这场风波的样子。
于是我就接了一句:“盛哥,不是我想闹事,只不过他们这样无缘无故的搞下去我一样活不了。你说怎么办吧?”
“你妈的,你在跟谁说话呢?”那个肥仔在旁边不住的找着茬,我想如果不行的话,第一个就掐死他。
我没有搭腔,想看看到底还有没有扭转的余地。当然在有办法的情况下,我不会轻易的放弃生命。
“好了,好了。别在打了。他不闹事就算了。带他走吧。”阿盛朝左右大声的说了两句。
他的话,我以为真的救了我一命呢?我还感激的向他点点头,表示了谢意。可谁知,当我跟着肥仔走向过道的尽头时,猛的遭到别人在身后的偷袭。这是一根三角铁偷偷的抡在我的头上,血顺着脖子往下直躺,我的头一晕,还没来得及回头,背上就又被人踹了几脚。我跌跌撞撞的向前奔了两步,努力回过身。这时,人群中早已失去了阿盛的影子,这个混蛋,简直是玩我。就是想让我死,也用不着使出这种下流卑鄙的手段吧?这还是澳门什么最大帮派呢?我看简直是狗屎帮,还不如我们家的小混混懂江湖道义呢?就这么一群人,还用什么刀啊、枪啊的,真丢人,死在他们手里我真有些不甘心。我开始怀疑港产片里的江湖道义,是不是导演吃饱了没事瞎编出来的。就凭他们这群人的素质,怎么也可以称的上是黑社会呢?简直太难以理解了。我又想起了阿伟和猫权,一个戏剧性的效果。假如我不会死去,再一次见到他们的话,他们将会如何向我解释,怎么样掩盖他们曾恬不知耻夸下的海口呢?
我的头脑简直乱了,一团糟。身上噼里啪啦的到处受到攻击,眼前全是手和脚的影子。我的脸已经青肿了,身上更没有什么好看的地方。不知是谁又用力踢在我的肋条上,我听到了一声发自身体内部的断裂声。
我拼命的大吼一声,扑向一个刚抬起脚,正准备踹我家伙。血从额头滴下来,遮住了视线,我找不到那个肥仔。管他是谁呢?我要报仇,我不能就这样白死。
宿命3、宿命2(本文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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