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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濡以沫、不思量,自难忘
相濡以沫
外公白天去医院检查身体,他近日不舒服,总是走不动,往常风风火火的一个人,现在,却脚步沉重,平日只需走5分钟的路,如今需要走20分钟,且气喘吁吁。前前后后去不同医院检查,怀疑是血压问题或者心脏问题,这些是旧疾,但,还是检查不出究竟。
今天另外选了家医院,做完胸透,医生说,马上住院,他胸腔里有大量积液,需要抽出并化验良性恶性。最近医院床位很紧张,暂时只能搭建个床铺在走廊里,作为加床。
我急急赶到医院,只有妈妈在陪,舅舅们刚刚接到通知,一时赶不过来,且生意忙碌。是中午,我联络到熟人带我们去找主任以及主治医生交流,大体知道必须等待两周后胸部积液的检验结果出来才能确定治疗方案,他们承诺床位很快可以解决。
外公在抹眼泪,他一向是个善良胆小的男人。他甚至晕针,年轻时针头拔出来,他晕过去半小时;之后几十年,遇病一直吃药对付,现在75岁,为人勤劳有趣。医生说:每一次打针或者吊水必须有人在边上看好,防止他再次晕倒,我们诺诺。
我让妈妈外出吃饭,我留着陪他,跟他说些无关的话。我说只是炎症,要把积液抽出来,然后消炎,就可以回家了,知道吗?我用手轻拍他的脑袋;他将信将疑,说是看见X片上只有一页肺,另一页是不是烂掉了?我解释给他听,那些有液体遮盖着的缘故!但又实在解释不清,只能象哄天炀那样哄他,说是流经的管道堵塞,需要疏通。他转念又关心药费;我说你有三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我和弟弟在呢,你还担心药费?但他摇头,坚持说要用他和外婆积攒的钱,不能麻烦小辈。
外婆独自在家,给外公收拾睡衣睡裤以及日用家什,等着小舅接她出来看他。我想着外婆心里不知急成什么样子,她是聪明女人,平时家里的大事都是她最后拿主意;她平日老是生小病,一生病就由外公服侍;常常是她动口,他动手。俩人跟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外公每回说话,时不时要回头看看外婆,似乎随时等待她来补充完整。他们俩人平日单独住在乡下熟悉村落,跟三个舅舅都分开,平时自得其乐,与邻人相处和谐。村落里的人都称呼他们:XX的娘,XX的爷。XX是我妈妈小名。他们互相也这样称呼,始终很有礼节的样子。他们平日很少出远门,要走,总是一起走,不肯落单。
外婆偶尔跟我说起他们年轻时候,说是他俩同一年出生在两个邻近的村子,很小时候父母定下的娃娃亲;长大些了,一个常到田埂上割草、一个时常到河边放牛,隔了河水远远会看见;但,即使看见,也不好意思说话,只会偷偷看对方;渐渐长大了,十七岁那年成亲,先后生了四个孩子,然后抚养他们长大,那种年月,很辛苦。
现在是他俩的垂暮之年了,是享福的年岁,但愿外公的病只是一场虚惊。外公外婆一向是我的庇护所。我情绪低谷的时候会悄悄去看望他们,不说话,晒晒太阳吹吹风,听他们讲那些村里的老故事,再吃一顿外公做的饭菜,很快会放松。他们于我,似乎是夏夜里给予阴凉的两棵树,即使再老,只要他们在那里,我就放心;靠着他们休憩一阵,心底就会生出往前走的勇气。
不思量,自难忘
人生,总有一些挥不去的记忆。一如他和那些沉寂的细节。
那是2002年的早春时节,有一天我在单位的办公室里和同事正在聊天。突然,手机响了。打开一看,竟然是一个陌生的号码。百无聊赖中,就接听了。之后,猛然从里面传出来一个久违的声音,他说:“还记得我吗?猜猜我是谁?”
历时,自己感觉一下子就愣在那里了。心理立刻开始翻江倒海,五味陈杂的感觉一起涌了上来。极力地克制了自己以后,才勉强的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一字一顿的应答到:“我,不猜,你,说吧。”
“你猜猜啊。求你了。”
“你---说---吧。”
周围的同事们都被我当时的表情弄傻了,一个个的都闭紧了嘴巴,静静的看着我。我再一次的抑制了自己的情绪,尽量用平静的语调说:“你说吧。我已经猜出来了,但是还要你自己印证一下。”电话那头的声音有点哽咽了,然后说:“你真的不想猜吗?。是我,我回来了。,你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吗?就在你单位的楼下,你拉开窗户就可以看到我。如果你还愿意的话,你出来吧。我们见见吧,我等你,咱们不见不散。”
“好,不见不散。”我放下手机,透过窗子看,那个熟悉的身影就在老柳树下来回踱步。
十分钟后,当我出现在他的背后的时刻,不觉又抬起了手臂,像上学的时候一样,轻轻的拍了拍他的肩,说道:“大哥,是我啊。”他转过身来,眼里含着笑意说:“还以为你真的忘了我了。”我也笑笑说:“可能吗?有很多事情,有时候就会不自觉地想起来,你说呢?”
虽然时间已经过了很多年,我并没有发现他有什么大的变化,依然坚毅阳光的面容,温暖的眼神,还是棱角分明的面孔。他也在不住地看着我,然后再次露出笑容。一边打量着我,一边说“对,不思量,自难忘。”看着依然亲切的人,我心里却默默地说到“好一个:不思量,自难忘啊。”和当年相比,他也有一些细微的变化很大,从衣着到神态,在谈吐中就能体会到比以前自信了很多。我也很高兴看到他这样。他看到我依然不化妆的脸,欣慰地说:“看到你还是这样,真的好高兴,说实话,这些年我到过不同的地方,看到了数不清的和你年龄差不多的人。我更担心看到你和别人一样也会浓妆艳抹的,要是那样我就该掉头跑回去了。你知道吗?很多年来,你在我的心里就是那个梳着荷叶头的大眼睛的小姑娘。就像一株静默雨中的蝴蝶花。”我被他逗笑了,然后问他“那这次,你还跑么?”他笑了笑,摇摇头,低声说:“不跑了,跑不动了。”
我们在早春的小街上并排地走着,暖暖的阳光落在身上,刚刚伸出新叶的柳枝在风中起舞。小街上没有什么人,偶尔有一辆辆脚踏车经过,他说“哥请你吃饭,好吗?”我想了想说“如果你真得很想请我,那你就陪我到过去常去的地方走走吧。“好啊”我们随意的走着。鞋尖经过的地方发出一阵阵的脆响。
我们一起经过了那条古老的仿古街,同盛居的金字在阳光下闪着斑驳的光。一路上,我们彼此介绍各自分开后的这几年的一些状况。但是关于感情的事情却只字不提。所以谈得很高兴,后来不知不觉地就来到了学校的大门,大门虚掩着,我们就来到篮球场的水泥汀,像上学时候一样并排坐下来。诺大的球场上空无一人,我们想起了很多很多事情。那时候,我喜欢早早的坐在这里看他打球。每次进球他都要向我招手。我们想起了那个老是喜欢跑题的数学老师,还有很多经典的台词。
后来他说:“我很快还要走,这次回来看看你和同学。我有个心愿,你能满足吗?”“我也有个心愿,你也要满足啊。”说完了,我们相视大笑。他说:“妹子,你先说吧。”我想了笑说“好啊,有些事情,我们不说了,但是我也知道了,可以挽着你的胳膊走一段吗?”他刚才还是阳光的脸,突然阴郁起来。转过身去,低声说“既然你知道了,那就忘了吧。好的。”然后把我的手臂轻轻的放在他的臂弯里。我挽住了他的胳膊,突然眼泪就出来了。他甩甩头,然后侧过脸去,低声说说:“你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吗?能给我一张你的结婚时的照片吗。这些年来,我一直想看看你穿上婚纱的样子。”我点点头,然后都默不作声。接着又不约而同地转过身去,悄悄地擦干各自眼里的泪。
很快,我们又微笑着朝外走。一路上,依然是风趣的话题,依然谈笑风生。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后来,我们一起去了小凌河。一起在十里堤上听了流水。又去了大青山,在山顶上回看我们小时候一起长大的小村子。转眼间,就是落霞满天的时候了。在山顶上,我们一直默默不语。我靠在他的肩头,我们一直注视着远处那抹晚霞,直到它一点点地消失在天际。
他拍着我的肩头说:妹子,我该送你回去了。下山后,他给我找了一个计程车,然后说“我不能送你回家了,你要多保重。这些年,习惯了在外漂泊的日子,很羡慕有亲人相伴的每一天。你要好好珍惜得到的幸福。”
他又再三叮嘱我好好的工作,好好的生活,珍惜身边的朋友和亲人。他说:“这些年,当我真正明白自己需要什么的时候已经晚了。这就是我的悲哀。所以希望你明白,珍惜现在的一切幸福的生活。”我说“还是尽快给我找个嫂子 吧,结婚的时候,我一定到。”他爽朗的笑了,像上学的时候一样,很自然的说:“好,哥在许一个诺言,找到了,第一个告诉你。”。
临别时,还想说些什么话,却有似乎有句什么话深深的压在心底,说不出口。坐上计程车,回头看,他一直站在那里,向我挥手。夜幕最终把他的影子吞噬了。
后来他走的时候发过一条短信过来,只说“我走了。”,就再也没有了消息。于是,我开始做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梦。很多都已经记不清楚了。有一个却记得非常的深。在那大青山的背后,有一个小小的草房子,房子的前面是一片开阔地。他扛着锄头,我系着碎花的小围裙。我们一起靠在房子前边的猪圈墙旁边,正一起看着圈里的小猪。有七八头小白猪,正欢蹦乱跳的抢食吃。醒来的时候,我终于明白了自己下山究竟的时候想说什么。
我一直希望他能够早日领回一个嫂子。
爱笔的人 总是要去鹰击长空的
相濡以沫、不思量,自难忘(本文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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