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网络文学

今冬明春、再见吧，爱人

今冬明春

小时候，我家住码头边，一栋青砖齐楼的老屋，四根抱粗的木柱撑起一溜宽敞的阶沿，既是人行通道，也是人们惯常聚众闲谈的地方。上街的人走累了歇歇脚，变天了避避雨，船开了等趟船，还有下河洗衣洗菜的大爷大婶，也喜欢在这里坐一阵，说说话。最热闹的当属夏天的中午和晚上，由于阶沿上当风，屋侧又有几棵大树遮荫，人们喜欢聚在这里歇凉。这时我家和邻居周家、夏家的所有长凳短凳高凳矮凳和凉床竹椅一古脑儿搬了出来，大家或坐或躺，边歇凉边煽白话。白话各式各样，有神话传说，有英雄传奇，有家长里短，也有学来的或杜撰的妖狐故事，人们或悲或喜，或怒或叹，或赞或骂，讲者津津有味，听者如痴如醉。



蛮子爷爷是码头边的常客，他每次上街都喜欢在此坐一阵，逗逗细伢仔，偶尔还给我们一块饼干、三两块糖粒。中午和晚上歇凉更是十锤打锣九锤在场，是讲白话的主角。我隐约记得蛮子爷爷叫周仪和，因为力气大做事霸得蛮而得名蛮子。他生有两儿两女，儿孙都很孝顺。他长得人高马大，一米七五的个子，足有百五六十斤重量，这在普遍个头偏矮的湘西南农村实属难得。蛮子爷爷肥头大耳，红光满面，头发微秃，脑门上一条凹槽，每天中午和晚上得有三两酒两碗饭对付，人们开他的玩笑，说他“脑壳上有条坼，一世不愁呷”。蛮子爷爷不气不恼，照常谈笑风生。



蛮子爷爷喜欢讲故事，也很能讲故事，从薛平贵征西到薛刚反唐，从杨家将的故事到洪秀全走长毛，以及自己躲日本的凶险和文化大革命浸黑山队的恐怖，讲起来曲折动人，扣人心弦。我们几个细伢仔都是蛮子爷爷的忠实听众，每天都巴不得别人少开尊口，把更多的时间留给蛮子爷爷，但他总是关键时刻嘎然而止，吊我们的胃口，大家求也好，缠也好，蛮子爷爷不理你的岔。第二天的中午或晚上，他一般会准时到来，也不用多提醒，就接着昨天的故事娓娓道来。



可是有一天没见蛮子爷爷，第二天也迟迟不见他来，我有点着急，就问蛮子爷爷哪里去了，阿爸说昨天还看见他到街上卖菜，许是家里来了客，不得空，今天应该会来吧。可一等再等还是不见他的影子，歇凉的人们闲话也扯得有一句没一句的，似乎谁也打不起精神。哥哥急了，就一路小跑着去喊，还边跑边念叨着故事中听来的台词：“老王爷坐江山，半升米吃三餐—”可过了一会，哥哥没精打彩地回来了，说蛮子爷爷病了，是疟疾，正在床上打摆子，三四床被子也堆不住，他的崽女都回来了，连喜奶奶急得在床前哭呢。第二天，人们陆陆续续去看望蛮子爷爷，都说病得很严重，脸上魀白，一个人变了形，村里的赤脚医生打了针不管用。连喜奶奶到桥头给算了一命，说蛮子爷爷气数已尽，也就是今冬明春的光景，要家里准备准备，能吃的就多给他吃点。村里人安慰连喜奶奶，说蛮子爷爷身体底子好，应该能熬过去，也许八字先生算错了，也许时辰记得不准。连喜奶奶就又去找三旺头的刘瞎子算了一次，还是“今冬明春”。连喜奶奶很担心，但不肯认输，说“宁可我死也不让老头子先走”，就四处求医问药，找各种各样的土方子试。没想到过了两天，蛮子爷爷渐渐好转，第三天就能走路了。再过两天，蛮子爷爷又一担尿桶到塘里挑水抗旱了。人们就开他的玩笑，问蛮子爷爷过了奈何桥没有。蛮子爷爷就说：“这回没到奈何桥，今冬明春见阎王。”人们就劝蛮子爷爷想开点，算命先生都是糊说的。蛮子爷爷就笑了笑，说：“我有什么想不开的，人生七十古来稀，我今年都七十三了，完全够本了。阎王叫我今年见，我不会赖到明年去，阎王叫我三更行，我不会捱到五更时。怕只怕我身体这样结实，今冬明春走不成咧。”人们都很佩服蛮子爷爷看得开。于是，中午和晚上的码头边，又经常可听到蛮子爷爷的欢声笑语，我们又可以听到蛮子爷爷的故事了。甚至有人老远看到蛮子爷爷，论一声：“今冬明春”来了，蛮子爷爷听到了也不生气。



转眼，夏天过了，冬天来了，蛮子爷爷身体却硬朗得很，几乎喷嚏都没打一个，他菜园里的白菜、萝卜、芹菜似乎比哪年都种得好，卖菜也格外行销，有人怀疑蛮子爷爷行了“上山运”，只怕真的过不了多久。但蛮子爷爷始终没有任何病痛。第二年春天也气色很好，说话声音宏亮，走路精精神神，地里的活没耽误半天。这样子一直过了十年，人们都说，蛮子爷爷身体这样好，怕要坐到百岁咧。蛮子爷爷说，我活到今天已经赚了，阎王老子随便哪天叫我去都无所谓。可谁也没想到他走得那样快。那天蛮子爷爷正在给我们讲武松打虎的故事，讲到武二郎醉过井阳岗，路遇一头猛虎挡道，不禁怒目圆睁，一阵猛拳劲打，情至高潮处，学老虎惨叫一声“嗷……”底下就接不上气，人倒在凉椅上，得脑溢血见了阎王。



蛮子爷爷丧事办了三天，老天一直阴沉沉的，好像随时都要下雨。人们很担心，念叨着要菩萨保佑。也许菩萨真的保佑，这几天虽然阴得出水，但就是连一点毛纷细雨都没有漂落，出殡时还出了太阳。上山时村里耍了龙灯，舞了狮子，扎了棺罩，全村的男女老少都来送葬，队伍排了足有里多长。老人们说蛮子爷爷好八字，丧事办得这样闹热，就是死也抵得了。              

                                         （作于2007年8月6日）

再见吧，爱人

再见吧，美丽高贵的爱人！

这是我们最后一次在一起，

享受着

温情脉脉的时光。



没有忧郁的怨诉，

没有临别的承诺，

我最后一次想窥视

你撒娇的神情。



我多么热爱你的声音，

热爱你为我们带来的幸福之音，

还有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和那时晴时雨给人惊喜的举动。



前面暗淡了……爱人呀，

我现在该去哪儿呢？

世界的风景都是一般：

凡是美好的地方，那儿早就有了栅栏。



我们需要怜惜的什么呢？

现在走哪条路径才是无忧无虑呢？

在你的躯体里，有一种气质

它使我为之折服。



在那儿，有我们曾经一起经营的“家”，

在那儿，凝固在鲜活的空气中的，

是一些忧伤而欢快、辛酸而幸福的回忆，

离别就在那儿开始。



哦，再见吧，爱人！

我永远不会忘记每一个有星星和月亮的夜晚，

我将再一次，再一次

倾听你在星光、月下歌唱。



我的灵魂里充满了你，

我要把你的灵动，你的气质，

你的身影，

带到远方，带到我独自耕耘的一片沃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