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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当十分劳动力、幸亏是民工
争当十分劳动力
争当十分劳动力
一九七三年,十六岁的我高中毕业了。当时农村孩子高中毕业后,大多数唯一的出路就是当地球修理工人。我也一样,根本不指望还有一个什么出息。虽然我的父亲湘西剿匪战斗摔断了一条腿,复员回家后一直在大队当干部,但他从没考虑过用他手中的权力,为自己的崽女寻一条出路。别的大队干部总会有理由,想出办法让自己的崽女去当兵,当民办老师、赤脚医生手扶拖拉机驾驶员,去上工农兵大学。但我的父亲从没这么做过。他唯一的一次以权谋私就是让我哥哥当上了生产队的记工员。所以,我根本不指望我的父亲,自己的路自己走,在高中毕业后第二天,我就混到了我们生产队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的的行列中,或撑锄头把,或诨大话,都在稻田中摸爬跌滚。
我这人个性强,喜欢争强好胜,每做一件事,却想做得最好。十六岁的我因为从小就经历过了生产队各种繁重劳动的洗礼,所以我长得体格强壮,虎虎生威。以我的身板和力气,在生产队当一个十分劳动力应该不成问题。
然而,可气的是,生产队开社员大会时,都不同意我当十分劳动力。理由是我还只有十六岁。
我们生产队历来就有一个狗屁不通的规定,那就是想当十分劳动力,必经具备四个条件。一、年龄达到二十岁,特殊情况可以放宽至十八岁;二、能肩起菱角扮桶(将扮禾的扮桶肩一个丁角)从队屋来禾场肩到一里外的稻田;三、一个人一上午能独自架好十八槽的水车,车满一丘一亩二分田的水;四、能担一百二十斤粮谷从队屋禾场不歇气一直走到四公里外的泞湖粮站。
烂泥湖工程开始后,我们生产队为要当十分劳动力的人又增加了第五条规定,即到烂泥湖工程的工地上连续担土一个月。(担土就是担土,不包括挖土,平整,打夯等)。在这五个条件限制下,我们生产队至今还有三个三十几岁的人没有过关。所以他们骂娘也好,哭爹也好,打架也好,就是只能拿八分底分。至使他们总觉得比别人短一口气,矮两寸。
前面四个条件,我在参加队上的农事活动三个多月中,在有目击证人的前提下,可以说是很顺利地过关了。到了十月份,我也跟着我们队上的壮劳动力上了烂泥湖工地——我要在工地顺利闯过第五关。
当时,我要上工地,队上的人都不同意。但我坚决要求,并且拍桌拍椅,还跟经济队长李国春干了一架,结果是我赔钱,他吃草药才让我上工地的。
由于此事,我终于知道“恶狗怕蛮棍”的道理。农村人大多是这样,逢恶就怕,逢善就欺。你不拿出狠来,他们就会认为你是一个软蛋,就会站在你头上,爱屙尿就屙尿、爱屙屎就屙屎。
其实,当时我们生产队是有很多人不想上工地的。理由有两个方面,一是生产队的农事不多,仅有一点秋收扫尾工作,再就是抽绿肥沟,撑着锄头把做事,操一点嘴巴皮劲照样拿工分,这可比担堤要轻松一万倍。另一个方面是虽然工地上每餐有半斤米净饭可吃,但一天土方担下来,没有油水作佐料的半斤米就不知填在肚子的哪一个角落,夜里饿得在床上打滚翻筋斗是平常的事。
那么,我为什么要上工地呢,这是我的内心秘密。其一,我要证明我是十分劳动力的料。平时我们一家是劳动力不足的户子,所以在生产队拿不到分足粮食的工分,要吃照顾。“搅屎棍”冬瓜,“烂马桶” 南瓜,“臭狗屎”葫芦三兄弟经常指着我们的鼻子骂,说我们吃冤枉,他们出力气,养我们这些枯痨子。当时我们年经小,只能泪眼婆娑地干受他们的气。现在,我大了,我再也不会受他们的欺负了。其二,我不愿跟那些婆婆姥姥,妇女堂客们,还有三十几岁只拿八分底分,又讨不到堂客的老单身汉们混在一起。我看不起他们。
他们在一起出工,身体上的劲不大,嘴巴上的劲却大得很。每天鸡婆脚痛,婆娘伢崽的事谈完后,就是谈论偷人养汉。
其实当时不正当的男女关系是提到了相当高的政治高度的。但那只是针对强奸,破坏军婚,奸污女知青,公社干部,大队干部与广播员,与妇女主任之间的不正当关系而言。对于农村妇女——那上虱婆子拱不翻被窝的,那样的事便大多睁只眼,闭只眼。尤其是那些“一个寻祸补,一个要补祸”的通奸,只要没人揭发,只要没有造成社会危害,更是不会去抓去管的。
那么,在如此高压下,为什么这种勾当还会经常发生?如果提到一定的高度来分析,可能与没有知识,见识短浅有关。但就实际而言,那是有相当一部分的人,他们视那样的事就如动物的性交一般,还有最为特殊的原因是因为各个生产队的单身汉们特多。他们大多是带屁眼两张嘴,“富得流油的”。有家有室的,全是崽女一大串,饿哈哈的嘴巴大大的张开,好像能一口吞一条牛。要养家糊口,男的在外只有拼死拼活的做。女的呢,没有力气,只有身体是本钱,目标自然就瞄准了干部,瞄准了单身汉。因此,这样的暗地勾当就如野草有了滋生的土地。所以,她们在谈论这样的丑事时就犹如喝凉开水一般。有时,她们将这种事的所有细节全部描述出来,这使得十六岁的我听了,自是面红耳赤,心惊肉跳。从没接受过“性教育”的我一方面要抗拒诱惑,一方面就担心自己某一天把持不住,破了童身。还有,那几个刚结婚不久的骚婆娘,可能尝过找野食的味道,因此她们有点萝卜不洗泥,把我也看成那些三十几岁的单身汉一个模样,所以,经常有意无意在我面前或露出半边屁股,或露出一只奶子进行勾引,使得我胆战心惊,同时也深恶痛绝。所以,我决定要离开她们,不与她们为伍。
加入到壮劳动力行列,那才是我英雄有用武之地的地方。
就这样,我成了烂泥湖工程上年纪最小的民工。
元旦节过后的一天,天下着冻雨,寒风呼啸。我们担着土在大堤上来回奔跑。路滑,雨大,加上流汗,不久,我们全身就湿透了。到了晌午,雨越下越大,还夹杂了大量冰雹儿,路上结了冰,湿滑难走,七里湖的湖泥也冻得锄头都挖不开了。没有办法,团指挥部只好下令,休息一下午。
我们生产队的民工都挤在狭小的工棚内,打的打扑克,诨的诨白屁,捉的捉虱子,整整一下午,就这么无聊地度过。
队长件高子闲得实在没味了,就提议大家谈论一点别的事。
心中压抑了好久,要当十分劳动力的想法终于被我逮着了一个机会。于是,在别人别的话题还没有谈起之前,我抢先将我的想法提了出来。
大家都有目共睹我的表现,本来无话可说,要一致通过了。谁知“搅屋棍”冬瓜站了起来,说:不行!他不能当十分劳动力。我问:“为什么?”他说:“不为什么。不能当就是不能当。”“凡事都有一个理由的呀,你总要说出一个道理,让我们心服口服吧”?“没有理由,你不服也得服”。“那么,你要我服什么”?“除非你担堤能担赢我。”“你以为我担你不赢吗?”“你担不赢就是担不赢。”我见他如此蛮不讲理,所以我也蛮了起来。说:“你总不能讲话跟放屁一样吧,谁还不知道你担堤是一个什么熊样?”“你放屁,我不比你担得多吗?如果你不信的话,我们明天就比赛,一共比三天,我不把你压得爬在地上,我是你的崽。”“比就比,谁怕谁?如果我没有爬在地上,我看你还有什么屁放”。
事情一下就简单到了我跟冬瓜比赛来决定我是不是可以当十分劳动力。
第二天,天还下着小雨,担堤照常进行,为了不让冬瓜反悔,也为了堵住别人的嘴巴,我做得很绝,在担堤没开始之前,我站在大堤上高声大叫:“大家都听着,今天我跟‘搅屋棍’比赛担堤,我担赢了,我就当十分劳动力。如果他担不赢,他就是我的崽。”
冬瓜被我激将得火冒三丈,也就站到大堤上宣布:“比就比,担不赢的是崽。”说完,他觉得他没有占便宜,因为他儿子也有十三四岁了。所以,他接着又补充,说:“我如果担不赢,我就是他的崽。他如果担不赢他就是我的孙。”
于是,在热火朝天的劳动竞赛中,我和冬瓜独特的比赛开始了。我们每次都担着百七八十斤的糍粑干潮泥飞奔。
冬瓜怕输,开始时憋着一股劲,脚下生风的奔跑,每一担我都要落后三四尺,所以,他将泥巴一倒掉后,就讥笑我:“强婆呃,我的孙呀,你快点跑啊”。我听了,顿时火起,便回敬他:“冬瓜崽呃,你莫高兴得太早了,我会让你喊我做亲爸的。”
百十担下来,我从劳累极限中恢复过来,因此,能跟他齐头并进了,再百十担后,他渐渐不行了,我依仗年轻力壮,每担都将他甩下一丈多远,想起他开始时的讥笑,所以,我也报复他,说:“冬瓜崽呀,你怎么搞的呢,还不快上来。你要老子站在大堤上被北风吹死呀?”冬瓜还嘴硬,便回敬我:“你莫高兴得太早了,我的孙呢,我们还有明天,后天。”
第二天,他的臭嘴闭上了,但他仍憋着劲硬拼。
第三天,他不行了,每担一担土,半天才能站起来,站起来时,太阳穴上的青筋突突乱窜。到了响午,他的腿哆哆嗦嗦了,每一步都陷进稀软的泥土里,半天迈不出去。我呢?本来也是劳累到了极点,但我心中憋了一团火,尤其是想起他们过去欺侮我们一家的情景,更是怒气冲天。所以,我强撑着,心中暗暗告诫自己,不能输,不能输,故我便做作很轻松的样,将土倒掉以后,就敞开衣服,让寒冷的风吹拂我发热的身体。同时,就学他的样,把一张臭嘴尽量放出臭来。“冬瓜崽呀,我的肉哩,你莫犟呀,会累死哩,你死了,老子今后谁来养老送终呀?”骂完他,看着他的两个弟兄 “烂马桶”和“臭狗屎”都黑着脸,恨恨地盯着我。我的火气就更大了,于是便连带将他们两兄弟也奚落一番:“好呀,冬瓜崽呀,你就跟老子比吧。压死了你,我还有两个崽养老送终。”
也许是我骂得太尖酸刻薄,也许是他的两个兄弟见我欺侮他们的哥哥太甚,加上他们三兄弟本来就是我们生产队人见人怕的夜叉角。到了下午,他们忍无可忍了。
其实,吃中饭时,队长件高子提醒过我,要我适可而止,十分劳动力大家都承认就算了,下午莫上当吃亏。
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我不考虑什么后果了,他们以前欺侮我太甚,我好久就想找一个机会出一口恶气。还有就是全队人越怕的,我越要打抱不平,收拾他们。可谓“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我就这个性。所以,我根本不听劝告,反而变本加厉,对上土的人说,每担却加到两百斤以上。
冬瓜担着这样重的土,就觉得一担比一担重,喘气跟牛一样,黑毛汗一蓬一蓬地流下。
担了二十几担,他比不赢了,于是,他拿出了他耍无赖的本领,他一屁股坐在湖泥上,指着我的鼻子骂娘。
因为我存心要收拾他,所以,我也耍起无赖。他指着我的鼻子骂娘,我也指他的鼻子骂娘,并且,我骂的比他骂的还要尖酸刻毒。比如我骂他娘偷人养汉,短裤一天脱得十八次,两个月下来,一条短裤脱得稀烂的,打了十八个补丁。第十九个补丁,还是我用一口猪婆针绞起来的。
我承认,当时的我十足是一个无赖了。但我的用心就是要激发他先动手打人。
他上当了。他骂娘历来都是占上风的,没想到这次输这么惨,他输红了眼,举起扁担就来砍我。
我早有准备,一个闪身躲开,并大叫:“‘搅屎棍’打人了!他用扁担砍我”。
等他第二扁担再砍下来,我凭着敏捷的身手,顺手一抹,就将扁担夺下,再一脚踢出去,冬瓜于是被踹出去一丈多远,一头斜斜插进了稀软的湖泥中。
“烂马桶”和“臭狗屎”见我打了他们的兄弟,便一齐扑上,一个来搬我的脚,一个来箍我的脖子。
我十一岁看牛时,被下放到我们队上的长沙知青逼着学过摔跤和散打,那时我们不学,他就用软竹鞭子抽得我们满山跑。不曾想,那时学过的摔跤和散打今天派上了用场。所以,我对来搬我的脚的“烂马桶”一掌砍下,他便狗啃泥扑倒在地,好半天还在请人帮忙出气。来箍我脖子的“臭狗屎”,我用的办法是反手一肘。于是他捧捂着肚子蹲下,将中午吃进的饭一口一口吐出来。队上其余的人见状,生怕闹出大麻纱,便赶忙上来劝架,将我们扯开了。
晚上,他们三兄弟一路哭着,跑到民兵连去告我的状。
听完汇报,父亲明明护着我,站起来质问他们:“打架时,你们三个打一个,没打赢,还有脸来告状?要是我,早就将脸皮藏进裤裆了”。然后,他又反问:“你们三十几,二十几的三个人被一个十六岁的小伢子打了?这谁相信?我看,只说给鬼听得。如果你们明天再打的话,我就要治你们以大欺小的罪。”
他们兄弟三个跑到大队民兵连告状没捡到便宜,便一个个哼哼嘅嘅回到工棚,在所有劳动力的讥笑声中,灰溜溜地钻进被窝里,用被子蒙着了头。
到底他们还在想些什么,我们不知道。
幸亏是民工
幸亏是民工
晏家德爹和晏家秋爹在一九七九年秋天的同一天,一个满九十岁,一个满八十八岁。这在我们泞湖公社桥东垸是一个奇迹。他们两个也是我们全公社寿命最高的老妖怪。
为什么说他们是妖怪?原因是晏家德爹是边瞎子,晏家秋爹是跛脚子。晏家德爹看人时,要凑到人们面前三寸远的地方,两颗暴着的门牙几乎要挖到别人的鼻子上,还有一股浓烈的旱烟味熏得人发晕。晏家秋爹走路时一偏一闪,一高一低。他本来少一只脚,却偏偏爱走路、串门。他们两老形影不离,经常闹出一些笑话,人都笑死,这是其一,其二是他们有不同寻常的经历。所以我们都背地都喊他们叫“妖怪”。
别的经历不说,单就他们的残疾简单概述一下。晏家德爹的眼睛是解放前有一年(具体民国多少年,他记不清了)发了大水又大旱时,去抢水被别人一扁担戳瞎的。晏家秋爹的脚是民国七年发大水,夜里倒垸子,他逃命时被蛇咬了,当时来不及抢治。只好一刀将一只肿得像土罐样的脚剁下。
每每回忆往事,德爹和秋爹就都对多灾多难的烂泥湖恨得咬牙切齿。同时,在恨得无可奈何后,他们就幻想自己如果是说书先生所说的那个大禹的话,他们的第一件事就是要将烂泥湖的水治理得服服帖帖——即要抗洪,又要排渍,还要抗旱,且能让人夜里困一个安心觉。再有就是不要经常为守堤护堤、排水抗旱的事。打打杀杀。收成呢?就由过去的十年九种八不收变为十年十种十全收。往往这么想得飘瓢然时,他俩就会不由自主的“嘿嘿”地一笑,同时就精神焕发,英雄豪杰一般。
终于,他们的梦想要实现了。烂泥湖工程开工了。他们跃跃要试,终是因为年纪老了,不能亲自参加战斗了。
到了一九七六年,工程修到了泞湖至欧江岔段。他们虽然不能上工地,但到工地上去看热闹还是可以的。工地上红旗飘飘,人跟蚂蚁一样多。这里唱歌,那里喊口号,好威武,好热闹。尤其是工地广播播放的戏曲《两爹孙访工地》,更是让他们激动不已。该戏曲的前文和后语他们均没有听清。但有两个典故让他们刻骨铭心。
其一是“欧江岔”还可以叫“欧江盆”。其二是岳家桥公社派了一个铁家伙上工地。“这个家伙真稀奇,牙齿长在脚板里”。
每次听到这段戏曲唱词,他们就会产生冲动,要亲眼看一看这铁家伙到底是什么样子。
当听到第九十九次时,他们真的付诸行动了,于是两人一人拄一根烂竹扫把,走到了侍郎桥工地。
这天天气不是很好,阴浓浓的天空下着密密的小雨,就跟磨粉子一样,那样瓢飘洒洒地下着。所以,他们走上工地后,眼光便雾雾蒙蒙的,尤其德爹,更是看不清。
他们走着走着,突然被前面一个大大的黑家伙挡住了道。
“这是什么”?他们同时用烂竹扫把把敲了几下,不成想,这黑家伙却突然轰轰隆隆地吼叫起来,让本来耳朵有点背的他们都觉得耳朵被震聋了。
德爹和秋爹没提防,都同时吓了一大跳,连忙向后退。德爹本来在前,这一退硬撞着了秋爹,两老都拿桩不稳,便一屁股跌坐在地。用他们自己的话说就是“这狗日的大黑牛一发火,一股风吹得我们跌倒在地。镂锅(屁股)都蹲烂。”
铁牛就在他们两老面前跑来跑去。他们搀扶着相互站起来,用结了一层壳的老棉衣袖口揩掉眼角的眼屎,睁大眼睛,认真观察起这铁牛来。
到底秋爹小两岁,又有两只眼睛,终于他看清了,这大铁牛的牙齿确确实实长在脚板上然后,他就绘声会色地讲给德爹听。并同时强调戏唱得不错,很好听。
德爹打起十二分精神,并结合秋爹绘声绘色的描述,模模糊糊中,也就看清了这铁牛真有很多牙齿,他害怕别人笑话他没见识,就附在秋爹耳边,小声地说:“你数数看,这家伙一共有多少颗牙齿?”
秋爹说:“要得,我数一下,一颗、二颗、三颗……,八十颗……、一百六十颗……德爹呃,我数不清哩。它翻练覆练,来了又去,去了又来,眼睛都看花。”
德爹听了,不甘心,又说:“数不清就算了。那它的牙齿在干什么?”
秋爹就说:“我也在想哩,你再莫打岔了,让我好好看一看。”于是,他弯着腰,盯着在面前来来去去的铁牛,看了好久,终于,这秘密被他发现了。所以,他兴奋地小声告诉德爹:“我看清楚了,它在用牙齿咬泥巴。”
“它是如何咬的?”
“就跟我们打飞硪一样,它把民工担上来的土咬得绷紧的。”
德爹听了,就点头,然后若有所思地说:“难怪毛主席讲,要破除科学,相信迷信,原来这迷信的威力是这么大。”
秋爹听了,摸了摸光头,有点怀疑,便提出了异议,说:“毛主席不是讲的要破除科学,相信迷信吧?”
“是吗?那他老人家是如何讲的?”
“我也记不清了,反正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拗口。破除……破除 ,哦,对了,毛主席讲的应该是破除迷信,相信科学”。
德爹凝神想了好久,反反复复将这句话顺念倒念了几遍,再点点头说:“是的,你记得清楚些。要破除迷信,相信科学,是这样说的,这样念起来也就顺口,那就是说,科学的威力很大。”
秋爹便随声附和,说:“对,对,对”。这时,一阵风吹来,铁牛头顶冒出的黑烟喷了德爹秋爹一脸。秋爹就对德爹说:“快走,快走,我们刚才背错了毛主席语录,铁牛发火了,吐了我们一脸黑痰。要是我们还不走,它再发火,用牙齿咬我们一下,我们就没命了。”
由于他们这个典故,后来,我们桥东垸就流行了这样一句话,叫作“德爹秋爹看铁牛——这迷信的威力真大。”
有了这个笑话,使得德爹和秋爹怪不好意思,以后竟有两年多的时间再也不敢上烂泥湖工地去参观了。因为他们生怕再闹出什么笑话。
到了一九七九年秋天他们生日的这一天,德爹秋爹在祝寿活动结束以后,又坐到了一起。闲谈中,他们回忆往事唏嘘不已,回忆起他们俩所闹的笑话,两人都不好意思的嘿嘿笑了一阵。然后,他们聊起了烂泥湖工程。于是,两人便突然发现,烂泥湖工程完成以后,他们桥东垸再已没有了洪水季节时的鸣锣响铳。干旱季节也没有听到水车车水时的“一呀呵呵,二呀呵呵”的声音了。当然,那些骂娘,扁担砍锄头挖的相骂打架的事也没有看见。于是,他们就提问:“烂泥湖工程真有这么大的威力——即撇洪,又排渍,还抗旱?如果真是那样的话,倒是要去好好参观一次的,哪怕还闹出一个笑话,形成一句歇后语也值得。想一想,他们在阳世上的时日已经不多,如果这个工程真是一个伟大工程的话,他们有生之年不去看一看,那么,到了阴间,或者来世,都会是一个遗憾的。”所以,他们决定,趁今天天气好,一定要到烂泥工程上去看一看。
这个决定一作,他们就开始付诸行动。当然。这时的他俩已经不能拄着烂竹扫把把行走了,毕竟岁月不饶人。所以,他们向后辈们提出要求。后辈们一听,马上答应。于是,儿孙们借了一辆板车,上面放了两把靠背椅,扶着他们上去,坐好后,便拖着他们经过泞湖桥,走上了新河大堤。
大堤上柏油路平整,有车辆不时飞驰而过。德爹和秋爹每当有车辆经过他们身边时,都要吓一大跳。他们两双手紧紧地抓住,手心有一汪积水从合缝中慢慢渗出。见状,儿孙们就安慰他们,要他们别怕。但他们还是心跳得很厉害。
大堤两边树木成行,绿茵如盖,不时有鸟儿飞起飞落,两老看到这些,便张着嘴巴,不时地“啧啧”连声。
再当他们看到新河内的河水安安静静,静碧如蓝,只有当微风吹过,才有微波荡漾时,他们就大肆感慨当年烂泥湖洪水的可怕和干旱的丑陋。
儿孙们拖着他们走到新河电排后就打转。当然,在回来的路上,他们问了很多问题,比如这电排作什么用?它抽水比水车车水快,还是慢?它这么快能把烂泥湖的水抽干,那它的出口有多大?……问完很多问题,并听了儿孙们的回答后,他们就像看了一部天书,感叹不已,兴奋不已。
感叹和兴奋的同时,秋爹就取笑德爹,说:“你看,这就是迷信,这迷信的威力大不大?”
德爹听了,脸一下就红了,他捶了秋爹一拳。秋爹哈哈大笑,德爹见了,也只好跟着笑起来。笑完,他又作古正经地总结说:“这个工程真是了不起,啧啧啧,要我说啊,修这个工程,幸亏是民工。要是人修的话,不知要何时才修得好。”
秋爹便附和:“是哩,幸亏是民工,要是人的话,想都不敢想。”
儿孙们听了他俩的对话,一个个都笑得捂着肚子前仰后翻。
于是,后来,我们桥东垸又流行了一句歇后语,就叫作“烂泥湖工程——幸亏是民工修。
争当十分劳动力、幸亏是民工(本文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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