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悠悠、<<邪娇>>(三/2)

悠悠




总有一枝小雏菊

在细雨的午后

不经意间

在新绿的榆林旁

在静坐的灰窗前



开放

总有一支紫竹歌

轻轻穿过棉花云

淋湿了

谁手里微笑的风筝雁



总有一支芦苇叶

带着露珠儿

偶然间

在清风的晨里

漾起了

沉沉的思念





07年4月16日于乌鲁木齐


<<邪娇>>(三/2)




天渐渐黑下来,蹚子街做生意的人家大都关门打烊。天实在太热,太阳虽然已经下山,被太阳烤了一整天的路面却仍然是热气腾腾。人们开始在自家门前的大街上泼水,等地上变凉了再搬竹床出来乘凉。水汽从青石板铺成的路面上蒸腾起来,整个淌子街就像在一个巨大的蒸笼里,使人越发觉得闷热。要是下一场雨就好了,起一阵凉风也行!那今天晚上就可以睡个好觉了。



   随着天边最后一抹余辉慢慢消失,蹚子街开始热闹起来。街的两边都摆满了竹床,使得本来就不宽畅的街道更加狭窄了,大街变成了一条小巷。洗过澡的孩子们被大人抱出来放在竹床上,光溜溜的身上扑满了爽身粉,就像一个个粉东瓜在竹床上滚动。



福记百货店的对门是一家文具纸张店,店名叫‘文三堂’。‘文三堂’除了经营文房四宝,还刊印书籍。因此,‘文三堂’在竟陵很受各界的敬重。‘文三堂’的老板姓闻,有六十多岁了,是个德高望重的老人,人们都尊敬的叫他闻三爹。这天晚饭后,闻三爹老两口洗过澡,坐在门前的竹椅上乘凉;两个孙子在竹床上玩耍。那大一点的孩子没一刻安静,在自家的竹床和邻家的竹床间跳过去跳过来,和邻家的孩子嘻笑打闹,小些的孩子不敢跳过去,只好在自家的竹床上爬来爬去,大声叫着“哥哥过来!哥哥过来!”。



   闻三爹的老伴看见对面福记百货点的大门紧闭,丝毫没有出来乘凉的意思,就对闻三爹说:“对门陈老板家倒霉了!陈老板一出事,家里的人都不出来乘凉了。这么热的天,憋在家里还不热死!”



   “现在还顾得上什么热不热!陈老板现在在牢房里是什么滋味?”闻三爹愤慨地说:“这是什么世道!打死我都不信,陈老板那样的老实人会去贩卖鸦片烟?这事不明不白,透着古怪!”



   闻三爹的大孙子有六七岁了,听爷爷说到‘古怪’两个字,就高声唱起‘古怪歌’来,他的弟弟和邻居的小孩也都跟着合唱起来:



今年的古怪少,



往年的古怪多。



板凳爬上了墙,



灯草打破了锅。



石磙打破了用针缝,



三天的奶娃发酒疯。



河里的石头滚上坡,



麻雀飞进老鹰的窝



半夜鸡叫人咬狗,



小鸡拖着野猫走。



…………



   “嘘——快别唱了!”闻三爹竖起一个指头在嘴边警告孙子,制止他们继续往下唱。原来,他看见两个背着‘盒子炮’的警察正朝这边走过来,他预感到这两个警察是到对门福记百货店去的。



   果然,这两个警察走到福记百货店的门前,见大门紧闭,那矮个子警察就上前敲门。



   梦娇和妈妈一起在房里清点要带走的衣物;水生一个人在楼上,也在整理自己的东西。他们已经商量好,水生和梦娇明天早上坐早班船到汉口去,在汉口把家安好了,水生再回竟陵来打探姨爹的消息,想办法救姨爹出来。



   突然,前门传来咚咚的敲门声,水生赶紧从楼上下来。刚下楼,梦娇和妈妈也从后面上前来了。



   “水生,是谁在敲门?你去看看。”



   这时,敲门声更急了,还有一个粗大的嗓门在高声叫喊:“水生!开门!警察局有公事!”



   水生连忙掀起门帘到店堂去开门,梦娇扶着妈妈也赶紧走出来。



   借着路灯昏暗的灯光,水生看见门前站着两个身穿黑色警服的警察,两个人水生都认识。



   那矮小骨廋如柴的是吴警官,水生在牯牛家里和他一起喝过酒,吴警官说起话来结结巴巴,听牯牛说这人是赖麻子的亲信。站在他身后的长的五大三粗的警察就是水生的老乡铁牯牛。



   “你就……是刘……刘……水生?”看见水生开门出来,吴警官满脸公事公办的神情,一面结结巴巴的问话,一面还下意识的摸了摸斜背在腰间的盒子炮。



   “我就是刘水生。”水生一面回答,一面不解地看了看吴警官身后的牯牛,只见牯牛的表情紧张,不停地向他眨眼睛,还轻轻的摇脑袋。水生心里咯噔一下,知道事情不妙,不由得回头看了一下,只见梦娇和姨妈都已经出来,靠在门边紧张的看着他们,静待事情的发展。



   “县……县……县长的命……命令!局……局……局长的发……发……发表!”吴警官涨红了脸,好不容易才挤出这两句话,再也无法说下去了。他喘了一口气,回过头来对牯牛说:“狗……日的我……我……我不行!你……你来!”梦娇用手使劲捂住嘴巴,不让自己笑出声来。那些在街上乘凉看热闹的大人小孩却哄的一声大笑起来。闻三爹的大孙子站在竹床上,一面做着怪像,一面学着结巴:“狗……狗……狗……狗狗日的不行!”又引来一阵开心的大笑。



   “你……你……你……”吴警官的脸涨得通红,走过去想打那小孩,牯牛连忙把他拉住,笑着说:“不要和小孩子争气,办正事要紧。”他转过身来,面对着水生看了看,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梦娇和梦娇妈,然后对水生说:“为陈老板的事,赖警长请你到警察局走一趟,主要是要弄清楚鸦片烟的来龙去脉。陈老板一直不开口,就只好请你去把情况问清楚。”说完又对水生眨眨眼。



   “这位长官,我男人的事,他一个学徒知道什么?赖警长要问的事我都知道,我跟你们走!”梦娇妈往前跨出两步,挡在水生身前。



   “那……那……不……不行!就……就……就是要……要……要他……他去!”



   “妈,您不能去。”水生一边拉她转身进门一边低下头来在她耳边轻声说:“妈,您照顾好梦娇。”



   水生转过身来两眼盯着吴警官,眼睛都要冒出火来。



   “吴警官,你们凭什么说我知道鸦片烟的来龙去脉?凭什么来胡乱抓人?你们设计陷害了我姨爹,现在又冲我来了,还有没有天理王法?难道你们就不怕遭报应?”



   “刘……刘水……水……生,你……你……你对……对……对我……我……我说这……这些没……没用!我……我……我们是奉……奉……奉命行……行……事。快……走!要……不然老……老子就不……不客……客气了!”



   “是啊,水生,这不关吴警官的事。你还是去一趟吧,把事情说清楚就没事了。”铁牯牛一面为吴警官解释,一面吴水生使眼色,还轻轻地摇头。水生知道此去凶多吉少,心里便盘算着脱身的办法。



   “水生哥,你不能去!”梦娇带着哭声喊道。



   “梦娇,不要哭,我去去就回。你在家照顾好妈妈,你自己也要小心!”说完回过头来对牯牛使个眼色,大声喊道:“走!”头也不回就向大街走去。



   牯牛紧紧跟在水生后面,吴警官也连忙跟上。由于大街两边都摆满了乘凉的竹床,大街变得非常狭窄,街上的行人若是对面相遇,只有侧着身子才能错过。三个人只好排成一行向城内走去。



   水生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向四周打量,前面不远就是去孝子里的叉道。他突然转过身来,双手用力把铁牯牛一推。这一推的力道好大,铁牯牛站不住脚向后倒去,刚好倒在紧跟在后面的吴警官的身上,吴警官瘦小的身子承受不住,被铁牯牛铁塔般的身躯压倒在地下。水生一个箭步跨过街边的竹床,向孝子里跑去,很快就消失在夜色之中。他的身后传过来吴警官的嚎叫声。



   “哎——呀,压……压死老子了!狗……狗日的你……你还……还不快……快起来!”



   铁牯牛慢慢地站起身来,伸手去拉吴警官,可是刚一用力,吴警官就像杀猪似的大叫起来。



   “哎——呀!慢……慢……慢点!老……老子的手好……好像断……断了!”



   铁牯牛只好抓住他腰上的皮带,像拎小鸡似的把他拎起来。



   “吴警官,你不要紧吧?”铁牯牛关切地问。其实他知道吴警官这次吃亏不小,他是借着水生的推力,顺势向后倒下的,他知道只有撞倒吴警官,水生才能顺利逃走。所以,在向后倒下的同时抓住吴警官的左臂狠狠地往地下一按,他知道这样一来,吴警官的左手即使不骨折也会脱臼。



   “哎——哟!疼……疼……疼死老……老子了!嘶——,手好……好像断……断了!嘶——,狗……狗日的好……好狠!嘶——,等抓住了狗……狗日的看老……老子不整……整死他!”吴警官用右手托着左手腕,一面吸气一面高声叫骂。



   “吴警官,那现在怎么办?”



   “怎么办?什……什么怎……怎么办?快……快开枪呀!”



   “开枪?人都跑得没影了,向那儿开枪?”



   “刚……刚才不……不是在南……门桥和水……生激……激烈搏……搏斗吗!搏……搏斗的时候本……本警官光……光荣负……负伤,水……水生逃……逃跑了,这……这傢伙像……像只猫,我们开……枪……没打中,还……是被他逃……逃脱了,对……吧?不开……枪怎……么行?”



   “哦——,对,对,对!就是这样的!还是吴警官领导有方,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向警长交差呢!”铁牯牛心里暗暗好笑。连忙掏出盒子炮对着夜空‘砰、砰’就是两枪。



大街上顿时乱成一锅粥。小孩的哭声,女人的尖叫声,竹床的撞击声和‘砰、砰’关门声响成一片。惊恐的乘凉人来不及搬回自家的竹床,只是紧紧抱着孩子拖着拖鞋,有的来不及穿鞋就光着脚丫子飞快逃进家去,赶快关上大门。熙熙攘攘的蹚子街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乘凉的竹床横七竖八地躺在空荡荡的大街上。



   大街上只有两个人没有被枪声吓得逃进家去,那就是梦娇和她的妈妈。母女俩眼睁睁地看着水生被警察带走,她们都没哭出声,默默地望着水生渐渐远去的身影,默默地流着眼泪。南门桥那边传过来的枪声像晴天霹雳一样在她们头上炸响,她们被惊呆了,完全失去了思维和行动的能力。母女俩互相依偎着,呆呆地望着南门桥那边,对人门的惊恐慌乱没有任何反应。直到大街上没有了一个人影,梦娇才猛地清醒过来,她像疯了一样拼命向南门桥跑去!



   “水生哥——”



凄厉的叫声在寂静的蹚子街上空廻响,摄人心魂。梦娇妈往前走了两步,双腿一抖,瘫软在大街上……



   



   竟陵早在秦朝的时候就设有县治,是一座古老的县城。以后历经沧桑,县城建了毁,毁了建,已经不是原来的样子了。现在的县城是明朝正德年间修建的,经过几百年的兵火战乱、水患灾害的洗劫,已经破败得不能叫‘城’了。城墙东垮一段,西缺一段,‘城’已经有名无实了。残存的城墙下更是荒草没膝,成了鼠兔的乐园。



   就在竟陵城靠近西门的一段废城墙下,有两间用废旧材料搭成的草房,这就是铁牯牛的家。铁牯牛比水生大几岁,老家也是在拖船埠,小时候曾经和水生一起拜在一个老拳师门下,学过几年拳脚,是水生的师兄。老拳师过世以后,他俩一起来竟陵城找生活,水生就在姨妈家当了学徒。他年纪大了,又成了家,要养家糊口,不能去学徒,恰好正逢警察局招募警察,他就去报名应征,凭着他五大三粗的身材和一身武功,他被录取,披上了两尺半‘黑狗皮’。一年以后他当了班长,他就把拖船埠的老婆孩子接到竟陵来,在水生和警察局朋友的帮助下,用废旧材料在西门的城墙下搭了两间草房,算是安了一个家。



   天已经很晚了,牯牛提着一盏马灯急匆匆地往家里赶。水生逃跑后,他和吴警官回到警察局,被在局里等他们的赖麻子臭骂了一顿。奇怪的是赖麻子并没有要他们再去追捕,而是要他们发‘通缉令’通缉刘水生。并指令铁牯牛负责。牯牛不知道他壶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就借口自己不识字,把‘通缉令’的事委托给局里的文书,自己则赶紧回家。



他家附近没有别的人家,非常荒僻。他担心家里的老婆孩子会等得着急,还估摸着水生可能会躲到家里来,于是加快脚步往家里赶。刚走到西门的城门口,一个人从暗处向他快步走来。他连忙停下脚步,举起马灯,想看清楚来人。



   “师兄。是我。”来人正是刘水生。他从孝子里逃脱后,就沿着护城河向西,一口气跑到牯牛家,他怕惊吓了牯牛的家人,没有直接到牯牛家去,而是躲在西门城门口的暗处,等牯牛回家。



   牯牛朝四周看了看,一声不吭,拉着水生就往家里走。还没到家门口,一条黑影贴着地面向他们直扑过来!



   “黑子,不要叫!”牯牛低声喝斥。原来,是他家养的一条黑狗。黑子本来就和水生很熟悉,并不打算叫唤的,听到主人的喝斥,觉得有点委曲,‘呜呜’地哼了几声,围着水生转了两圈,就摇着尾巴走开了。



   牯牛的老婆还没有睡觉。看见水生来了,就要到厨房给他们做饭。却被牯牛叫住了:“家里有现成的先拿来,我们先喝酒。水生要在家里过夜,你去把后面的偏屋收拾一下。水生,你坐。”他一面说一面从一个破橱柜里拿出一瓶高粱酒,又抓了两把花生,拉过两张小竹椅子,和水生在小桌子旁边坐下来。牯牛的老婆从厨房里端出一碗小刁子鱼和一碗咸菜,兄弟俩便开始喝酒。



   “水生,究竟是怎么回事?怎么你也搅和进来了?”



   水生低着头,端着酒杯半天不吭声。他一时还不知道怎样把这件事对师兄说清楚。



   “你说话呀!你是不是真的贩鸦片烟了?”



   “师兄,我没有贩鸦片烟!我姨爹也没有贩鸦片烟!”



   “那……那是怎么回事呢?”



   “你不要急嘛,听我慢慢讲。有些事还要师兄帮我拿主意呢。”于是,他把金家大院如何看上梦娇,商会会长如何为金家保媒,姨爹和他商量如何准备到汉口躲避等等事情都讲了。还吞吞吐吐地把他和梦娇相爱的事也讲了,最后他说:“师兄,你想想看,不说我姨爹一贯老实,只会做本分生意;只说这次到汉口去,那是为了躲避金家,到汉口去找房子去的,心里都急死了,怎么可能有心思去贩什么鸦片烟呢?这完全是金家设的圈套!要逼迫姨爹把梦娇嫁给他的傻儿子!你看,姨爹被警察局一抓,商会的王胖子马上就来了。说什么只要答应了金家的婚事,姨爹马上就可以放出来,这不是明摆着的事么!他妈的!金家也太欺负人了!老子不会轻易放过他的!”水生说完,一仰脖子,把一杯酒喝干了。



   听了水生的讲述,牯牛半天没有说话。他默默地端着酒杯,把几颗花生米扔进嘴巴里慢慢地嚼着。两眼望着屋顶,一会儿闭上一会儿睁开,仔细掂量着水生说的话。接着,他拿起酒瓶把水生的酒杯倒满,叹了一口气说:“兄弟,照你说的事情来看,你的麻烦大了!我原以为你姨爹真的是在贩鸦片烟,可能是警察局和金家大院的路子没有走通,所以被截住了。这本来算不了什么大事,只要找个有头脸的人出面说和,再出点血,就什么事都没有了。谁知道是这么回事!我说呢,前些日子,金家的狗头军师张坏水三天两头的往局里跑,一来就和赖麻子关上办公室的门,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在鼓捣些什么。现在看来,就是为梦娇的事了!他们已经把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好了。兄弟,你是斗不过他们的。”



   “牯牛哥,难道事情就这样罢了不成?”



   “我的傻兄弟,这不是罢了不罢了的问题!不罢了你又能怎么样?你姨爹现在是在人家手里,真凭实据在人家手里捏着,你能怎么样?”



   “师兄,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   “该怎么办?”牯牛顿了一下,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接着说:“该怎么办我还没想好。不过,这事兄弟要想清楚了;金家大院权势通天无恶不作,赖麻心狠手辣,再加上一个阴险毒辣的张坏水。梦娇的事他们既然动了心思,又花了这么大的气力,是不会轻易放弃的。你要与他们作对头,可要掂量掂量自己。要处处小心才行!”



   水生知道,他这个师兄表面上看上去,长的五大三粗,一脸憨厚。实际上是个头脑冷静,见事明白,心里十分有主见的人。于是他拿起酒瓶把牯牛手中的酒杯续满,端起自己的酒杯往牯牛手中的酒杯轻轻一碰,诚恳地说:“师兄,不是我要和他们作对!我也是迫不得已!师兄知道,我父母亲都不在了,在姨爹家学徒,姨爹姨妈对我很好,就像是我的亲爹娘一样!我又和梦娇相爱,我本来是睡着了都要笑醒的,怎么会想到去和别人作对?像金家大院这样的恶霸我躲都躲不过来呢!怎么会去和他们作对?可是,梦娇的事我能不管吗?能眼睁睁地看着梦娇被他们抢走吗?师兄,你还不知道,我和梦娇的事我姨爹姨妈都答应了,原准备姨爹在汉口找好房子,我们一起到汉口去,在汉口办喜事的。没想到姨爹被他们抓走了,王胖子又来逼姨妈,要姨妈答应把梦娇嫁给金家的傻儿子,被姨妈一口回绝了。姨妈为了让金家死了这条心,还对王胖子说要招我做上门女婿。”说到这里,水生似乎说不下去了,他一口把杯里的酒喝干,喘了一口气接着说:“师兄,你和吴警官来找我,可能就是我姨妈这句话引来的,我已成了他们的眼中钉!师兄,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就在今天下午,姨妈要我和梦娇在她面前磕了头,已经把梦娇交给我了。按姨妈的意思,要我明天带梦娇躲到汉口去。我们都准备好了,准备明天一早搭早班船走的,没想到还是慢了一步!今天我人虽说是跑出来了,可梦娇怎么办?看来我们是去不了汉口了!师兄,你说我该怎么办?你要帮帮我!”



   牯牛没想到水生和梦娇的关系已经这么深了,他感到十分为难。他现在不能劝水生放弃梦娇,那样水生不但不会接受他的劝告,说不定还会引起水生的反感。帮他吧,那无疑是要他去以卵击石,那就是害了水生!说不定自己还要沾上火星!他想了一下,对水生说:“兄弟,这件事看来是急不得的。他们的办法是一个‘逼’字。先利用鸦片烟的事扣住你姨爹,原以为你姨妈急着要救人,就会答应金家的婚事。没想到你姨妈一口回绝了,还说要招你做上门女婿。她的本意是想让金家死心,她毕竟还是个女人,心地善良,还不知道袍哥大爷的利害!她若是采取‘拖’的办法,不把话说绝,你和梦娇也许还能悄悄地跑了。可是,今天晚上的事一发生,你们就没法跑了,就是你们跑脱了,他们也有理由把你抓回来!”



   “那……”



   “你先别急,听我慢慢说。我不知道他们下一步会怎么办,但我估计仍然是一个‘逼’字。现在你跑了,他们没法对你怎么样,但是你成了一个被通缉的‘逃犯’,再也不能在竟陵公开露面,更不能回家了!那么梦娇母女俩就没有了主心骨,就容易受他们摆布了!”



   “师兄,你是说,我不该跑的?”



   “不是这个意思!我在你家门前拼命对你使眼色就是要你跑!要是你不跑,被带到警察局去,会有你好果子吃?无论你跑不跑,他们都不会轻易放过你的!”



   “师兄,那不是说只有任他们宰割了?”



   “那也不能这样说。现在,关键在于梦娇母女能不能挺得住!只要她们不松口,金家也拿她们没办法。你姨爹那点事,根本说不上是什么大事,仅仅凭那么点鸦片烟,是不能定罪的!倒是你要小心了。‘拒捕逃跑’的罪名!若被抓住,不死也要脱一层皮!特别是今天吴警官的手腕被折断了,他会往死里整你的!”



   “老子不怕他!”



   “不是怕他的问题。你要是被抓住,梦娇母女俩就更难了,说不定就会向金家屈服!”



   水生不出声了,这点他还真的没想到。牯牛站起身来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说:“你也不用太担心,只要小心点就行。我这里比较偏僻,他们一时还找不到这里来。你就先在我这里呆着,看看情况再说。时候不早了,你去睡吧。”



   



   一阵微风拂过,护城河皱起层层涟漪;太阳快下山了,余辉斜照在河面上,万道金光闪烁,迷人眼目。护城河边有一棵合抱粗的枫杨树,一串串长着翅膀的果实挂满枝头,树干横向水面,树枝插进水里,整棵树就好像要掉进水里去了。水生坐在树干的中间,手里拿着一串枫杨的果实,把一棵棵长着翅膀的果子摘下来扔向岸边的黑子。黑子在岸边转来转去,不时还跳起来用嘴巴去接水生扔过来的枫杨果,它不敢爬上树去,只能在岸边‘呜呜’地哼着,似乎是不满意水生不理睬它,又好像是在担心水生会掉下水去。水生带着黑子在这里等候牯牛回来,已经等了快一个小时了。



   水生躲在牯牛家已经是第三天了。每天下午估计牯牛快要下班回家了,他都来这里等他,想尽快得到城里的消息。可牯牛每次带回来的都不是好消息。



   第一天,铁牯牛回家告诉水生,警察局发了‘通缉令’通缉‘逃犯刘水生’。在竟陵的大街小巷都张贴了‘通缉令’,牯牛要水生不要上街,更不要回家。



第二天牯牛很晚才回家,而且脸色很不好,见到水生后半天不吭声。在水生不停的追问下才告诉水生,陈再福出事了!



原来,那天晚上水生逃跑时,吴警官被摔了一跤,他当时只觉得左手手腕痛得利害。回到家里一看,发现左肘以下全部都肿了!左手肿得像个大馒头,五个手指头就像五个大胡萝卜。只要轻轻地一碰,就疼得钻心!整个晚上都无法入睡。第二天一早他就到医院去检查,结论是左手腕骨骨折。医生给他打上石膏绷带,告诉他没有三个月不能复原。回到局里后又受到赖麻子的训斥和同事的嘲笑,他气不打一处来,就拿陈再福出气。晚上趁着大家都下了班,值班的人是他的亲信,就私自对陈再福动刑,结果在老虎凳上把陈再福的两条腿压断了!水生听了又急又气,马上就要去找吴警官拼命,被牯牛两口子死命拉住了。牯牛告诉水生,赖麻子知道陈再福的腿被结巴子打断了,就大发雷霆,报告局长把吴警官开除了。他对水生说:“结巴子现在已经成了一条丧家犬,要找他报仇那是分分钟的事。但是你现在就去找他,就会把事情闹大,那样一来,你就不能在竟陵呆下去了,你姨爹和梦娇的事就不好办了!现在只能忍一忍,等你姨爹的事解决了,还怕那结巴子飞上天去!只是这件事我还是有点弄不明白。那结巴子是赖麻子的亲信,像这样胡乱动刑,把人打坏,甚至打死的事都有!最多,局长来训斥几句,这次局长怎么动真格的了?那结巴子这回算是倒了大霉了!”



   “这还不简单!陈再福迟早都会是金家大院的亲家,你们局长不愿得罪金家大院,就该那结巴子倒霉了!水生兄弟,我看你不必去找那结巴子,金家大院也不会放过他的!”牯牛的老婆本来话不多,这时却突然插进话来。



   牯牛见水生的脸色很难看,连忙呵斥老婆:“去去去!女人家懂得什么?还不快去做饭!我肚子早饿了。”



   太阳已经下山了,牯牛还没有回来。水生站在树干上向西门城的方向眺望,仍不见牯牛的身影。他失望地坐下来,默默地对着河水发呆。原来被他吓跑的蝉不知什时候又溜回来了,‘知—了,知—了’的叫个不停。他烦躁极了,便折断一根树枝一阵乱打,蝉‘吱’的一声飞走了,四周又恢复了宁静,可他心里却仍是乱糟糟的,不能平静下来。他扔掉树枝,两肘支在大腿上,双手抱着头闭上眼睛,想静下心来盘算一下往后该怎么办。可眼前一会儿是姨爹血肉模糊的双腿,一会儿是梦娇哀怨无助的泪眼;一会儿是风和日丽万顷碧绿的西湖,一会儿又是在狂风暴雨雷鸣闪电中颤抖的西关庙……。他的心颤抖了一下,恐惧和无助不断地噬咬着他的心;他觉得自己正从万丈高崖上往下坠落,他感到极度的悲哀和绝望,眼泪不由自主地夺眶而出!……突然,黑子的叫声把他唤醒,原来是牯牛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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