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娇>>(二/1)、仙客来
<<邪娇>>(二/1)
(二)鸦片烟
从宴宾酒楼出来,陈再福觉得自己两腿发软,他踉踉跄跄的地回到家里,进门时差点被门坎绊倒,水生正好站在店门口,连忙伸手扶住。
“姨爹,您怎么哪?”
“爹,您怎么哪?”今天是礼拜天,梦娇没上学,陈再福出门后,她就到前面来陪着水生看店,陈再福进门时她手里拿着一本‘红楼梦’小人书正看得入神。
“没,没什么。”陈再福定了定神,对他们说:“水生,你在前面看店。梦娇,你随我到后面来。我有话说。”说完,就要往里走。
“姨爹,您脸色不好,要不要……”
“不用。梦娇,你来吧。”陈再福一面说一面掀起门帘,往后去了。梦娇看了水生一眼也跟着往后走去。她掀起门帘又回过头来,对水生轻轻地点点头,放下门帘走了。
水生心里隐隐不安。自从那天在西关庙和梦娇表白爱情以后,他害怕这事被姨爹知道,总觉得好像做了亏心事,所以时时刻刻都在注意姨爹姨妈的言语举动,看他是否发现了这件秘密。今天看到陈再福的举止反常,他马上就想,会不会是姨爹在外面听到什么议论,把梦娇叫到后面去讯问了?梦娇在进去前对自己点了点头,那是什么意思?可能梦娇也感觉到姨爹想问她什么,点头是要他放心。一想到事情要揭穿,水生心里有些发慌,不知到会是什么结果,姨爹会答应他们的婚事吗?万一姨爹不同意怎么办?那天在西湖发生的事是否被姨爹知道了?梦娇会不会挨打?姨爹会不会把自己赶走?水生正在那里胡思乱想的时候,从店堂后面传来梦娇的哭声。水生心里一惊:糟了,一定是姨爹发现了自己和阿娇相爱的事,责备梦娇,所以阿娇就哭了。这怎么办?他想到后面去,去向姨爹姨妈求情,求他们把梦娇嫁给他,他一定会像亲生儿子一样孝敬姨爹姨妈。可是,姨爹现在正在气头上,自己冒冒失失跑进去,说不定会把事情弄僵。梦娇的哭声从后面隐隐约约传过来,水生像热锅里的蚂蚁,在店堂里来回走动,坐立不安。过了一会儿,梦娇的哭声停了下来,又过了一会儿,从后面传来脚步声。水生紧张起来,心想,一定是姨爹,在梦娇那里把事情弄清楚了,现在是来骂我的,说不定还要赶我出门!
掀开门帘出来的是梦娇的妈妈。水生感到有点意外。他看到姨妈的眼睛红红的,眼角上还留着泪痕,显然刚才也是哭过的,水生连忙迎上前去。
“姨妈,梦娇她……姨爹是不是……”水生有点语无伦次。
“唉,出事了,出大事啦!”
“出大事了?姨妈,是什么事?”
“商会的王会长把你姨爹叫去,硬给金家大院保媒,要我们把梦娇嫁给金家的傻儿子!”梦娇妈说着又哭了起来。
“那怎么行!姨爹答应了吗?”
“答应是没有答应。不过,这样一来就把王会长和金家大院都得罪了。不知将来会怎样呢!你姨爹都愁死了。”
“他们还敢抢人不成!”水生的眼睛瞪了起来。
“也许他们还不会这样。就怕……唉,你姨爹要你把店门关了,到后面梦娇房里商量一下。”梦娇妈说完就先走了。
梦娇的房子紧靠着天井,房子不大,但比较敞亮。水生进门时看见梦娇坐在床沿低头垂泪,姨妈坐在她身旁轻声安慰她,姨爹坐在窗户下的书桌边一声不响,闷着头抽烟。他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才好;梦娇的房子较小,他没有坐的地方,就靠着门框站着。
“水生,刚才你姨妈把事情都对你说了,你也帮我想想看,有没有办法能躲过这一劫?”
陈再福把烟头扔在地下用脚使劲踩熄,抬起头来看着水生。
“梦娇妹妹是不能嫁给金家那傻儿子的!”平时,水生称呼梦娇都只用两个字,现在却在梦娇的后面加上妹妹两个字,梦娇马上感觉到了,她停止了抽泣,抬起头来瞟了水生一眼,又赶紧低下头来,只觉得心头一阵燥热,连耳根都红了。
“是呀,金魁的儿子又傻,老婆又是只母老虎,家里还有一个又刁又野女儿,梦娇要是到他们家去,那不是进了狼窝了!”梦娇的妈妈似乎没有注意到水生称呼上的细小变化。
“梦娇是不能嫁给金家。可这下就得罪人啦,王会长是个正经的生意人,虽说是大老板,又是商会会长,但他是做棉花生意的,与我做的百货关系不大,再说他人也还好说话;可那金魁你们是知道的,人称金鬼!得罪了他,将来还有我们的好日子过?连警察局的警长都是他袍哥的兄弟伙,我们怎么惹得起?”
“那我就只有死路一条了!”梦娇又哭了起来。
“梦娇,不要哭了,你爸爸和水生这不都在想办法嘛。”
“唉,王会长要我赶快‘釜底抽薪’。可怎么样才能‘釜底抽薪’呢?”
“王会长的意思是不是要梦娇赶快嫁人?对呀!只要梦娇嫁了人,金家就没办法了。你说是不是?”梦娇妈似乎看到了事情的转机,高兴地说。梦娇也抬起头来看着水生,看样子是要水生趁机说话。可是水生却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王会长是这个意思。但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陈再福摇了摇头说:“梦娇现在还没有婆家,一时半会儿也不好办。再说了,金魁也不会轻易就放弃,他会让你顺顺当当地办喜事?就算是我们紧赶着把事情办了;金魁能咽下这口气?我们以后怎么过日子?”
“那……那……那不是……这可怎么好呵?”梦娇妈低下头来擦眼泪。
水生听着姨爹姨妈的对话,心里在盘算着,突然他灵机一动,抬起头来看了梦娇一眼,梦娇正看着他,他冲她眨了眨眼,然后对陈再福说:“姨爹,三十六计走为上!”
“什么?你是说……”陈仁富疑惑地看着水生,想要他说得更明白一点。
“姨爹,姨妈,梦娇妹妹,事情已经是这样了,你们也不要太着急,慢慢来想办法。我看金魁既然托王会长出面做媒,这件事就算是在竟陵公开了,要是办不成,那是很丢脸面的。他们这样做,就是告诉我们,金家肯定是不会轻易放弃的!他明知自己的儿子是傻子,连男女都分不清,他还要为他娶亲,这里面说不定还有别的什么阴谋。还有,他明知姨爹姨妈不会把梦娇妹妹嫁给他的傻儿子,还要慎重其事地请王会长出面做媒,这里面就有文章!还有,王胖子请您参加只有竟陵少数大商家才能参加的聚会,这事也很反常;我看他是用这作为诱饵,实际上是逼姨爹就范,看来他早就计划好了。无论我们同意与否,他都是要把梦娇妹妹弄过去的。”
“我死也不去!”梦娇突然站起身来大声地说。
“你坐下来,听水生说。”陈再福平时见水生言语不多,认为他还不能担当大事。没想到这件事他说的倒是入情入理,可见他头脑思路清晰,并不糊涂。加上他刚才说的三十六计走为上和自己的想法隐隐相合,所以很想听听他的具体办法。
“梦娇妹妹,你肯定是不会去。姨爹姨妈也肯定不会把你往狼窝里送。就怕金魁心狠手辣,到时候会让你身不由己!那时就不好办了。”水生看着梦娇,见她一脸恐惧,就不再往下说了。他转过头来对陈再福说:“姨爹,这事躲是躲不过的,竟陵就这么巴掌大的一块地方,往那里去躲?拖也不是长久之计。斗就更斗不过他们。就是让梦娇妹妹成婚,不要说事情仓促难办,即使办成了,金家也不会放过我们。所以,唯一的出路就是走。”他停了一下,转过头去想看看梦娇对他说的话的反应。梦娇却没有听见水生在说什么,她把头伏在妈妈的肩上,双手抱着妈妈的颈子,在妈妈耳边悄悄地说什么。梦娇妈妈一脸迷惑,她看了看水生,低下头在梦娇的耳边说着什么,只见梦娇一会儿轻轻点头,一会儿又使劲摇头。水生似乎意识到什么,就住口不再往下说。陈再福也发现母女俩在说悄悄话,没听清她们在说什么,水生的话还没有说完,被她们打断了,他有点不高兴,对她们说:“你们先别打岔,听水生把话说完。水生,你接着说。”梦娇连忙低下头来,不再说话。
“我是这样想的:这次无论如何都是要得罪金魁了,以金魁的为人,他绝不会放过我们。我们惹不起,就只有躲,不过在竟陵是躲不过去的。再说,现在竟陵的百货生意也不太好做,竟陵毕竟地方太小,水面不宽,我们的百货生意在汉口可能会更好做些。我想,我们可以到汉口去,在汉口照样做百货。我不信金魁敢到汉口去赶尽杀绝!”
“嗯,这倒是个一举两得的办法。只是……”陈再福似乎有点犹豫,他看着梦娇母女俩说:“你们看水生说的办法行不行?”
“水生想法是不错。可全家都搬到汉口去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得好好算计一下。这样吧,时间不早了,先吃饭。这事明天再说。”看样子梦娇妈是想和丈夫单独商量此事。
吃过晚饭,梦娇妈在厨房洗碗。梦娇走进来看着她,好像有什么话要说,又有些不好意思开口。
“梦娇,你还不去洗澡?有什么事吗?”梦娇妈一面洗碗一面问。
“妈,我……我想到同学家去一下。”
“这么晚了,到同学家去干什么?”
“还早呢!我……我看样子是不能上学了,我要去和同学说一声。”
“那好吧,快去快回。”
“妈,我一个人不敢去,要水生哥陪我去。”
“要水生陪你去?那……好吧。水生呢?”梦娇妈一抬头发现水生就站在厨房门外,低着头一声不响。
“去吧,去吧。不要玩得太晚,水生,要梦娇早点回来!”她无声地笑了,又低下头去洗碗。
“哎,知道了。水生哥,我们走吧。”梦娇一面答应一面和水生一起走出后门。
梦娇妈看着走远的梦娇和水生的背影叹了一口气;她知道梦娇是和水生不是到同学家里去的,肯定是到什么地方去玩去了。刚才在梦娇的房里商量对付金魁的办法的时候,梦娇就悄悄地把她和水生相爱的事告诉了她。她心里是同意的,她觉得水生机灵、勤快,平时话语不多,到关键时刻却有主见;梦娇要是嫁给他,小日子会过得好的,梦娇是不会吃苦的。只是老头子好像看不中水生。自己以前对老头子提起过想招水生做上门女婿,但是他不同意。现在情况不同了,只要招水生上门,就可以让金魁死了那条心;要是把家搬到汉口去,水生就可以出大力。再说,他们已经好上了,也只好同意他们了。时间不等人,看来今天晚上要和老头子好好商量一下,把这些大事早早定下来。
第二天一早,水生和往常一样起床后就去把门板卸下来,整理货架准备开门营业。陈再福掀开门帘从里面出来,看见水生已经做好开门营业的准备,就对水生说:“水生,把门板上上去,留进出的门,门外挂‘盘存’的牌子,今天不营业。”说完就到后面去了。
水生听姨爹这么安排,知道姨爹已经采纳了他的意见:准备到汉口去了。只是还不知道姨爹对他和梦娇的事是什么态度,他心里有点忐忑不安。昨天晚上他和梦娇并没有到梦娇的同学家去,两个人又跑到西湖去了,还是在那座关帝庙里,梦娇告诉他,她已经把他们的事告诉妈妈了。其实水生下午在阿娇的房里议事的时候,已经觉察到了,昨晚只是从梦娇那里得到了证实。水生并不担心姨妈的态度,水生知道她是不会反对的。而姨爹就难说了,水生知道姨爹看不上他,不愿把梦娇嫁给他,但是现在金魁逼上来了,姨爹会不会因此而改变态度呢?水生一面上门板一面在那里胡思乱想。
“水生哥,你在做什么?怎么把门上了?”梦娇从门帘后面出来,看见水生在上门板就不解地问。
“是姨爹叫我上的,说今天盘存。”
“今天是六月十九日,又不是月底,盘什么存?……哦,我知道了,是不是爸爸听了你的话,要搬到汉口去?”
“我不知道。梦娇妹妹,你来帮我写一块盘存的告示牌吧。”
水生从柜台下面找出一块硬纸板,打量了一下大小,放到桌子上;然后又拿出笔和一瓶墨水,还拿出一个小碟子。
“梦娇妹妹,你来写吧。”水生一面把墨水倒进小碟里一面对梦娇说:“你这样写:先写‘今日盘存’四个大字,下面再写小一点‘暂停营业一天’,这样好吗?”
梦娇走过来,却不去拿笔写字,也不说话,只是两眼含情脉脉地看着水生。水生没听到阿梦娇的回答,有点奇怪,抬起头来一看,看见梦娇的眼神有点异样,他呆了一下,马上警惕地扭过头去看了一下门帘,见没有人出来,他出了一口长气,轻轻地说:“阿梦娇妹妹,快写吧。一会儿姨爹就要来了。”
“嗯。”梦娇答应了一声,拿起笔来轻声对水生说:“水生哥,我……我们的事……”话没说完,就把笔放下来,双手捂住涨得通红的脸把头低下来。
“怎么哪?是姨爹不同意?”水生有点紧张。
“不是的,刚才妈妈对我说……说爸爸同意了!”
“是吗?这……这……”水生高兴的说不出话来,他一把抓住梦娇的双手结结巴巴地说:“那……那……什么时候……”
“看你急的!”梦娇抬头看了门帘一眼,用力把手抽回来,瞟了水生一眼,低下头轻声说:“妈妈说我们要搬到汉口去躲避金家。我们的事要等到了汉口再说。等会儿爸爸就要来和你商量怎么办。”
“哦……这样也好。那……那你快写吧。”
梦娇的告示还没写完,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一阵风似地跑进店来。看样子是个大户人家听差的,一进门就大声问:“老板,有搪瓷盆没有?”
“先生,小店今天盘存,停业一天,您明天再来吧。”
“盘存?又不是月底,盘什么存?快点,把那架上的红花搪瓷盆拿来我看,还有那个蓝色的也拿过来。”来人不理睬水生的解释,指着货架要水生拿货给他挑选。水生只好苦笑一下,一面到柜台里面去拿货,一面要梦娇赶快写盘存的告示牌,好马上挂出去。这时陈再福也上前来了,他没有理睬柜台前的生意,站在桌子旁看阿娇写告示。
“嗯,就要这个蓝色的吧。多少钱?”
“一元二角。”
“这么贵?能不能便宜一点?”
“先生,我们这是小本生意……”
“水生,就让一点,只收一元钱吧。快点,我们还有事呢!”陈再福催水生快把这生意做完,好关门商量大事。
“你看,还是老板好说话,这是一元钱,你收好了。”来人把一块袁大头放到柜台上,拿着搪瓷盆走了。
“水生,把盘存的告示牌挂到门外去,再把门关上。梦娇,你到后面去把你妈妈叫来。”陈再福拿着茶杯在桌边坐下分付说。
很快,一家人都在店堂里坐下来。水生坐在陈再福的对面,两眼看着陈再福,等他开口说话。梦娇的妈妈和梦娇坐在茶几两边的椅子上,梦娇妈不停地摇着一把大蒲扇,帮梦娇打扇。
“水生,”陈再福端起茶杯喝了口水,对水生说:“昨天你说的到汉口去的办法,我和你姨妈商量了一下,觉得是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只是把家全都搬到汉口去,谈何容易!我年老了,这事就要靠你出大力了。你看这事该怎么办?”
“姨爹,姨妈,我爹娘都不在了,这两年您二老收留了我,把我当亲生儿子一样看待,我心里是很感激二老的。”水生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梦娇抬起头来看着他,两眼充满关爱和怜悯。水生接着说:“这里就是我的家,二老就是我的亲爹娘,现在家里出了这样的大事,请二老放心,我会尽全力来和全家人一起共渡难关的。只是我还年轻,没有经验,大事还是要二老拿主意,具体事情由我来做。不过,我想了一下,有两件事要姨爹姨妈考虑一下拿出办法来。”说到这里,水生已是满头大汗,他抬起手臂用衣袖来擦汗。梦娇连忙站起身来往后面跑去,一会儿她从后面回来,一手端着一碗凉水,一手拿着一把大蒲扇和湿毛巾。她把凉水放到水生跟前的桌上,再把湿毛巾和蒲扇递给水生,一句话不说,低头回身坐到椅子上,梦娇妈连忙把蒲扇伸过来帮她打扇。水生感激的看了她一眼,拿起湿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水,继续说道:“第一件事是……”就在这时门口响起了咚咚的敲门声,还伴随着大声地叫喊:“开门!开门!”水生看了陈再福一眼,站起身来去把门打开一看,原来是刚才买搪瓷盆的年轻人又回来了。手里还拿着刚才买去的搪瓷盆。
“你们是怎么做生意的?把个破盆子卖给我?”来人一进门就气势汹汹地质问“你们看,盆底的搪瓷都掉了,怎么能这样骗人?”
水生接过搪瓷盆一看,果然盆底掉了一大块搪瓷。不过搪瓷是新掉的,用手一摸手上还粘有搪瓷碎片。他把搪瓷盆递给陈再福,对那年青人说:“先生,我们卖的搪瓷盆都是好的,这掉搪瓷的地方是您刚摔破的,这不能怪我们。”
“什么?你说是我摔破的?刚买的新盆子,自己又把它摔破了,那我不是有病?”那人大声嚷道:“明明是你们自己的盆子破了,拿来卖给客人,还说是客人自己摔破的,这不是坑人吗!”
“你……你怎么这样说话?还讲不讲理了?”水生气得浑身发抖,把手伸到那人面前说:“你看!我这手上还粘有搪瓷,那盆子上也有,这明明是你刚才摔破的,却来赖我们!”
“水生,有话慢慢讲,不要对客人无礼!”陈再福怕把事情弄僵,开口拦住水生。
“怎么哪?看样子你还想打人!”那人歪着脑袋逼近水生,见水生退后一步,那人突然掉过头来朝着门外大声叫喊:“打人啦!打人啦!福记的老板伙计打人啦!福记卖破盆子还要打客人啦!”
陈再福和水生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这人会这样撒赖。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被那人的叫喊吸引,一时,店门口有不少人来看热闹。那人趁陈再福不留神,从他手中夺过搪瓷盆,跑到门口向围观的人诉说福记的老板伙计欺负顾客。水生气极了,要冲出门去和那人讲理,却被梦娇母女两死命拉住,只好站在门口大骂。陈再福走到门外,对围观的人解释事情的真相,可怎么能解释得清楚?看热闹的人有的指责,有的起哄,福记门口顿时闹成一片。就在不可开交的时候,王胖子出现在人丛中。
“怎么回事?他们在这里闹什么?”王胖子问陈再福。
“王会长,您给评评这个理!福记的老板拿破搪瓷盆来卖给我,我来找他们,他们不但不认账,还要打人!”那人似乎认得王胖子,抢先向王胖子诉说。
“谁卖破搪瓷盆给你了?你自己把搪瓷盆摔破了,到我门店里来撒赖,当我们是好欺负的!”水生见这人胡搅蛮缠,就气愤地说:“谁又打你了?打你那里了?当面撒谎也不怕丑!”
“好了,好了。都不用说了。没什么大事,大家都散了吧!都围在这里人家怎么做生意?”王胖子看了那人一眼,对他说:“你进来,我们到屋里说话。”
围观的人看见商会的王会长出头管这件事,知道再也没什么好戏看了,就都走了。王胖子拉着那人走进店里,陈再福和水生互相看了一眼,也紧跟着回到店里。
“小兄弟,是你的老板要你来买搪瓷盆的吧?”王胖子问那人,见他点点头,就转过头来对陈再福说:“陈老板,看样子你们今天准备盘存?这样吧,你给我一个面子,给他换一个。等会儿我还有话对你说。”
陈再福看了水生一眼,示意给他调换。水生心里十分不愿意,还想把事情说清楚,但是看见姨爹向自己连连使眼色,只好走到柜台里面,从货架上拿出一个新搪瓷盆来,满不情愿地递给王胖子。王胖子接过搪瓷盆递到那人手上,微笑着对那人说:“这次可要拿好了!你回去吧。”
那人接过搪瓷盆,对水生冷冷一笑:“兄弟,招子可要放亮点!”又看了陈再福一眼,回头走出门去。
“你……”水生气极了,想追出门去。却被陈再福制止了:“水生,算了。认倒霉吧!”
“水生,你知道他是谁吗?”王胖子看了看梦娇母女俩,又回过头来看着陈再福。
“不管他是谁,总不能不讲道理吧?”水生气鼓鼓地说。
“讲道理?”王胖子微微一笑:“小兄弟,你见过金家大院和谁讲过道理了?”
“金家大院?这人是金家大院的?”陈再福觉得事情严重了。
“这人是金家大院跑街的,今天的事情幸好没有闹大,不然就麻烦了。”王胖子顿了一下,对陈再福说:“我今天来是有句话要对你说。”
“我真给闹糊涂了!实在对不起,王会长您请坐,梦娇,快给王伯伯倒茶来!”陈再福连声道歉,又张罗着招待王胖子。
“您先别忙,我不喝茶。说完话我就走,不能多呆。”王胖子停了一下,似乎是在想怎么措词,过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一下关闭的大门说:“昨天晚上,金家的管事张先生到我家去了,他是去听您的回信的。我把您的意思对他讲了,他倒没有说什么别的话,只是从他的神情来看是不太高兴。他要我转告您,凡事要多考虑考虑。陈老板,请恕我直言,今天贵店发生的事情恐怕不是偶然的。张先生的话我已经转告您了,其他的话我就不多说了。我还有事,先告辞了。对了,有什么事,可随时来找我。”
把王胖子送走后,陈再福一家人重新坐下来。大家心情沉重,谁都不愿开口说话。
“姨爹姨妈,梦娇妹妹,事情已经这样了,着急也没有用,只有想办法来对付。”水生首先打破了沉闷“刚才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那家伙打断了,现在我把它说完,请二老来拿主意。刚才的事假如真的如王会长所说的,是金家大院给信我们,逼我们就范的话,我们到汉口去的事就更应该抓紧了。我要说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汉口如何落脚的事。不知姨爹在汉口有没有现成的地方,或者有十分靠得住的人,那我们马上就可以搬到汉口去。若没有现成的地方,也没有十分可依靠的人,那就要先到汉口去一趟,把一些事情安排好以后再搬家。第二件事就是我们现在的这个店怎么办?也就是房子和存货如何处理的事。这要姨爹姨妈拿个主意,事情由我来办。”水生说完,端起凉茶一口气喝干,看着陈再福等他说话。
陈再福端起茶杯放到嘴边,又把茶杯放下。双肘搁在桌子上,双手抱着头,闭上眼睛沉思,似乎有什么事情委决不下。墙上挂的自鸣钟的嗒作响,催得人心里发慌。梦娇看了妈妈一眼,想要开口说话,却被她妈妈摇头制止了。
“水生说的事我已经想过了。”陈再福睁开眼睛,把双手放下,慢吞吞地说:“王会长的话并不是猜疑。刚才王会长的话还没有说完,那张先生绝不止只说那么两句话,肯定是还有别的话,只是王会长不好对我们说而已。那当然不会是什么好话!看来金魁是绝不会放过我们的,而且已经在准备动手了,所以我们的事要赶快。最重要的事情是到汉口如何落脚的事。我在汉口没有产业,也没有十分可靠的人。虽说有些生意上的朋友,在生意上也可以信赖,但这样拖家带口地去麻烦人家,还没有这样的交情。再说我们这次去是要长期住下的,还要在汉口做生意,好多事是要自己拿主意,不能交给别人办的。至于这里的房子和货物嘛……等我从汉口回来再说。”
“爸爸,你要去汉口?怎么不让水生哥去?”梦娇问道
“水生对汉口不熟,也不认得我那些朋友,这些事只能我去办。”
“要不你把梦娇先带去?她留在家里我真有点担心。”梦娇妈最担心的是女儿。
“那不行,我这次是到汉口去办事的,把她带在身边怎么办事?这样吧,水生,我明天就到汉口去,最多就三五天,我会尽快赶回来的,家里的事就交给你了。”陈再福回头看了梦娇一眼,接着说:“你和梦娇的事,她妈妈都对我说了,我看这样也好。”
“姨爹,我……”尽管阿娇刚才已经告诉过他,但是现在由姨爹亲口说出来,水生还是觉得脸上有点挂不住,他满脸通红嗫嚅着想说点什么,可什么也说不出来。梦娇也羞得满脸通红,赶紧用双手捂住脸低下头来。
“不过,你们的事现在还不能办。”陈再福完全不理睬俩人的尴尬,只管说下去:“要等到了汉口,一切都安定了,才能谈得上办喜事。我现在把话说开,是为了让你安心,现在我们是一家人了,我把家里的事托付给你,你要尽心尽力。”
“姨爹,您放心好了,您到汉口去,家里的事有我。我会用心来做的。只是要做什么事,您先给我说说。”
“这样吧,我明天就坐船到汉口去,你这几天就把家里的存货盘一下,由梦娇帮你整理个清单出来。以后每天卖出多少货,都要在清单上反映出来,这样以后把店盘出的时候就有一个准确的数字,就不需要再重新盘存。这件事一定要做好,要做到账和物相符,不能出差错。”说到这里陈再福停下来,扭过头去看了梦娇一眼,再会过头来对水生说:“还有一件事要嘱咐你们:从今天开始,不准你们到外边去玩了!特别是梦娇,没事就不要出门!”说完,站起身来掀起门帘往后去了。另外三个人都愣住了,梦娇委曲得差点哭出来。
“看这死老头子都说了些什么!梦娇,你就别委曲了,你爸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这都是为你们好。你就在这里帮水生吧。水生,你就开始盘存吧,我去收拾一下他明天出门的东西。”梦娇妈说完也到后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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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4-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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