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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邪娇>>(一/2)、<<邪娇>>(一/1)

<<邪娇>>(一/2)




竟陵街面上的小店铺大都是千篇一律的式样:一丈多宽的门面,一律的两层楼房。但那只是外表看上去是二层楼房,实际上那上面的一层不能叫一层楼;那只是用木板把一层内空较高的平房隔成上下两个部分,上面的一部分很矮,个子稍高一点的人就不能直起腰来,只是在面对街的那面墙上开了一个半人高的窗户,从外面看就是二层楼房了。



陈再福的福记小百货店就是这样的一间小店铺。位置在竟陵城南门外蹚子街的南端,店面朝东,再往南走十多丈远就是鸿渐关码头;那里是竟陵最繁华的地方。小店的位置还是蛮好的。小店的店堂宽一丈二尺,深有一丈五六;一个曲尺型的木框玻璃柜台占住了店堂的一大半位置,柜台内靠南墙是一排木货架;玻璃柜台内和木质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小百货,柜台对面靠北墙放了两张木椅和一张茶几,那是用来待客休息的。靠店堂最里面的西墙是用木板隔成的,墙上有一个神龛,供着一尊赵公元帅。神龛下面放着一张大方桌,方桌的左边,在西墙上开了一个门洞,门洞没有门板,只挂着一条白竹布的绣花门帘;门帘后面就是梦娇一家人起居的地方了。掀起门帘,是一条两尺多宽的过道,紧靠门洞的右边是一个狭小的楼梯间,里面有一架活动的木梯,水生就是用这架木梯上下楼的。水生在楼板上搭地铺睡觉;楼上堆放着一些杂物,还有一些存货也堆放在楼板上。楼梯间的后面是梦娇爸爸妈妈的卧室,这是一间狭长的房间,只有九尺多宽,长有一丈七八。再往里去是一个四尺来宽的小天井,天井的对面是梦娇的卧室,比她爸爸妈妈的房间略小一些。再往后就是厨房,厨房边有后门通向一条僻静的小巷。



那天,由于发生了金家傻少爷拦路骚扰梦娇的事,梦娇一家人都不高兴;梦娇晚饭也没吃好,胡乱扒了两口饭,把碗筷放下说声:“吃饱了!”就跑回房里把门关上了。梦娇的妈妈看了老头子一眼,站起身来,走到梦娇的房前,去推房门,可是门被拴上了,推不开。



“梦娇,开门!”



“妈,我要一个人待一会儿,我要看书,你别来烦我!”



“好,好,看书不要看得太晚,要早点睡觉。”



“我晓得的,你走吧!”



梦娇的妈妈摇摇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正想转身到前面去。却看见水生端着一个大木盘走过来;原来他们也吃完了,水生收拾碗筷,准备到厨房去清洗。



“水生,我去洗碗,你到前面去告诉姨爹,今天早一点上门。”竟陵人把关门打烊叫上门。当她在厨房里收拾完,再到前面店堂的时候,门板已全部上好,大门闩也拴牢。没有看见水生,只见梦娇的爸爸一个人坐在神龛下的方桌边,方桌上点着一盏洋油灯,他正呆呆地望着洋油灯出神。



“水生呢?”她在他对面坐下来轻声地问。



“哦,不知道,是不是到后边去了?”他回过神来答道。竟陵人说‘到后边去了’是‘上厕所去了’的避讳的说法。其实,水生并没有去上厕所。他在上门板的时候就看见姨爹一个人对着洋油灯发呆,知道姨爹心里有事;他知道一定是为梦娇的事,他不敢说什么,上好门板后,就轻手轻脚地爬到楼上,躺在地铺上一动不动,静静地自己想心思。楼下姨爹姨妈的话,他一字不漏全都听清了。



“他爸,你看梦娇这事怎么办哪?”



“唉,这事怕有麻烦。金家大院是什么人家?我们惹不起!”



“我们梦娇又没有去惹他!是他那傻儿子先撩我们梦娇的!还讲不讲道理了?”



“你到那里去讲道理?跟谁去讲道理?希望他那傻儿子不要摔伤,不然,麻烦就大了!”



“不会的,梦娇一个女孩子,有多大力气?能把他一个小伙子摔倒?我看多半是他自己摔倒的。”



“好了,好了,这事不要多说了。我们还是商量一下梦娇的大事吧。梦娇还有半年就满十七岁了,该给她找个人家了;还有,这书也不要再读了。”



听到这里,梦娇爸爸的话触动了水生的心事,他的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屏住气,侧过头把耳朵紧贴在楼板缝上,生怕漏掉了一个字。



“不读书只怕梦娇不愿意,还是等有了人家再说。你是不是已经给她说好了人家了?怎么也不和我商量一下?”



“没有,没有。我现在不是在和你商量吗?前几天,商会的王会长,就是花行的王老板问我梦娇说了人家没有。我没在意,就回答他说还没有。他接着就对我说起巢丝坊邹老板的儿子,就是那个小名叫咬脐,大名叫邹大器的。”



“哎呀,不行,不行!”梦娇妈不等男人说完,就连忙表示反对。



“你不要急嘛!听我说完。我当然知道不行,咬脐已经二十七八了,大梦娇十多岁,差得太远;再说,他又不学好,生意不会做,倒学会了抽鸦片烟。把梦娇嫁给他,那不是把梦娇往火坑里推呀。不过,王会长也没有明说,他只是说咬脐的人长得如何如何好,家境又如何如何好等等。他是在探我的口风。我知道他的意思,心里不愿意,但也不好得罪他,只是哼哼哈哈的不表态,他就不好再说下去了。这事本来可以不说给你听,但是今天出了金家少爷这件事,我怕将来会有麻烦,我想,梦娇先不要再读书了,再给她找个好人家嫁出去,就没事了。”



“读书的事我看还是等等再说,总得让她把这个学期读完;你要是怕她在路上出事,那还是按刚才商量的,每天让水生去接她。说到她的婚事,那可不能马虎了。我就只有这一块心头肉,一定要给她找一个好人家,要是能招一个进门,那就更好了,将来我们老了也有依靠了。”



“那当然好。可是你想想,人好,家境好的谁愿意倒插门?家境不好的我可不愿意,弄不好将来还会有好多麻烦。”



“那……那你看水生怎么样?这孩子人老实,年纪也和梦娇般配,家里什么人都没有了,不怕将来会有麻烦。”



“不行!不行!水生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他拿什么娶梦娇?再说,他读了几天书?还不如梦娇读的书多!把梦娇嫁给一个学徒,不怕丢人哪?”



“好了,好了!我不过提了那么一句,你就说了一大箩筐。水生怎么哪?有什么不好?不就是家里穷吗?有什丢人的!谁能准保一辈子富贵?好歹他是我姐姐的孩子,你不愿意那就算了,说那些不中听的干什么?”梦娇妈说完,气鼓鼓地站起来,掀开门帘往后去了。



“你看你,你看你,我这不都是为梦娇好么?”



水生偷听到姨爹姨妈的谈话,一夜没有睡好。



今天在西湖发生的事真正是天作之合。没有这一场暴风雨,梦娇就不会顺利地向水生敞开自己心扉;没有这一场暴风雨,水生也不敢大胆地接受梦娇的爱情。但是,当他们从如梦如幻的爱河中回到现实中的时候,特别是当梦娇提出来要告诉妈妈他们相爱时候,水生开始惶惑起来。他知道,姨爹是他和梦娇面前不可逾越的障碍。梦娇不知道姨爹和姨妈的谈话,是否要把他们的谈话告诉梦娇呢?他非常犹豫,既害怕梦娇和姨爹发生矛盾闹出事来,更害怕梦娇发生动摇,若梦娇发生动摇那一切都完了。



“水生哥,你在想什么呀?”



“没……没想什么。”水生回过神来,双手捧着梦娇的脸亲了一下,轻轻对她说:“梦娇,你听我说;你喜欢我,我好高兴;我也好喜欢你。可今天的事还不能对姨妈说,更不能让姨爹知道。”



“那怕什么?”梦娇满脸不解:“我妈我爸都喜欢我!我爸听我妈的,只要妈同意了,爸是不敢反对的。”



“那倒是。不过梦娇,你看我现在还没有出师,身无分文,怎么娶你?再说,你现在还在读书,怎么能嫁人?”他停顿了一下,见梦娇没有说话,知道梦娇在思考他提的问题,于是接着说:“我还有半年就出师了,你也可以把这中学的一年级读完,那时再对姨妈说,我来做你家的上门女婿,如何?”



“嗯,就听你的。可不许反悔!”梦娇说着伸出双臂抱着水生的颈子,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水生也紧紧地搂着她的腰,在她耳边轻轻地说:“不过你要小心一点,不要在姨爹姨妈面前露出马脚,反正我每天都会到学校去接你,有什么话都可以在路上说。”



“对!还可以到西湖来说,到西塔寺去说,到西关庙来说!”梦娇把头抬起来,轻轻地挣脱水生的拥抱,痴痴的望着水生的眼睛喃喃地说。



水生看着梦娇痴情娇媚的眼睛,觉得心中的欲望又开始升腾起来;他连忙定了定神,转头向庙门外望去。这才发觉雨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了,天空的云彩很少,可是已经看不见太阳了,只在西边的天尽头有一抹血红。他惊醒过来,连忙对梦娇说:“天不早了,雨也停了,我们快回去吧。”



“哎呀!我这样子怎么回家呀?”被水生提醒,梦娇开始着急起来。水生这才注意到梦娇的衣衫都雨水打湿透了,单薄的衬衣紧贴在身上,使身体的轮廓线条分明,高耸的双乳,平滑的腰腹,连肉色都隐约可见。水生不禁看呆了,脸上露出一种满足的微笑。



梦娇正在忙着整理自己,无奈衣衫都湿透了,扯来扯去总是贴着身子。她想让水生帮她想办法,一抬头,看见水生睁大眼睛盯着自己,脸上还露出一种坏坏的笑意。她又羞又燥,举起一双小拳头使劲往水生胸膛擂去:“你还看!你还笑!你还看!你还笑!”



水生一把把她搂在怀里,在她的酒窝上亲了一下,轻声说;“不怕!我来帮你想办法。来,你先站好。”一面说,一面拿起放在神台上的荷叶,在梦娇胸前比划了一下,把荷折叠起来,撕掉靠近叶柄的一节,再把荷叶展开,荷叶的中间就出现一个大洞。他把这张荷叶从梦娇的头上套下去,梦娇就像披上了一件绿蓑衣,刚好能遮住梦娇的胸部。



“怎么样?行了吧?这蓑衣真好看!”水生非常得意自己的杰作。



“不行!不行!这样子走到街上,别人都会来看希奇的!丑都丑死了!”梦娇说着把荷叶扯下来。



“那…那怎么办?总不能就让别人这样看吧?”水生看着梦娇的胸部说,



梦娇哼了一声,从神台上拿起书包,把书包用双臂抱在胸前,歪着头对水生嫣然一笑,回头快步走出庙门。水生也不好意思的笑了,用手摸了摸后脑勺,快步跟上去。



太白酒家在竟陵算不得是大酒家。但是,因为地处竟陵最繁华的蹚子街的北端,紧挨着南门桥,地理位置好,所以生意一向都不错。今天下午的一场大暴雨把蹚子街洗刷得干干净净,被雨水湿润的青石板路面光滑得几乎照得见人影;酒楼一改往常的热闹嘈杂,变得冷冷清清的,那些酒楼的常客都被这场大雨关在家里了。这不,太阳都快下山了,酒楼里还没几个人,只有二楼临街的雅室里有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喝酒。



一张八仙桌紧靠着临街的窗户,四扇雕花窗门敞开着,桌上已是杯盘狼藉,看来喝酒的时间已经不短了。三个酒客各自占住八仙桌的一边,面南的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中等身材,秃顶,山羊胡子,泪囊微微下垂,一身黑色香云纱对襟褂裤;他的对面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光头男人,身材高大,满脸麻子,无须,穿一身白纺绸对襟褂裤,一根斜背的皮带上挂着一把老百姓叫做‘盒子炮’的驳壳枪;面对窗户的是一个瘦小的男人,四十来岁,分头,八字胡,小眼睛,淡眉,身穿灰色竹布褂裤。这三个人可都是竟陵有头有脸的人无物;那个老者就是竟陵赫赫有名的袍哥老大,竟陵名宅金家大院的主人金魁。此人在竟陵乡下广有田产,竟陵镇所有的大赌场,大烟馆都是他的生意。是个站在街头一跺脚,四方颤抖的人物。可能是坏事做多了遭老天报应,他二十七岁的时候生了一个儿子,可这唯一的儿子是个天生的傻瓜。以后虽然又生了一个,可却是女孩,女儿还只十六岁,读不进书,在家闲着。自从小女儿出生到现在,老婆再也没有生养了。他老婆是个母老虎,不准他娶小。可他的傻儿子都二十岁了,连男女都分不清,将来怎么娶亲?谁家又肯把女儿嫁给他?这事把他愁坏了,今天他找了两个心腹到太白酒家来,就是要商量此事,让他们出出主意。坐在他对面的麻子是竟陵警察局的警长,竟陵袍哥海五排的刑堂老五赖仁。赖仁是个心狠手辣的角色,因为满脸大麻子,人们当面叫他五爷,背后都叫他赖麻子。面对窗户的瘦子是金魁的账房先生张怀水,原来是刑名师爷,是个阴险狡诈的人,人们当面叫他张先生,背后都叫他张坏水。



“大哥,我看您这事难办!”赖麻子左手夹着一枝红锡包香烟,右手拿着筷子指指点点:“这难就难在嫂子,她不答应,您就没办法。就您这年纪和身子骨,再弄个女人生个儿子那是不成问题的。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可您不是有了金钟少爷吗?再说了,金钟少爷的大舅是国防部驻武昌军调处的少将特派员,您总得给他面子吧?”



“是呀,是呀。”金魁摸着秃头,一脸的无奈:“那婆娘就是仗着她大哥,硬是蛮不讲理!唉,二位不是外人,不怕你们笑话,金钟都二十岁了,连男女都分不清,看见公鸡和母鸡打水,就问丫头们说公鸡怎么和母鸡打架?这个样子,将来怎么娶亲?谁家的女儿肯嫁给他?唉,看来我们金家是要绝后了!”



“大哥,您先不要着急,慢慢想办法。喂,张先生,您怎么不吭气?您平常不是满肚子的……这个……这个……办法吗?现在怎么不说话了?”赖麻子好不容易才把‘坏水’咽进肚里。



“我这不是在想吗?”张坏水丝毫不动声色,一面用牙签剔着牙齿,一面慢吞吞地说:“这事的关键还在东家……”说完这句话又停下来,两眼望着窗外。



“我?……”



“大哥不是没办法吗?你就别卖关子了,有办法就痛快说出来,别像结了火拉不出屎来,要人一点点往外抠!”



“嘿嘿,东家,这事我不好说得太直,我只有一句话,您听仔细了;您怎么不给少爷娶亲呢?女孩子嘛……就凭您还怕找不到?”张坏水见两个人好像还不太明白,接着说:“别看少爷现在还不懂人事,到时候一样会生儿子的!就是不能生儿子,难道不会想办法,只要有了孙子,夫人欢喜都欢喜不过来,还会有别的话说吗?”



“嗯,嗯,话是这么说,不过,还得仔细想一想。”金魁眯着眼睛,琢磨着张坏水的办法。张坏水一面剔着牙齿,一面走到窗前,伸出脑袋向街上张望,正巧梦娇和水生从南门桥



上走过来。



“好水灵的女娃子!五哥,你认得不?”



“谁呀?我看看。”赖麻子和金魁都抬起头向窗外望去。只见一个漂亮的女学生和一个小伙子一前一后从桥上走过来,那女学生把书包抱在怀里,不时回过头去和小伙子说着什么,两个含着笑意的酒窝晃来晃去,把酒楼上的人都看呆了;六只眼睛粘在女学生身上,随着他们走过了太白酒家再继续往南走去,直到两个人消失在人群中,他们才回过头来。



三个人一时都没有说话。金魁右臂肘子杵在桌子上,右手不停地摸着山羊胡子,眯着眼睛想心思;张坏水背着双手低头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赖麻子叼着香烟,靠着椅背,二郎腿轻轻地抖动,他也一声不吭,眼神里却有几分嘲弄。



“老五,这女娃子是那家的?”还是金魁打破了沉寂。张坏水也坐下来,两只眼睛看着赖麻子,这也是他要问的。



“她是福记百货店老板的独生女儿,叫梦娇。”



“福记百货店?是不是蹚子街南头的那家百货店?老板叫……叫陈什么福的?”



“陈再福。梦娇就是他的独生女儿。”



“哦……是这样。那……她……她……”金魁显得有点语无伦次,不知道想问什么。



“五哥,这女娃子长得真好,你把她的事给东家说细一点。”张坏水明白金魁在想什么,就代他问赖麻子。



赖麻子何尝不知道金魁在想什么,他更知道张坏水想要干什么,但他知道这事难办。刚才张坏水给金魁出的主意,他就觉得太损,弄不好将来要出大事;而且,私下里他早就对梦娇有非份之想,只是一直没有机会下手;眼下看来,大哥是看中了梦娇。那张坏水是什么下三滥的事都干得出的,梦娇看来是在劫难逃;他觉得窝心,但他不能反对,连稍有疑问的表示都不能有。他打算先看看再说,想等以后有机会再慢慢向大哥进言,没想到事情来得这么快。他知道梦娇家的情况,是绝不会把梦娇嫁给大哥的傻儿子的,但这话不能说,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他干咳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刚才不是说了么?这女娃叫陈梦娇,是陈再福的独生女儿。正在竟陵中学读书,她的爸爸妈妈把她当宝贝一样,今年快十七岁了,还没有说人家。前不久听说商会的王胖子做媒,说的是巢丝坊邹老板的大儿子,他家都没有答应。看样子他们家是想招上门女婿。”



“哦……是这样的。那刚才她是放学回家了。”张坏水一面用两个手指轻轻地敲击着桌子,一面低着头自言自语。突然他抬起头望着赖麻子问道:“跟在她身后的那个年轻人是谁?”



“那是跟陈老板学生意的,名叫刘水生,听说是梦娇妈妈的姨侄。每天都到学校去接梦娇。”赖麻子停了一下,看见金魁一脸疑惑,就看着他说:“这件事说起来,还是金钟少爷引起的。”说到这里,他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就马上停下来;从桌上拿起一包红锡包香烟,抽出一颗香烟含在嘴上,接着到衣服口袋里去摸火柴,可是摸了半天也没摸着。还是张坏水擦着了一根火柴递到他跟前,他才把香烟吸着。



“五哥,这是怎么回事?金钟少爷认得梦娇?”



赖麻子知道瞒不过去了,只好把两个月前傻少爷在南门桥骚扰梦娇的事对他们讲了一遍;他最后说:“……从那时起,水生每天都到学校去接梦娇。大哥,这水生老家在拖船埠,听人说他身上还很有点功夫,您可得要金魁少爷注意一些,犯不着去惹他们。”



“哦,我还不知道有这码事。你放心,以后金钟不会去惹他们的,亲近还来不及呢!哈……真不愧是警长,他们家的情况你还知道的真不少!”



“那里,那里。我也不瞒您说,杏花就住在他家后门的对面,他们家的事情都是我听杏花说的。”杏花是个暗娼,赖麻子是她的老相好,金魁和张坏水都认识。



“那太好了。老五,你刚才说陈再福想招上门女婿,是不是想招这个水生?”



“那倒没听说过。他家想招女婿的事也不过是我们这么揣测。您想,老两口没有儿子,只这么一个独生女儿,还有这么一份家业,招个上门女婿养老、继承香火,这不是在情理之中么?不过水生还没有出师,肚里也没什么墨水,陈仁福也不一定瞧得上他。但是听杏花说梦娇母女对水生还是蛮好的。”



“这么说……梦娇的亲事还没有定。那……我要是想和陈再福做亲家,他不会不同意吧?”



“这……”



“嗯?”



“那是,那是。大哥要和陈再福做亲家,那不是抬举他吗!他不会不识相的。不过……梦娇是读了几年书的学生,有些新潮思想,不一定会同意的。再说,梦娇的妈妈把梦娇看作宝贝疙瘩……”



“好了,好了。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酌之言!只要陈再福同意,一切都好办!”



“就是这话!东家,只要梦娇还没有定亲,这事就好办。这事还得请五哥出面,先让杏花去探探口风。您看呢?五哥。”



“不行,不行!大哥,杏花是什么身份?大哥的正事,怎能让她出面?”赖麻子心里明白,这件事不好办,得罪了陈再福不打紧,弄不好还会得罪大哥,所以极力推脱。他突然灵机一动,接着说:“我看,这件事还得找王胖子,他是商会会长,有身份,和大哥交情不错,在生意场上和陈再福有交往,陈再福不敢得罪他。王胖子去做这个媒,那是最合适不过了。”



金魁点点头,觉得赖麻子说的办法好。就对张坏水说:“张先生,就这样办。你明天去找王会长,带只金华火腿去,托他去做这个大媒。你对他说,这件事办成了,我有重谢!”



“东家,我看事情可以这么办。”张坏水把嘴巴凑到金魁的耳边,小声说着什么,金魁不断点头。等张坏水说完,他的眼睛已经笑得眯成了一条缝……


<<邪娇>>(一/1)




(一)  暴风雨



‘噹—噹—噹—’竟陵中学第二节课的下课钟响了,这是今天下午最后一节课。初中一年级的同学们纷纷收拾书包,男同学们有的抱着篮球往球场跑,有的相约到竟陵河去游泳,女同学则三三两两相伴回家。一阵喧闹过后,教室里变得空荡荡的,只有在教室的最后一排,还有一个女同学一动不动,仍然在埋头看书,好像不知道已经下课了。



“陈梦娇,你还不走哇?”教室门口有个女同学在叫她。



“哎,你们先走吧,我等会儿再走。”



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光了,陈梦娇才站起身来。这是一个非常美丽的女孩;十六七岁的样子,比起同班那些十三四岁的同学来,她要成熟许多。高挑的身材,上身是一件半长袖白色衬衣,下着藏青色学生裙,脚下是一双黑色方口布鞋和白色的丝光短袜;披肩的长发和齐眉的留海把她的鹅蛋脸衬托得十分丰满;眼睫毛长长的,闭上眼睛的时候,几乎可以盖住下眼睑。这时她的眼睛就是闭上的,不知道在想什么;只见她咬着嘴唇,两颊的酒窝深深地陷进去,脸上显露出幸福的微笑;忽然,她抬起双手捂住自己的脸,好像被人窥见了心中的隐秘,当她放下双手的时候,一阵红晕爬上她的双颊,一直爬到耳根。她向四面望了望,教室里空荡荡的,当然不会有人注意她。她连忙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



陈梦娇是最后一个走出校门的。因为她知道水生会在校门外操场边接她,她不好意思让同学们看见,放学的时候,总是一个人走在最后。果然,他一出校门,就看见站在篮球架下的水生,正一面用衣袖揩着脸上的汗水,一面朝大门这边张望。水生是个十八九岁的小伙子,身材修长,一张长方形的国字脸,浓眉大眼,留着半寸长的小平头。身上的穿着是一身小商店学徒的打扮:上身是一件白竹布对襟褂子,下身是一条黑色粗布长裤,脚下一双黑色布鞋。尽管穿得有些寒酸,但是却很整洁,整个人显得十分精神,充满青春的活力。梦娇心中一喜,快步向他迎过去。可是,当她看见篮球场上有几个同学在打球,就改变了主意。她快步从水生身边走过去,并向他使了个眼色。水生马上明白了她的意思,就不和她打招呼,默默地跟在她身后,往回家的路上走去。他们一前一后走了好远,估计再也不会被那些打球的同学看见了,梦娇才回过头来。



“水生哥。”梦娇的眼睛里满是笑意。“等了好长时间吧?”



“嗯,没等多久。”水生低下头不敢看她。伸手去接她的书包。梦娇的书包是用绿白相间的方格布做的,袋口用两块像衣架一样的木片做提手,这样的书包在当时的女孩子中非常流行。



“我自己拿。看你一头汗的。”梦娇把书包的提手折过来,把书包抱在怀里。“水生哥,你带我到西湖去玩,好不好?”



“不行的,被姨爹知道了要挨骂的。”竟陵人把姨父叫姨爹。水生是梦娇妈妈的远房姐姐的儿子,按辈份叫梦娇妈妈为姨妈,实际上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因为跟着梦娇的爸爸学生意,所以叫梦娇的爸爸为姨爹。



“不怕!我要到西湖去摘荷花!你不敢去,我自己去!”梦娇说完,回头就走。水生无奈,只好快步跟上去。他知道姨爹的这个宝贝独生女是非常任性的。一方面,自己一个人回去无法交差;另一方面,也真怕梦娇一个人去,会出什么事。



梦娇今年已经十六岁了,在同班的同学中她的年龄是最大的。要不是两个月前发生了那件事,梦娇放学后都是自己回家,不用水生来接的。



那还是在两个多月前。有一天放学后梦娇一个人回家,走到南门桥被金家大院的傻少爷拦住了!傻少爷名叫金钟,是金大爷的独种宝贝,都快二十岁了,还分不出公鸡和母鸡,是个天生的痴呆,竟陵人私下里都说那是金家的报应!



“嘿嘿,好看!嘿嘿,真好看!”傻少爷傻笑着,歪嘴巴里流出好长一条口水,一对牛眼死死盯着梦娇:“我要!我要!”一面说一面伸手去夺梦娇手中的书包!



梦娇开始被傻少爷的样子吓呆了,把书包抱在胸前,瞪眼望着他。看见他伸手到自己的胸前来抢书包,突然不知那里来的勇气,双手抡起书包劈头向傻少爷打去,只听“叭”的一声,书包砸在傻少爷的头上,傻少爷身子晃了一下,一屁股坐在地上!她拔腿就跑,身后传来傻少爷的哭声:“你打我!你打我!哦……哦……哦……”



梦娇跑回家里已是上气不接下气,爸爸和水生在柜台里面,她也好像没有看见,一阵风跑进房里,扑进妈妈怀里放声大哭。



“怎么哪?梦娇。不哭,不哭。是谁欺负你了?说给妈妈听。”



“姓金的傻少爷欺负我!他拦路不让我回家,他还抢我的书包!”



“这狗日的!老子去打死他!”水生也随着梦娇的爸爸进来了,听了梦娇的哭诉,非常气愤。



“水生!不准胡说!金家大院我们惹得起么?”梦娇的爸爸陈再福是个本份的生意人,女儿受人欺负,他虽说心疼,但是他不得不考虑到可能出现的严重后果。



“那梦娇就白让他欺负了?再说,梦娇以后上学再碰到怎么办?”



“唉,还读什么书?梦娇都快十七岁了……我看不用再读了,生意又不好做……”陈再福说话有一点吞吞吐吐。



“不!我要读书!我要读书!妈——”梦娇听爸爸说不让她读书,急了,在妈怀里不停扭动撒娇。要妈妈帮她说话。



“好了,好了,这事以后再说。”梦娇妈转过头对水生说:“水生,从明天起,放学的时候,你去接梦娇。听着,碰到金家的人就躲开,不准打架!”



“……这……好吧,只是放学后就马上回来,不准在外面玩!”梦娇的爸爸勉强同意了。



从那以后,水生每天都到学校来接梦娇。梦娇怕同学们笑话自己,不准水生到教室去找她,要他在操场上等她;而她自己则总是最后一个离开学校,像今天这样,碰到操场上有同学,他们就装着不认识,等走远了再说话。这样已经有两个多月了。



西湖离竟陵中学不远。出校门往南,十多分钟就走到了。



竟陵的西湖可不是杭州的那个西湖,没那么大,也没那么有名气。它只是竟陵的四个大湖之一。竟陵有这末一句话:“东湖的鲫鱼西湖的藕,南门的包子北门的酒。”西湖盛产莲藕,实际上,西湖是一个上千亩的大藕田。



竟陵的西湖是比不上杭州的西湖的,它没有白堤、苏堤,也没‘雷峰夕照’和‘三潭印月’;不过,那湖边芦苇丛中的西塔寺,却是竟陵人的骄傲:那里是唐代箸名的学者、‘茶圣’陆羽先生的出生之地:相传唐朝天宝年间,在一个大雪纷飞的清晨,西塔寺住持陆积早起,听见寺外芦苇丛中有大雁声嘈杂异常;他循声寻找,见芦苇丛中有一群大雁围成一团“嘎嘎”叫唤,这群大雁张开翅膀,好像在护着什么;见陆积走近,这群大雁“嘎—”地一声都飞走了,苇草中一层厚厚的大雁羽毛上竟然躺着一个婴儿!陆积连忙把婴儿抱回来,这婴儿就是陆羽先生。陆积有感于大雁保护婴儿,就给他取名为羽。后来,人们把离这个地方不远的一座石桥叫做雁叫桥,又称雁叫关,以此来记念陆羽先生。



古人把杭州的西湖比作‘西施’,“若把西湖比西子,浓装淡抹总相宜。”那说的是杭州西湖的一种娇柔之美;要是把竟陵的西湖也来比一下,那她就是金庸先生笔下与西施同时代的老乡——《越女剑》中的‘越女’。那是一种野性的美!一种健康的美,一种原生态的美。



现在是夏天,站在堤街上朝下望去,西湖是一眼望不到边的碧绿,荷叶在微风中沙沙作响,水红色的荷花像点点繁星,在万顷碧波中隐约摇曳;不时有水凫冲天飞起,短暂滑翔后溅落到荷叶丛中,激起哗哗的水声;西湖北边的一大片芦苇丛中,隐藏着西塔寺。这是一座晋代的古寺,虽说现在只剩下残垣破壁,没有香火,听不到唸经声,不再有昔日的风采,但那可是孩子们的乐园。西湖的南边就是十里长堤的堤街,堤外是陆羽先生‘千羡万羡’的西江,也就是现在的竟陵河。堤内沿西湖边一溜数十株垂柳,柳枝柔柔地垂到水面,像一群绿衣少女在湖边洗涤长发;蝉是不知疲倦的,“知—了,知—了”的鸣叫声此起彼伏,无休无止。整个西湖生机勃勃,使人心旷神怡。突然,“嘎—”的一声鸣叫,一只灰鹤从湖心冲天而起,向东飞去;蝉也似乎觉察到有什么危险,一起停止了鸣叫。西湖顿时安静下来。



“水生哥,你快点走呀!”梦娇和水生出现在湖中间的一条小路上,梦娇手里拿着一枝尚未开放的荷花骨朵,回头招呼水生;水生提着书包,落在梦娇后面一丈多远,他似乎不敢与梦娇靠得太近。



“梦娇,慢点走,看着脚下,小心有蛇!”水生好像是在提醒梦娇,又好像是在吓唬她。



“哎呀—”梦娇回头就跑,跑到水生身边,抱着水生的手臂再回头一看,果然看见一条三尺多长、花花绿绿的大蛇!也许是被梦娇的跑步声惊动了,它慢吞吞地滑到水里,扭动细长的身躯向湖中游去,一会儿,就消失在水草丛中。



梦娇呆住了,要不是水生提醒,她就会踩到那条大蛇,太可怕了!



“水生哥……”她回过头来想对水生说些什么,可是,当她看见水生的样子,她愣住了:水生呆呆的一动不动,额角淌着汗水,用一种迷惘的眼神望着她。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双手还紧紧的抱着水生的手臂!



“哎呀—”她觉得一股热气从胸口直涌到头上,顿时脸涨得通红,连忙放开水生的手臂,转过身来,低头看着前面的湖水。水生像一根木头,一动不动望着梦娇的背影。空气似乎凝固了。两个人都不说话,梦娇咬着嘴唇,双眼看着一只在水面飞翔的蜻蜓。



那是一只红蜻蜓,它振动着翅膀,像直升飞机一样停在距水面不远的空中。它在等待机会,想停落在一枝刚露出水面的荷叶尖上。那荷叶尖轻轻地摇曳着,蜻蜓也随着荷叶忽上忽下;终于,它瞧准机会,俯冲下去,降落在荷叶尖上。停稳以后,蜻蜓的两对翅膀稍稍下掠,细长的身子伸得笔直,尾部微微上翘,一对大眼睛左右晃动一下,然后一动不动,它似乎在等待什么。



啊!又有一只蜻蜓飞过来了,那也是一只红蜻蜓;它忽高忽低,忽前忽后,忽左忽右,不停地在先一只蜻蜓的上空盘旋;突然,它像一颗流星,划出一条美丽的弧线,坠落在先一只蜻蜓的背上!那枝刚伸出水面的嫩荷叶尖似乎承受不了这突然的冲击,轻轻地晃动了一下,两只蜻蜓都不停地搧动翅膀,努力保持着身体的平衡;上面一只蜻蜓把身体弯成一条弓,上下两只蜻蜓的尾部便胶着在一起。



“咦呀…水…”梦娇看出了神,不觉叫出声来,又突然觉得不妥,所以突然停住。那两只蜻蜓好像受到惊吓,一起振动翅膀,连着身体向湖心深处飞去。



“什么?”水生已经从刚才的尴尬中缓过神来。



梦娇没有回答,也不抬头,只是不停地玩弄手中的荷花,把花瓣一片片撕下来扔进湖里。花瓣在水面轻轻飘荡着,梦娇的心也像水里的花瓣一样没个着落:和水生哥相处都快三年了!一向都是好好的,最近不知是怎么的,只要一会儿见不到他,心里就空荡荡的;可是只要是和他在一起,又心慌的厉害!我这是怎么办啦?刚才竟然抱着他的手臂!真是羞死人了!看水生哥的那样子,他好像也……哎呀!要是他……那该怎么办?



一阵凉风吹来,荷叶不停地摇摆着,从湖心深处传来阵阵涛声。梦娇的心也像那荷叶一样摇摆不定……



“起风了,怕是要下雨!我们回去吧。”



梦娇从沉思中惊醒,她抬起头来向天边望去;果然,太阳不知什么时候躲进了云彩里,只见黑云飞快地翻滚着紧贴地面从西北方飞速滚过来!突然,一阵狂风夹裹着浓厚的水土腥味迎面扑来!顿时,西湖就像翻开了锅;千亩荷叶齐刷刷的倒向水面,在墨黑的天空下闪现出诡异的白光;野鸭惊慌地扑打着翅膀,“嘎嘎”乱叫;岸边的垂柳披头散发,在狂风中不停地摇晃,发出痛苦的呻吟;树叶、草梗和泥土被狂风卷到半空中,漫天飞舞。



梦娇被这突如其来的狂风吓呆了;她喘不过气,睁不开眼,只好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任凭狂风肆虐;她的学生裙被狂风掀起,沙土打得她双腿生疼;她不敢放下双手去护住裙子,只好转过身来向水生靠拢:“水生哥…”把头埋到水生胸前。水生也被这阵狂风吹懵了,他抬起手臂挡在眼睛的前面,忽然看见梦娇向他靠过来,就连忙转过身来准备为梦娇挡风,没有想到梦娇竟然把头靠在字己的胸口上!他一动也不敢动,梦娇呼出的热气透过他的竹布对襟大褂渗入他的心窝;他觉得口渴,浑身发燥,脚下轻飘飘的,好像要站不住了,要被这阵突如其来的狂风卷到天上去了。



突然,隐隐约约从远处传过来一阵隆隆声;水生扭过头来,眯着眼睛朝西边看去,只见天边雾濛濛的,他知道那是一大片雨幕,隆隆声正是雨水击打大地的响声,这雨下得不小,而雨幕正朝着他们快速压过来!这阵狂风就是大雨的先行官!



水生向四周望了望,大声对梦娇喊道:“大雨来了!快跑!到西关庙去躲雨!”说完,他迅速摘了两张荷叶,把梦娇的书包裹起来夹在腋下,拉起梦娇的右手就朝堤边跑去。可是没等他们跑多远,大雨便追赶上来!



水生拉着梦娇的手拼命奔跑,在他们的身后,大雨迅速向他们压过来;铜钱大小的雨滴击打在千亩荷塘的荷叶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就像是千万匹战马的铁蹄敲打着大地在他们身后追赶他们,又像是有千百面战鼓在他们身后擂响!终于,水生和梦娇被大雨吞没了!闪电在空中闪烁,雷声震动大地,狂风暴雨恣意的在他们身上肆虐,要压扁他们,要撕碎他们!他们在茫茫的雨海中跌跌撞撞,拼命挣扎……



终于,水生半拖半抱地扶着梦娇进了西关庙,两个人浑身都湿透了。梦娇像傻了一样,站在大殿中间一动不动,水生站在她的对面望着她。只见水珠从梦娇前额的留海上流到眼睑,再顺着长长的眼睫毛滴落下来;由于衣服都湿透了,紧贴着身体,原来隐隐约约看不真切的地方都清晰地显露出来:削圆的双肩,高耸的胸乳,修长的双腿……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不敢再看下去,连忙转过身来向四周打探。



这西关庙是一座关帝庙,由于年久失修,已经十分破败了。空荡荡的大殿里有一座半人高、青砖砌的神台,不知是因为天气阴霾,还是因为灰尘的掩盖,神台上的神像看不十分清楚。居中抚髯而坐的大概是关帝爷,那一旁站立的就应该是周倉了;只是周倉手中的大关刀只剩下一根长棍,大刀片不知跑到那里去了。大殿有不少地方漏雨,满地是大大小小的水滩,‘滴滴嗒嗒’的滴水声此起彼伏。水滩里的水积多了,就向四周流动,整个大殿几乎找不到一块干燥的地方。



“水生哥,雨下得这么大,我们怎么回家呀?”梦娇这时已经缓过神来,她把水生用荷叶包着的书包打开,书包没有被雨水打湿;她从书包里拿出一块手帕,背过身去擦拭头上的雨水。



“等雨下小了再说。”水生一面说一面向神台走去,还好,神台是干的。只是灰尘太多,也顾不得那么多了。他把梦娇扔下的两张荷叶捡起来,抖掉上面的水珠,把荷叶铺在神台的边沿。回过头对梦娇说:“在这里坐一会儿。”



梦娇提着书包走过来,把书包放到神台上。“你也擦一擦吧,看你浑身都是水。”说着把手帕递给水生。



“不,……不用,就用我的衣服……”水生连忙脱下对襟褂子,把水拧干后在身上胡乱擦了几下,“梦娇,你也把衣服拧干,小心着凉,我到外面看着。”说完就往外走。



“雨下得这么大,你不要到外面去,就站在门口,不准回头看!”



水生脸朝外站在门口,听见身后传来悉悉嗦嗦的声响,知道梦娇在脱衣擦身。他的身体一阵燥热,真想回头偷看一下,那可是他梦寐以求的;可是他不敢,只好咬紧牙关,强压着欲念,抬头向门外望去。门外是一片茫茫的大雨,整个西湖都笼罩在雨雾之中,什么东西都看不见,闪电不时划破天空,雷声随之滚滚而来;雨水从屋檐哗哗流下,像瀑布一样形成一道水帘,把关帝庙与外面的世界隔开,他觉得这天底下只有他和梦娇两个人了。一想到这里,他的心又急剧地跳动起来。他觉得已经过了好长时间了,忍不住慢慢转过头去,却看见梦娇面对着自己,身上穿戴整齐,一对又黑又亮的大眼睛一声不响的盯着他。他觉得自己的心事被梦娇看出来了,心里有些发慌,只好转过身来低下头对着梦娇,准备挨骂。可梦娇却一声不响,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他忐忑不安地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梦娇,这才发现梦娇的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责备,却有一种自己所希望可又说不清楚的东西;但是从那眼神可以看出有几分期待,几分羞涩。难道这就是情?就是爱?他弄不清楚,可是他觉得高兴。



“梦娇,我……”他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



“水生哥,这神台这么高,我坐不上去。”梦娇抿着嘴狡猾地一笑。



“那…我来帮你。”水生犹豫了一下,向梦娇走过去。



可是走到梦娇身边,他又犹豫起来。怎么帮她呢?最简单的办法就是自己把她抱上去,可是他不敢这样做;要是被梦娇拒绝,那就太尴尬了;说不定要被她瞧不起,甚至于还要挨骂,要是被姨爹知道了,那就太糟糕了!他想了一下,对梦娇说:“来,我扶着你,你踩着我的腿上去。”他在神台前单腿跪下来,把左腿弯曲,用手拍了拍说:“就踩在这里。”



“我的鞋子上都是泥,不能踩的,水生哥……你……我…”梦娇红着脸,不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



“不怕的,踩赃了洗洗就好。梦娇,来!”水生一面安慰她,一面拉着她的手,准备帮她踩上来。



就在梦娇的右脚刚刚踏到水生的腿上的时候,一道耀眼的闪电划破天空,把关帝庙的大殿照得雪亮,阿梦娇这时才看见神台上周倉鼓着一对铜铃般的大眼睛盯着自己;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一声震天的惊雷在关帝庙的上空炸响!关帝庙被震得刷刷发抖,庙前的一棵老槐树被雷电从中劈开,“哗啦”一声倒下;倒下的老槐树压垮了大殿西南角的飞檐,砖瓦纷纷落下,砸在殿前用麻石砌成的台阶上,“砰砰”乱响;大殿里尘土飞扬,灰土从屋顶纷纷落下,就像下了一阵‘土雨’。



梦娇和水生都被这突然袭来的炸雷吓坏了,梦娇惊叫一声扑到水生的怀里,紧紧抱着水生的脖子;水生本来是单腿跪在地上,梦娇一扑过来,他来不及反应,身子一歪,被梦娇扑倒在青砖地上。梦娇也随着一起摔倒,压在他的身上。



水生仰面躺在地上,闭着眼睛避开纷纷落下的灰尘。他感觉到大地在颤抖,压在自己身上的梦娇的身子也在微微颤抖;他一动也不敢动,不知是害怕雷霆的震怒,还是害怕惊动了梦娇;他用双手搂着梦娇,但是他不敢太用力,只是用手轻轻地抚着梦娇的腰,就好像捧着一个软壳鸡蛋,只要稍一用力,就会把鸡蛋捏碎了!



闪电一道接着一道划破天空,昏暗的大殿也随之忽明忽暗,周倉的一对铜铃大眼也忽隐忽现,好像在偷偷地窥视他们。雷声滚成一团,不时有惊天的霹雳从半空中砸下,雨水也一阵阵哗哗地倾泻下来;水生觉得被梦娇抱着的脖子一紧,他知道梦娇被吓坏了。便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安慰她:“别怕,别怕。梦娇,没事的。”梦娇的头紧靠着他的头,头发擦着他的耳朵,痒痒的;他不禁转过头去,却不知梦娇这时也转过头来,两个人的嘴唇便碰到了一起!水生像被雷电击中了一样,浑身发麻,心剧烈地跳动起来,他觉得喘不过气来;梦娇的双唇凉凉的,软软的,他觉得非常舒服,又害怕极了,他想推开梦娇的身子,又想把头转过来;就在他犹豫不决的时候,梦娇本来是微微颤抖的身子突然变得僵硬,双臂死死箍住水生的脖子,双唇用力的压住水生的双唇拼命地吮吻。水生只觉得一阵眩晕,不由得双臂一紧,抱住梦娇的身子一起坠入暴风雨中,在风雨雷电中沉浮……。



“不,不要……水生哥,不行的!”水生似乎有什么进一步的举动,梦娇连忙挣脱水生的拥抱,站起身来。她的脸羞得通红,低着头,双手不停地把手帕绞来绞去。



“梦……梦娇,是……是我不好,你……你别生气。”水生连忙爬起来,他害怕梦娇生气,说话也结结巴巴的。



梦娇一声不响,只是低着头绞手帕。水生慌了,连忙走到她身前,低着头说:“梦娇,对……对不起,我……我……我是喜欢你才……你打我吧!”说着就拉起梦娇的双手往自己的脸上打。



梦娇用力夺回自己的手,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水生,水生这才看见梦娇满脸是羞怯的笑容,那里有一点生气的影子?看着梦娇羞红的脸庞,忽闪忽闪会说话的大眼睛,深深凹进双颊的小酒窝,水生觉得自己好像喝醉了酒一样,身子轻飘飘的。他抬起双手握住梦娇的双臂,轻轻地说:“梦娇妹妹,你……你的酒窝真……真好看!我……好想亲亲它!”



梦娇慢慢把头仰起来,闭上眼睛,等待着风暴的来临……



可能是水生又有什么不规矩的举动,梦娇用力把水生推开,娇嗔地一字一顿地说:“现,在,不,准!”话音刚一落,就觉得自己的话有毛病;她用双手捧住自己的脸,羞燥得直跺脚:“你欺负我!你欺负我!”水生连忙把她搂过来,在她耳边连声道歉:“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再也不敢了。”



一阵肆无忌惮的发泄,老天似乎觉得有点累了。雷声渐渐远去,雨也下小了;昏暗的天空开始出现亮光,风也失去了力量,慢悠悠地停下来。几只麻雀在屋檐下窜来窜去,叽叽喳喳叫个不停,似乎刚刚过去的暴风骤雨对它们没有丝毫影响,它们依然自由快活。



梦娇的右耳紧紧地贴在水生的胸口,左手的食指在水生的胸口上划来划去,静静地倾听水生咚咚的心跳声;水生再也不敢放肆,他搂住梦娇的腰,下巴在她的秀发上轻轻地蹭来蹭去:“梦娇妹妹,我……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我们是在做梦吗?”梦娇轻声说。她的左手轻轻地抚摸着水生的右臂……突然,用拇指和食指死命一掐!指甲掐进了肉里,一缕鲜血慢慢地渗出……水生咬着牙,不让自己发出声来。



梦娇慢慢抬起头来,看着水生的眼睛,水生也低下头看着梦娇;四目相对,两颗相爱的心终于融为一体。



“水生哥,我回去对妈妈说,好吗?”梦娇终于开口了。



“这……能行吗?我怕姨爹……”水生的心里犹豫不决。



“怕什么?傻女婿不敢见老丈人吗?”梦娇抿着嘴轻轻的笑了;她在想象着水生面对着自己的父母提亲时的傻样子。



“不,……不是,我怕姨爹不答应,那就糟了。”他犹豫了一下接着说:“我家……”



“你家怎么哪?还会有谁不同意?”还没等他说完,梦娇就打断他的话。她的头离开水生的胸膛,站好身子,拉着水生的手郑重地说:“水生哥,我爸的事你不用担心;只要我妈同意了,就不会有事。再说,我们……已经……已经这样了,他们不同意也不行了。”说到后面,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了。



水生知道事情不会这么简单;自己的父亲早已去世,母亲也在两年前病死了,婚姻大事可以自己做主。但是自己现在只是一个学徒,身无分文;姨爹愿意把自己的独生娇女嫁给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吗?



水生喜欢梦娇。两年前来姨爹家学徒的时候,第一天看见梦娇,尽管那时梦娇还只有十四岁,他就被她的美丽所震惊,那时梦娇还小,虽说人长得十分漂亮,但更多的是一种天真烂漫。在姨爹家已经两年多了,姨爹姨妈没有男孩子,待他还是很好的,梦娇比他小三岁,更是把他当成自己的亲哥哥一样,对他十分信任和依赖;他也把她当作亲妹妹一样来呵护,所以两个人的关系一直都是很要好的。随着梦娇年龄的增长,梦娇越来越漂亮,水生对梦娇的呵护慢慢变成了爱恋;但是在表面上反倒对梦娇疏远了些。两个月前发生了金家傻少爷骚扰梦娇的事情后,水生每天到学校去接梦娇,两个人都感觉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亲密。梦娇已长大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水生每次到学校去接她,一路上都不敢靠她太近,他怕别人议论,那样对梦娇是很不好的。他只想跟在她的身后,呼吸从她身上飘过来的浓厚的青春气息。那是一非常好闻的、香香的、浓浓的少女的气味,水生只要闻到这种气味都会觉得脚跟发软,整个人轻飘飘的像是喝醉了酒。他喜欢这种味道。



他也从梦娇平日的眼神感觉到梦娇也是喜欢他的,但是他是来不敢想要娶梦娇为妻,无论是家境或个人条件他都觉得自己配不上梦娇;想娶梦娇为妻那是痴心妄想,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是异想天开。但他又无法把梦娇的影子从自己的心中驱走,那可真是一种咫尺天涯的痛苦。可是今天一场暴风雨把隔开他们的那张纸给捅破了!这才是天作之合!这才是天公作美!不然的话,他还真没有这样的勇气。这张纸虽说被捅破了,梦娇和他都明确地表达了心中的爱意,接下来,谈婚论嫁似乎是顺理成章的事。可他知道他和梦娇的结合还有一个很大的难题,那就是梦娇的爸爸的态度,梦娇的爸爸不愿意把梦娇嫁给水生。



两个多月前,就在梦娇受到金家傻少爷的骚扰的那天的晚上,水生偷听到了梦娇的爸爸妈妈的谈话。那天,姨爹的话把水生的心都说凉了。
<<邪娇>>(一/2)、<<邪娇>>(一/1)(本文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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