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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妞、月光和娘、给侍春霞的一封信
山妞、月光和娘
二〇〇七年一月二十七日星期六
巴人
一
山妞爱月光。城市里啥都有，就是没有月光。山妞以为，城市并不是十分的富有吗，它没有月光吗。没有月光的城市就是贫穷，有什么了不起呀。你这五彩缤纷的城市。
山妞想起家乡的夜色来了。
山妞想起家乡的夜色，主要是想在这五彩缤纷的城市里找出些关于月光的回忆来……
娘说，小时侯，夏夜里，山妞很是不会安生呢，老是哭，老是闹，老是不睡觉，娘就抱了山妞，坐在门口的石板凳上。有微风，徐徐的吹着，娘的发稍就轻柔的飘起来了，娘的摇篮曲也是嘤嘤的飘起来了：风儿吹来了，月儿过来了，娘的宝贝，睡着了，呜儿呜儿，睡着了……
于是，山妞真的睡着了，黑玛瑙咿呀那个水灵灵的眼睛，合上了一帘的白生生亮晶晶的月光……
你想，被月光浸泡着长大的山妞，能不爱那如霜如水如云如雾的月光吗？进了城的山妞呀，她要把遗忘在乡下的月光找回来。
不用找了，月光她依然在家乡门口的树梢头呀。
才伸了一个懒腰呢，月亮就从暗青色的远山的那边爬了过来，象是出浴后的山妞的脸，娘是这样说的，娘是诗人了，娘的诗山妞妞读得懂。但是，山妞无论如何也是读不懂月亮的诗，月亮的诗，是献给夜色的花环吗？
山妞没有读过多少的书，但是每当夜空里有了一天的月光的时候，山妞的眼前就闪出了好多好多月光的诗句，课本里装满了这些诗句呢！
山妞以为陶潜很可爱呢，陶潜的可爱就在于陶潜的勤劳呢。“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清晨起来了，就早早的去整理田园里的杂草，月亮出来了，才肩着锄头回家。谁不知道啊，陶潜是个不为五斗米折腰的硬汉子呢。反过来，山妞又以为傻，放着彭泽令不当，偏要辞官归隐，东篱采菊，南山种豆，干着和俺娘一样的庄稼活啊，可爱，又不傻了。
山妞又以为王维是个很悠闲的人了。“月出惊山鸟，时鸣春涧中。”月亮出来了，悄无声息的月儿，却惊动了那倦飞的山鸟，山鸟清脆的鸣叫着，划过了淙淙有声的春天的溪涧。这是多么静幽的景致呀。这时候了，他还没有睡，还在散步呢。想想吧，假若王维的姑娘，想读书却交不起学杂费，只好象俺山妞一样，来了城里打工洗盘子，老人家的诗句怎样呢？怎样呢？山妞想不出……
很对了。吃的什么粮食，叫唤的什么声音呀。这也是娘说的。娘真是了不起。娘比山妞强多了。
……
山妞看着天空，天空里面没有月亮；没有了月亮，哪里有那山妞喜欢的月光呢？
二
山妞喜欢月光，山妞就不能不喜欢月亮。没有月亮，哪里来的月光呀。但是月亮只有一个啊，喜欢月亮的人恐怕是太多太多了。小小的山妞，丑丑的山妞，能够轮得到吗？可是月光却一大片一大片满世界都是的。于是，山妞就悄悄的偷偷的在一个世界的角落里，把自己对于月亮的思念，转化给了对于月光的留恋了……
山妞不傻啊。
尘世上，茫茫八千里路云共月，滚滚九重霄上雨和风，山妞啊，她可爱成了娘的宝贝娘的心头肉，却怎么也不能成为月的恋人月的咖啡杯。于是，我们的山妞，早已经把孤独凄美清凉哀伤的眼泪，洒进了瘦成只能盛下一轮明月的一汪请泉……
其实，山妞知道，谁也不能占有月亮。月亮是尘世上的唯一，唯一就成了尘世上的共爱。对尘世上唯一的共爱，就是对尘世上真善美的共爱。你不能把月亮藏在心里，让世界从此黑暗，让自己无限光明；你也不能把真善美囤居奇货，囊成私有，让世界从此丑陋，让自己佛光四射。
贪婪的人啊，只知道对于唯一的月亮争前恐后的垂涎欲滴，却不愿意掬一片月光把手心染白！
这就是人类的道德篱笆。
这就是山妞的遮盖着眼睛的那一片树叶！
曾经，有一个叫巴人的呆子，醉眼朦胧说了一句呆话：世界越小越精彩。风过千里原野，不留痕迹半点。山妞听见了，听见了就更喜欢她的月光了。
青女素蛾俱耐冷，月中霜里斗婵娟。
山妞又想起李商隐的诗句来了。
古往今来，多少文人墨客，写明月，从来就没有漠视那一地的月光啊。山妞还真的闹不清楚，那没有月光的明月究竟是一个什么样子。孔雀没有了羽毛，还不如山鸡；山鸡没有了翅膀，还不如田鼠；田鼠没有了生命，还不如山妞呢。
山妞活着。健健康康的看见了一轮明月行走在寂寞无朋的天路上，让清辉撕破了笼罩千家万户的暗夜的玄衣；滋滋味味的品尝着满地月光挥洒在广褒无垠的大地上，让公平织就了普照高楼矮屋的温暖的素爱。
很多的时候，山妞凝视着夜空。夜空就多了一双来自人间的热眼。这个很幸福。夜空很幸福。山妞很幸福。山妞和夜空，夜空和山妞，幸福到一块儿去了。可惜，我们不懂。我们不懂那虚无缥缈的夜空，多么渴望一双双晶莹澄澈的眼睛；我们不懂那温柔善良的山妞，多么期盼那深邃湛蓝的夜空行走着一轮永远也诅咒疲倦的明月！
存在，痛斥着荒唐的理由。存在，不需要闪光的理由。存在，就是理由；理由，那就是山妞喜欢月光的理由！
山妞的眼睛，让月光哺育成了粉碎饥饿的富有。可惜，我们不懂：一双眼睛，只要充满了月光的爱抚，就永远也不会失明。我们好象也不懂：一双永远也不会失明的眼睛，从来都是拒绝那灯红酒绿的挑逗，纸醉金迷的引诱……
山妞累了。累了你就休息。上帝的休息也是休息。基督打了一个盹儿，犹大就背叛了。真主也休息。安拉一合上眼睛，魔鬼就横行无忌。佛祖也休息。当佛祖双手合十打坐在莲花台上的时候，望乡桥上正行走着屈死的冤魂……
山妞呢？山妞休息了，娘就摇起了驱赶蚊蝇的扇子：
风儿吹起了，
月儿过来了，
娘的宝贝，
睡着了……
咿呀咿呀，
睡着了……
……
山妞快看，月儿真的过来了，一地的月光呢……
但是，我们的山妞，她是真的睡着了……
夜里，山妞完全属于自己了。
三
山妞把自己放在了床的怀抱。哪里是床啊，几块木板，两只矮凳，一另苇席，就是床了。就是床的怀抱了。床的怀抱是硬了些，哪里有娘的怀抱温柔呢？山妞想这也挺好的了，有个直直身子的地方，已经是不错了……
啊，好困。
但是山妞睡不着。睡不着的山妞，很容易就想起了家乡的夏夜，有星星，有月亮，有满山满岭的月光；有微风的轻抚，有蛐蛐的低唱，还有娘的摇来摇去的扇子，娘的哼哼停停的童谣……那些时候，小小的山妞，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就知道山的世界，月的世界，和一个娘的世界。其实，一个娘的世界，就是山妞的整个世界了……
山妞怀揣着娘的世界，来到了城里。城里一点儿也没有显得拥挤。好象多了一个山妞就是这个样子，少了一个山妞也是这个样子了。这很奇怪。娘就不是这个样子了。娘少了一个山妞，还不知怎么过哩。
依然是小雨霏霏。窗外的街灯，明明灭灭，丝丝雨线中眨着昏黄的眼睛。莫非这小雨就是月亮的眼泪了？山妞想，月亮的眼睛在哪里呢？是了，月亮的眼睛不就是那满地的月光吗？月光洒满了整个的世界，月光的眼泪怎么不会湿润整个的世界呢？是了，晴朗的夜空，就是月亮的后花园了。月亮就在后花园里唱歌跳舞追蝴蝶；还要采一朵鲜花插在秀发上。李白不是说过我歌月徘徊，我舞影凌乱吗？那徘徊的圆月呀，就是花丛中月亮露出的圆圆的笑脸啊。往往就在这时候，山妞站在自家的门口，向那圆圆的明月招手，月亮一笑，就把山妞的身影儿拉长了……
是了，阴雨的夜空，就是月亮在哀伤的日子了。月亮躲在暗夜的背后，伤心的回忆着昨夜的灿烂和晴晴朗朗的明媚。但是，人有悲欢离合，月夜有阴晴圆缺呀。我的月亮，你笑的时候，世界是一个样子；你伤心的时候，世界又是一个样子了。山妞的世界，只剩下一个远方的娘在门口踮着脚尖向城市遥望了。
不对。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家乡也是阴雨霏霏的了。娘呢，娘在梦里，檫着山妞眼角思念月光的清泪：
我的孩子，
娘的宝贝；
山妞山妞，
娘的宝贝……
夜里，山妞完全属于自己了。
四
娘说，五月晴天吃饱饭，六月阴雨累死汉。山妞不懂。
娘数说山妞的傻。五月要收麦子呀，天气响晴，那就是庄稼人的最大福分了。滚着油汗的脊梁，背负着毒花花的太阳；沾着尘土的双脚，踩在冒了烟的田埂上，渴了一瓢山泉，饿了几张硬饼，累了，山枣树的浓荫下一仄棱，象一头驴子就地打了个滚儿，心里就塌实了。
庄稼人的风调雨顺，成了庄稼人祖祖辈辈爱戴不戴的紧箍咒！
六月连阴了，可就苦了庄稼人了，也苦了娘。玉米间苗催肥了，娘披一张塑料布，推一辆小板车，泥里水里，雨里汗里，浇不灭心里的一把火；花生荒了，谷子也荒了，娘山坡上的身影，山冈上的行踪，都是一道没有定格的风景……
城里是没有季节的。马路不会荒芜，高楼不会枯萎，电秆子也不会生虫子。城里人的季节很生动的展露在脸上身上穿戴上。山妞进了城里，城市的喧嚣和浮躁、自私和贪婪、摩肩接踵和车水马龙，让山妞喘不过气来，于是，她就更加的思恋她所熟悉的月光了。但是城里的月光是那样的微弱、暗淡和虚无缥缈……
在城市的夜晚，山妞看见天上的月亮又愁又瘦又孤独。城市的柳梢也婀娜，也多姿，也随了微风摇曳出梦一般的美妙，但始终是少了“月上柳梢头”的情韵。好像城市的月亮让满世界的激光灯、水银灯、霓红灯，各种各样奇形怪状的灯逼上了天空，不得不愁了面容，瘦了脸庞，孤独了冰清玉洁的心﹍﹍
城市不要月亮了。月亮就回到了乡下。
在乡下的夜晚，山妞看见天上的月亮又大又亮又慷慨。乡下的小河，逶迤成弯弯曲曲的银蛇，亮晶晶流淌着大自然的清纯和美丽。月亮从柳梢头跳下来，喜欢在静静的小河里洗澡。这时，山妞抬头看那月亮，月亮明丽成不染纤尘的玉盘。月亮跟山妞说话呢。月亮轻柔的跟山妞讲着天上的故事：浅浅的天河的确是不甚的宽广，牛郎和织女肩并肩手拉手提了灯笼在走，吴刚捧出桂花酒，寂寞嫦娥舒广袖，玉兔捣药，王母在瑶池做寿﹍﹍等等，等等。山妞永远不感到烦。但是月亮怕山妞累了，就拉长了山妞的身影，陪伴山妞一同走进微笑的梦乡﹍﹍山妞想起来了，小时侯，月亮就在山妞家的麦垛上。山妞爬上麦垛，才发现月亮原来像一个爱开玩笑的姑娘一样俏皮。她让山妞够不着，但山妞真真切切 闻到了月亮的发香。山妞下来，月亮也悄悄下来了；山妞再爬上去，月亮又悄悄升起了。山妞朝前走，月亮也朝前走，山妞向后退，月亮也向后退；山妞站住了，月亮也站住了。山妞在秋千上摆来荡去，月亮也忽忽悠悠的摆荡着。有一次和弟妹们争月亮，山妞说月亮走走停停，弟弟说月亮根本就没有动，妹妹说月亮的上眼皮打架了。现在才知道，原来各自有各自的月亮呀﹍﹍
乡下的夜，永远也离不开月亮。在山妞看来，乡下永远是月亮的娘家。月亮嫁进了城市。城市的夜空成了埋葬月亮青春的地狱。在城市的大街上散步，那月亮老想和山妞说说话，无奈各种各样的噪音把月亮吓着了。山妞有时止不住会问：我的影子呢？我的一会儿长一会儿短的影子呢？月亮好像告诉你，山妞的影子遗忘在乡间的小路上了﹍﹍
城市不需要月亮了，城市的月光半路上就回到了乡下。
城市却需要山妞，和山妞一样的姐妹们。娘的话在城里显得老了土了旧了掉渣了，也是分明的过时了。五月的阴雨霏霏，没有让超市货架上的物品发黑发霉，也没有让大大小小小的车辆陷在泥泞里；六月的阴雨连绵，没有让花花绿绿的姑娘们更多的担忧和更多的烦心，贴上的睫毛依旧撩眼，描上的眼青依旧温润，抹上的红唇依旧嗫嚅着生活生命的妙音……
但是城市呀，无论你是怎样的繁华，怎样的裸露着生命生活的淋漓尽致，就是不能一改了山妞对于家乡的月光的情由独钟。
没有原因，没有理由，也找不来任何这样那样的根据。
山妞看来，家乡的月光，味道是香甜的。月光洒在泉水里，泉水亮着月光的影子，味道成了甘纯的蜜；月光洒在绿叶上，绿叶睡了，一觉醒来，露水就蓄满了月光的晶莹澄澈；月光洒在山冈山梁上，啊，那云雾一样的霭黛梦一样的凄迷，梦一样的神奇，梦一样的灵动着不能模拟的诗情画意……(此生此夜不长好，明月明年何处看！
山妞要渐渐长大，娘会渐渐老去，不会长大也不会老去的月光啊，在城里，你孤独成了山妞的月光日记……
给侍春霞的一封信
春霞,再过两天又是你的生日了。我看着压在书桌玻璃板下的照片，那是张麦苗还没拔节，枯草还没返青的风景照，上面有我们曾经一起走过的田埂小径。我想念呀，我们一起走过的那些日子。以前你的生日，我还有个地址可以寄去祝福和思念，但是，现在你嫁到哪里去了呢？
春霞，自从与你别离后，弹指间已经七年了。这七年来，我的心一直留恋在过去，生活过得一败涂地。人越失意落泊，心越是怀念过去，那种感觉就象无数的小虫子在噬咬我的骨头，挠得皮破血流，却怎么也挠不到痛痒之处。说这些，我不怕你笑话；我知道你是不会笑的，你只会哭，因为我是再熟悉不过了，那颗藏在你小小的胸腔里面，泵着鲜红血液的心啦。正是有了它，我才深深地爱恋着你的人呀！
记得曾经你说过，这辈子是不会嫁人的。我说，你长得太小了，应该找个男人来疼爱。后来你说，三十五岁之前是不嫁人的。我说，我只希望你三十岁之前别嫁人就好了。可是你二十七岁就嫁人了，起先我不肯信，终于也还是没有勇气去求证，现在想起来真够傻的。哦，你不要误会，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说真的，我还替你高兴没有嫁给我，你不知道我现在有多么不堪，虽然是执业医师了，但身家还是一贫如洗。我记得在以前的信里也说过，诸如希望你嫁个比我优秀又跟我一样爱你的男人之类的话的。是的，我肯定说过。那么你现在过得好吗？
人的感情是多么的奇怪啊！希望你嫁个更好的男人，然而你真的嫁了，这心里又涩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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