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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煎性熬 抑肉扬灵--再论贾宝玉、【一个中国的比喻】(七)
情煎性熬 抑肉扬灵--再论贾宝玉
盘古开天辟地,女娲抟土造人,人生天地间,俯身为鬼魅,抬眼做神仙。可惜人这种东西,是升天天无路,入地地无门,即做不了鬼也成不了仙,可又时鬼时仙。茫茫红尘,无非是阴阳之幻,仙不成鬼不就的,就暂聚在这凡间驿站,于是便有了千事万物的纷扰,七情六欲的缠绵。曹雪芹倾一生之所悟,绘半世之梦幻,托生出一个贾宝玉,本就是肉骨凡胎的芸芸世间儿女,自然就都“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了,再加上凡心太炽,执迷不悟,怎么能再认出这个即叫“石头”又叫“宝玉”的人的“庐山真面目”呢?风流识得风流客,玲珑恋得玲珑心。无论是贾府上下,还是社会各色人等,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的读者,对贾宝玉是众口百词,毁誉交加。曹公在搁笔之时,早有预料,不觉怆然涕下:“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刚近不惑之年,突觉白云绕塌,红尘渐远,在这半睡半醒的时候,突然想起了贾宝玉。感慨于人们对他的诸多误判,不觉悲从心来。
贾宝玉用整个感情体验着时代的冷暖,用整个灵魂感应着时代的脉搏,用整个言行谱写着时代的乐章。贾宝玉不是一个人,他是曹公矛盾思想的聚合体,是感慨于人生的抒情物。
性有二(男性/女性),他是清清楚楚,情有三(亲情/友情/爱情),他是糊糊涂涂。他完全凭着自己的感性而毫无理性的\"女清男浊\"的观点来看待世人。漫天撒种,广种不收,他的爱就像春风一样,绿了无数纯情少女的心以后,他却像水中的月亮镜中的花,看得见摸不着,让人近又近不得,离又离不开。岂不知他的爱是空的,是不负责任的,他见鸟与鸟谈情,见花与花说爱,连画上的美人儿他都望慰不已。当林黛玉和史湘云都对他不满的时候,他就“越想越无趣”,就想着自己干脆化成灰;当晴雯和袭人吵架的时候,他就只会独自伤心,并且说:“叫我怎么样才好呢?把这个心使碎了,也没有人知道。”他由此想开去,就想到了人生随“缘”,就想到了人在仙界是凄清的、在人间也依然是孤独的,于是他就进入了他自己的世界---疯魔了。可惜的是,他虽悟到了人生的真谛,但没有几分钟的持久,就被无数的“凡音”唤回,贾府那么多“爱”他“疼”他的人,怎么能允许他的思想进入“异域”呢?他一晃眼就回到了这个花花世界。回来后,他当然是不改初衷,继续扮演他“情圣”的角色,他为人担忧,代人受过,给丫头做奴役。他为什么最爱林黛玉呢?那是因为这位妹妹的处境、病体、心性和身世牵着他的心,他是以一个哥哥的心思来关切妹妹的。他爱黛玉,但同时也挂念着平儿的受气,担心着香菱的受穷,还把香菱斗草时采来的夫妻蕙和并蒂莲用落花铺垫着埋在土里,可是香菱差点笑掉了大牙。可见,他对黛玉的爱,是一种同情、一种关切、一种尊重和一种相知。黛玉一曲《葬花辞》在他心里产生了强烈的共鸣,那边花还没有葬完,这边已经恸倒在山坡之上了。足见宝玉的爱并非单纯的性爱,是对弱者的同情。仔细想来,他的爱其实是“善”的异化,他同情一切不幸者,他有一种悲天悯人的天性。但是他的面如满月、色如春花完全是锦衣玉食的体现,离开大观园他就成了秋后的茄子、霜打的瓜干。儿子的孝心、朋友的道义、丈夫的责任,他一样也不懂,他虽在人间却不是一个真实的人,所以想把自己托付于他的痴情女子,到头来一个个香消玉陨,眼睁睁看着她们投井的投井、病亡的病亡,他是回天无术、束手无措,只有一脸茫然、两行泪痕。
所以人们称他是为许多女子所爱,又爱着许多女子的\"淫魔色鬼\",就不足为怪了。 自命不凡的贾雨村在思考人性的时候是这样看待宝二爷的,他说:天地有正气邪气,二气交错时出生的人,生于公侯富贵之家则为情痴情种。这种解释是虚妄的,因为这位雨村老爷一直把自己当俯视万姓的“一轮明月”,结果在熙熙攘攘的物欲中,浮沉跌宕,竟淹的满嘴是泥。深谙世情的老祖宗对这位命根子的行为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她说:“ 我也解不过来,也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别的淘气都是应该的,只他这种和丫头们好更叫人难懂。我也为此提心。每冷眼查看他,只和丫头们顽闹,必是人大心大,知道男女的事了,所以爱亲近他们。既细细奎试,究竟不是如此。岂不奇怪?想必原是个丫头错投了胎不成?”这就好比鸭婆婆养了个天鹅儿子一样。但是他的父母就不买这个帐,因为他们身上肩负着培养子女的重任,要培养孩子成人,就得知道什么是人,那位身为员外郎的父亲最懂得当时成人的标准,于是就对这个不肖儿子棍棒相加,活生生斩断他的所谓的人本理想,你天鹅生在鸭棚里,你就不能去飞,你就应该走鸭步、下鸭蛋。王夫人更非等闲之辈,她知道大观园就是共产主义理想的启蒙地,于是她明访暗查,进行了几次清剿。国家已经腐烂,满目疮痍,大观园这个“理想国”更是风雨飘摇,朝不虑夕,当尤氏和探春、鸳鸯虑及大家庭的前途的时候都不免黯然神伤,宝玉的天性一次次被摧残,他更感到大厦将倾的无奈,他说 :“我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后事!”话说的很消极,但是我们完全可以感受出他要与那个社会抗争到底的决心。封建社会把女子锁进深宅大院来愚昧,这正好让女子保全了天生的清白,少女的天真纯洁,感动着宝玉,“女儿”那像花一样的鲜艳、美丽和芳香,无不显示着青春的生机和美丽,那像水一样的清澈、晶莹、明洁,无不照彻着至善至真的灵魂,他从她们身上发现着人的情性和灵秀,让他忘却了自己。他将女儿奉为女神,认为她们的尊贵超过了阿弥陀佛和元始天尊.应了\"心的呼唤\",他纯真无邪;应了\"爱的献奉\",他狭敬难分.他想用感情的金露玉液,浇灌出姹紫嫣红的美丽人间.但是\"三春去后诸芳尽,各自须寻各自门\".时时处于生与死的困惑中的贾宝玉,时雅时俗,醒即迷时,痴是明时,\"似傻若狂\",何以能挽青春于更迭,拯命运于水火?如果亚当和夏娃一直就那样生活在懵懂顽童之中该多好啊,可是那个带着蛊惑的蛇非要挑起人的欲,“他人即地狱”,一点不假,第三者的出现,就必然引出人的自私,于是便产生了心眼,爱的争夺让人想出了很多手段,其他欲望的泛起,也会让再好的人变的不可爱了。于是社会形成了,就有了权力和地位,就有了物质失衡和精神失衡,只要在人间,谁也逃不出这个圈套,“炉心要虚,但不能空;人心要实,但不能傻”,这位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纨绔子弟,当然不懂得柴米之贵,也就更不明白那些处在低处和不足状态里的女孩子何以有那么多的醋意。于是他就伤心了,他突然觉出了自己的孤独,在他唯美的思想里,女孩子是不会这么俗的呀,\"曾经为爱伤透了心\"的这位世家公子,于是又有了自己的一套理论,娥眉并非都清,须眉并非都浊,清浊的分界点就是结婚,就是沾上了男人,他哪里知道结了婚就面临着生存和生活的问题,就如结了果的枝条必须负起承受生命之重的责任一样,绝不是三月的杨花漫天飞了。他讨厌四书五经,他看不惯官场的险恶,就认为是当了官才使男子变坏的。可他也从没想想,无政府无组织的社会是不可能的,情是代替不了法的,而执法就得有官。是成熟的蝉蜕牵动了他的肝肠,是矛盾重重的现实敲破了他理想的头颅。这位\"多情公子\"的痴梦不能再做了,就只好由\"色相\"遁入了\"空门\"。贾府上下,芸芸众生,将得救的稻草都寄予他 ,那些处在社会最低层的女孩子,要和权钱在手的男人“等位”,无异于空中望月,而这个可亲可爱的宝哥哥在跟前,怎么能不乱纷纷为他争风吃醋呢?可是这位\"命根子\"似的宝二爷即不是张玉皇,也不是观世音(其实张玉皇和观世音根本就不如半个薛蟠一个雨村),他能给她们带来什么呢?他又众生平等、一视同仁,对所有女子\"昵而敬之,恐拂其意\"。岂不知愈是如此,便愈是\"爱博而心劳\",今天得罪了这个,明天得罪了那个,\"永远是一个陷身于“女子重围中的孤独者,热闹环境中的寂寞人”,\"问世间情为何物?\"爱人与被爱,都是苦恼的.\"剪不断,理还乱\",那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啊。
时代呼唤着文学的先觉,而文学又在呼唤着哲学的领悟。正像任何天才人物都属于未来一样,贾宝玉也是属于未来的。等到文学唤醒了哲学,我们才能彻底的拥抱\"贾宝玉\"。看《红楼梦》,秦可卿就像九天的云雾一样朦胧,她的思想无法描绘,她的情幻之躯也难以形容,她在人间,更是一个梦,“曾经沧海难为水”,她的血肉之躯似乎已经捐弃在俗世里了,她也就不在乎被谁玷污了。文中交代是她的安排确定了贾宝玉的男性的成熟,放春山遣香洞太虚幻境的警幻仙姑又给刚刚进入成熟阶段的大男孩的性梦梦上了一层面纱。袭人的初探更确定了他的肉体之躯,他已经不是什么玩石,也不是什么神瑛侍者,他已经是肉骨凡胎了。这注定他要走进贾府的生活中了。然而疯癫和梦幻又常常让他觉得今生非今生,此身非吾身。对女神的崇拜时时让他陷入美的空想中。他陷入了自己不能超拔的现实矛盾中,灵与肉的矛盾中。他从神的角度看去,看到了博爱与平等,他从人的角度看去,产生了对“卑女”的同情。我们的古人一开始还严格的区分着性和情的,阳为性,阴为情,性是冲动的,情是郁结的,大约人们在应用“性”和“情”的时候,累的头疼也区分不开了,干脆二者通用了。贾宝玉就陷入了性和情的煎熬中。如果我们把社会群体表现出来的共同特征叫做性的话,那么这个群体里的个人之间的爱恨关系就是情,如果性是一种外现的话,那么不妨将它唤作一种“意志”。如果情是一种阴柔的话,那么它就难免缠绵和多变。由此贾宝玉的个人情感与社会意志发生了冲突,而这种冲突又说明了难能可贵的民主思想的觉醒。但是这种意识在贾宝玉身上是模糊的、时醒时迷的。“他同情作妾的命运,却不反对纳妾,他将女儿作神,却说尤三姐是“尤物”。他厌恶淫荡,却调戏金钏,他为丫头当奴役,却踢了袭人一个窝心脚,他讨厌侯门公府,却又维护家庭的声誉。他挚爱黛玉,却又见一个爱一个,他反对一切,却又不敢反对皇帝,他一切都讲平等,却不敢与父亲讲平等,他讨厌封建礼教,却又视孔孟为“圣贤”,他向往未来,而又留恋过去,他与统治阶级格格不入,又与统治阶级息息相通。他只有幻想,没有理想,只顾眼前,不虑后事。只图爱情,不通世物。只求遂心,不谙事理。所以他时而愤世,时而混世。当混到“白茫茫大地真干净”时,大观圆里的这只凤凰便一下子从命运的峰巅上跌落下来,掉进了感情失落的深渊。他不怕死,但是神仙似的姐姐妹妹一个个都归位称神,谁再来拘一把眼泪去飘他的尸首到那幽僻的去处呢?况且内心深处的斑斑伤痕,早已给他准备好了一件精神上的百衲衣,再用袈裟去掩盖感情的失落的痛苦。社会需要和尚这个多余的职业去掩盖罪恶,贾宝玉需要和尚这个多余的职业去舐内心的伤疤。从梦游太虚、警幻仙子授以意淫而知道男女之情欲到“四大皆空”剃去了烦心的毛发,是脱去了繁华瞬间转入了虚无的永恒,还是弱者无奈地掐息了生命之火?这是他最后一次叛逆,也是她最后一次妥协。“雾里看花水中望月 ,你能分这变幻莫测的世界 ?涛走云飞花开花谢 ,你能把握,这摇曳多姿的季节?烦恼最是无情叶,笑语欢颜,难道说那就是亲热?温存未必就是体贴,你知哪句是真,哪句是假, 哪一句是情丝凝结?” 贾宝玉牺牲了肉体,为的是保全精神。这是人类自身无法解决的事情。无论这个世界上有多少的宗教,九九归一,其实真理只有一个,谁也不会拔着自己的头发上天。你想雅,就不能俗,你想纯情,就不能做蠢物。心里翻江倒海而身体要纹丝不动。你要始终保持着一个正常男子的情欲和目光,却你不能有半点的言欲和动作。无怪乎荷蓧丈人不等子路归来,孔先生也讲非礼勿视呢,因为这个社会充满了对立,一个人对自身的控制是很难抵御环境对他的剥夺的。眼见而心不动除非精神出现分裂。心动了又退回来讲纯情,怎么算淫怎么算爱,站在结果看过程,充满了荒唐和虚伪。“石头”本是粗俗的 ,却是女娲所炼,“宝玉”是珍贵的,却是王夫人所生。宝黛是最爱的,可是宝黛是最不能有世俗的接触的。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没有肉欲不行,没有灵性也不行, 行淫死于肉,意淫败于灵。将灵性和肉欲很好的结合起来,那更是一种谁都会说可谁也无法实现的谬论。贾宝玉本来就不是一个人,他是作者的一种哲学思想形象化的实验,一下子蒙蔽了世人的眼。现在还有人把贾宝玉当作生活中的一个人来谈,岂不南辕北辙,越析越远?
【一个中国的比喻】(七)
七、钱是个问题
常发收到经理的信不久,村里传言,说树生已经下定了决心。有人下决心也不稀奇,树生本来还有顾虑,为什么突然决定了呢?左邻右舍都说,这事树生看得比谁都重,多方打听,算稳了切实可行,才摩拳擦掌。这种平淡的解释,好事的人总不太满意。另一种说法是,他儿子小明学习成绩越来越好,学校的纨绔子弟个个嫉妒,他们又塞零钱又塞糖雇了一帮三至五岁的市井顽童,见天跟在小明身后唱和:
小明学习好!好!
小明是个乡巴佬!好!
小明家没钱
只能考黄泥军校!好!
可怜小明哭哭啼啼的。树生知道了火冒三丈,说咱家的孩子再穷也要上个正经大学,不上什么狗屁军校!可四五年的大学,年年大把大把交钱,树生怎么供得起?所以为图将来,应召进经理的公司。(当然这只是传闻。小明的学校不寻常,附近连五岁小孩都戴厚眼镜伏案读书,从不调皮捣蛋,不至于跟在身后挖苦小明。)
虽说进经理的公司将来发财,眼下却得先交五千块钱入伙,怎么办?没钱没关系,可以借。树生拜访亲戚乡邻的时候,你看那既郑重又为难的表情,就知道他是为借债而来。他跟平常一样直来直去:“某某大哥,今天想跟您借点钱。假如大哥愿意借,我保证还本付息,哪怕砸锅卖铁;远近也知道,树生最厌烦送往迎来讨人情,也没干过赖帐不还的勾当。假如大哥有难处,或者不想借,您只管明说,我另找门路,绝不死皮赖脸。”按说树生是实在人,说还钱肯定不赖帐,可不知怎么每次都空手而归。后来文华费心为他列了一张借贷须知:其一,如果想得一千块,开口要说缺两千。其二,稻谷收成、打工收入等等不必交待得太详尽。其三……其四……其五……其十,得跟文华一起去。种种门道,树生背熟了尽力照办,才有了转机……也有不照章办事的时候。比方说,某天他想找大椿碰碰运气,文华则喟然叹道:“别指望了。”树生左劝右劝无效,只得违反了最要紧的第十条。
先不管树生运气如何。那天他动身拜访了大椿一处;当天晚上常发躺着不动,脑子里已经访遍了十几户人家。
村里又有谁呢?村里还是要试一试。远亲不如近邻嘛。常贵——不中,开春就发过话,要做房子。常鸣——家里两个孩子上学。旺镜——也不中,小儿子闹着要娶媳妇闹了三年了。旺喜——要做房子。石柱树生不用说。春生——穷!多亏了他,不然全组数我最穷呢。明新——全乡都知道,一毛不拔。明楚——不拔一毛。荣德……唉,荣德十年前借了我三百块钱至今没还呢。
他叹了口气。这可怎么好呢?村里相熟的没有一处可借的。难道真没法去了吗?难道石柱树生都去,只有我不去不成?树生已经明说了,石柱还没有明说,可看他兴头的样子……万一石柱不去呢?(常发来了兴头。)石柱他钱不够,这是肯定的——他家房子什么样谁看不见。所以他不会去。没有钱还去什么?没有钱就不要去了。他不去,我正好向他借点钱,他又是个肯借钱的人……不对不对,这是怎么回事?弄得人稀里糊涂的。石柱要是有钱借给我,他自己不就去了吗?石柱……树生……大椿……唉,怎么这么难呢,还是别空想了……
常发边摇扇子边自言自语,不久就发现自己不是躺在堂屋的竹床里,而是走在乡间的土路上。多么奇妙而祥和的秋夜:多么响亮的虫鸣,多么千姿百态的荷叶,多少黑黢黢的树林和蚊子!近处的稻场上孩子们在疯跑,远方的山坡之间一两点灯光荡悠悠(这种美景画家诗人最喜欢)。前面怎么是大椿家?那不是大椿的小女儿搓衣板吗?正蹲在菜园子外面哭呢。常发过去弯腰安慰了她一阵。望了望大椿的两层小楼,他犹豫了半天,叹了好几口气,还是不敢登门造访。
“哟,今天什么风,吹来了一位稀客!”
常发刚要转身回去,大椿却迎了出来,将他请进堂屋,笑盈盈端过一张椅子。常发满腹狐疑:怪了!这是什么?一张椅子!怎么可能?大椿那个像受刑台的高脚凳子呢?每次别人想借债他都预先猜准了,猜准了就请坐受刑台,无一例外!难道受刑台收起来了?让人偷走了?坏了拿去修了?与此同时大椿心想:真够巧的!难道三个人会在同一天上门借钱?我借还是不借?他凝神思索……这可不是激烈的思想斗争:想象着即将拒绝常发的情景,他一整天的烦恼和羞愧一扫而空。
大椿这天有什么烦恼?原来常发之前石柱树生已经来过了。石柱上门大椿倒不发愁。石柱不藏话,搔搔后脑勺便和盘托出了家底:确实没钱。即使把预备修房子的一千凑进来,还差四千哪找呢?猪屋不早不迟又倒了……大椿心里一乐:原以为他为修房子至少攒了三四千呢,没想到才一千——这小子跟以前一样散漫。
大椿好口才!十分钟后他说服了石柱,他大椿没钱。简直比石柱还穷!他又说将来石柱发达了,在北京落了户,村里可有了靠山;指不定哪年发灾荒他大椿还能去逃难呢……偏偏树生来了,打断了一段肺腑之言。
树生直言要借两千。不过看他皱着眉嘴角一弯——他一说违心的话就这样——大椿心里下了结论:这家伙想借一千块,而且是有备而来!
大椿也不发愁。他条析缕陈:若是刚开春,别说两千,三四千也是有的。那时树生哥肯赏脸登门,他大椿当场就拿出来了,哪用树生哥多说!可是谁料得到?可惜!那钱早已买了建新屋的砖,就堆在稻场那边呢……哎,也可惜他大椿命不好……(树生再三央求。)确实没有现钱……退一步说,即使有现钱……不好办,太不好办了。(大椿说话越来越抑扬顿挫;树生心灰了一半,也没注意听。)话说到这个份上,我怎么担当得起!难办哪难办!……更何况咱们三个人什么交情?……不是不想借,真的没钱!有钱我肯定借!
他正慷慨陈词,不料出了点岔子。女儿搓衣板不知什么时候摸进了堂屋,听到这儿她也慷慨陈词:
“爸爸有钱,在铁盒子里呢!”
众人愣了愣。石柱树生哈哈笑。大椿忙解释说小东西真调皮,放毛票零钱的盒子不管藏哪儿她都能摸出来。在石柱树生的笑声中,他又红着脸跑进屋搬出一个铁盒,把零钱、账本、注销了的存折都翻出来凑到他们眼皮底下,以证明确实一贫如洗。两人很快告辞了。虽然获了全胜,大椿倒一直心里憋气耳根如火烧。可巧搓衣板晚饭时撒了几粒饭,他一巴掌打得她哭声震天,连媳妇都张着口莫名其妙。常发见到搓衣板的时候,她依旧脸庞青紫两眼泪汪汪呢。
且说大椿安排常发落了座,心想:可惜,一转身的工夫,受刑台也不知摆哪儿了。也罢,今天不必一棒子夯死,索性委婉到底,连他还欠我的钱也不必提。不过倒要看看他这次的“借”字是怎么说出口的。
可不是!常发去年借了大椿几百块钱,至今还欠着三百。这三百顷刻将常发屁股下的椅子变成了受刑台。他满怀猜疑与恐惧分析大椿的脸色——这分明是讨债之前胸有成竹的笑容!唉,完了!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常发脑子里被迫排练起了应对之词:“三百块钱卖了稻谷一定还。真的,这次保证一笔还清……”
“常发叔气色真好,”大椿寒暄说,“是因为田里的收成吧!真不赖!”
“收成勉强,勉强。”
“只叫勉强?规规矩矩八千斤粮食,哪家不眼红?按现在的价能卖这个数!”大椿打了个手势。
他要讨回这三百块钱了!常发心里一紧,支支吾吾说不出话。大椿则心想:这家伙怎么嘴上贴着胶带似的,明摆着想借钱却一声不吭?于是大椿调转话题,聊起了各组踊跃去经理的公司应召的盛况。
“嘿嘿,”常发说,“哪指望……这样的好事?”
“您不想去?”大椿神秘地一笑,减慢了语速,“什么事这么犯难?难道您舍不得那五千块钱?”
完了,他肯定要说三百块的事!常发喘气加速了:
“难处太多了!别的不说,我一把烂骨头……感冒还好,喘几天气……发几天烧自动就好了;要有个别的头疼脑热,比如说乙肝、肾炎……脑溢血,出门在外怎么办呀!”
“这算什么难处呀。现代的医学是什么概念?您塞给医生几张大钱,他让您百病全消;扔给护士几张小钱,她打起针来像按摩。”
常发脑门上的汗越冒越密:“在村里混混,死了至少有个……现成的坟场。大城市人生地不熟,怎么活呀……”
这家伙怎么光顾罗嗦,不但不提借钱,反倒怕谁吃了他似的!大椿觉得奇怪,简直有点恼火,虽然脸上不显出来。
“您真不想去?”他朝常发眨了眨眼,“哄谁呢?假如拿得出五千块钱,我还巴不得去呢。”
常发呵呵一笑:“别人没有五千我信,你大椿要没有那真是——”
大椿盯着他说:“这么好的机会,别说五千,就是一万也值得啊!”
“但是……”
“卖谷卖猪砸锅卖铁哪怕扒了房子也要凑哇!”
“但是……”
“不然还有什么办法?”
大椿的目光咄咄逼人。他是什么意思?难道——这个念头在常发脑子里一闪——难道他希望我伸手借钱?不可能!
“大椿,”常发终于鼓起了勇气,“不知能不能——只是问一句——能不能……借我一点钱。(大椿欣慰地笑了。)你知道,四千五千……那是不通人情的,可是一两千……或者七八百,我凑一凑……很快凑齐了。你就帮了我大忙了。今年谷卖个好价钱,又能拿工资,我第一个还清了你的……”
“我哪有七八百块钱呢?连三四百也难哪。”
“大椿你真是……喜欢开玩笑。”常发喘了两口气,“不是说大话,你要是拿不出四百块钱我可以一口气……憋死。”
“常发叔见笑了——什么都瞒不过您。说实在的,四百是有的。四百是容易得的。四百块现钱……”
常发的心乱跳。怪事!以前一块儿扯半个钟头家常,他变着法也要提一提我欠的那三百;这次不但不提,反倒承认他有四百现钱!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那样的话,能不能……先借这四百。卖了谷我一定还。”
听到这儿,大椿若有所思。他正从几种拒绝的借口当中挑选呢。到底哪个最委婉?他微笑着说:“常发叔,我说一句话您别恼。”
常发愣了一下,跌入谷底:“你说,你说。”
“我省一省也能挪出四百现钱。”
“那是,那是。”
“可我——”大椿痛苦地停顿了两秒钟,“可我不能借给您!”
常发结结巴巴:“是啊,我还欠你三百块钱呢……等卖了谷——”
“哎,您想到哪儿去了?那三百慢慢还就是了。谁不知道您常发叔的为人?还钱确实慢了点,但是不赖帐。”
“那么这四百块钱你有别的用途?”
“没有,四百块是现钱!——看在我们交情的分上,您别跟外人说,不然都像苍蝇一样盯过来了——四百块闲放着呢!闲放着的钱偏偏借不出去!”
“这是为什么?”
“常发叔,您不知道,石柱和树生吃饭前来过,也要借钱。”
常发擦着额头上的汗说:“你借给了他们多少?”
大椿笑而不言。
“一分钱没借?”
“常发叔您这么说我的脸搁哪啊!我也是没办法。唉!四百块借给谁好呢?单借给石柱怕对不住树生。单借给树生怕对不住石柱。两个人一人借两百本来最好,可他们嫌少不乐意。如今您来了,只好三位每人一百三十三块三。别说您嫌少,石柱树生不高兴,我也不好意思。再说……”
常发根本没听见大椿的话。他只觉得头重脚轻连迈步都难。回到家时,他老婆在训二儿子,因为他碰翻了什么东西。每训一句常发就耳朵嗡地一响眼冒两颗金星。偶尔借一次钱,竟能使一个人的日常生活刹那间变得如此多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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