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北方、想起稻草
向北方
1、
沿着北方走向北方
沿着黑暗走向黑暗
北方冬眠的河流呵
蜷缩在北方裸露的旷野
死如蜿蜒之蛇
种子隐藏在冰线以下
再也发不出唱歌的欲望
暴雪的身影
奔走于北方皑皑的雪野
缄默如铁的河床
有钢性的深沉
于风之颠簸里
揽着浪花消失在自己的内心里
极短的时间
我绿色的种子、河流、旷野
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噩梦
白色魔影亲吻
最后的一握
北方的黄土
我是死亡啊，北方白色的死亡
2、
如果北方还保持一份信念
至少冬天的爱情不肯栖落
黄金的十二律任意吟哦
就在耶稣的墓穹上
野草渐渐狞笑
给我们一瓢清澈之水
于奔突的岩浆里埋葬罪恶
那么，我们不会寂寞
在夜不尽的包围中
寻找钥孔里
擦亮的北斗星
坐在那儿
一动不动
仿佛神的大手揪紧马披拂之尾
大野深处与日月同步
其时
我们如同一枚干瘪的坚果
经宙斯的神杖硕大无朋
我的北方啊
3、
让我的灵魂流浪吧
第一朵陨石之火不屈地发怒
迸出磨盘冰冷的齿缝
所有假象的结局
都在嬷嬷视域中绽开
那片透明的白阿
挟着冰的精魂彳 亍
如一只白鸥凌越
于是 死亡的核心
世界奔突的足迹
排闼而来
忽视青锷兀鹰之眼
就这样 于风的寒极相拥而泣
雪崩猝然盖顶
生命朦胧的真实
聆听白色之祭
高歌之人
萎缩了飞翔的翅膀
在阵痛的节日里
长跪不起
野鸟直立如山
4、
匍匐着
如高原边缘之山
沉沉酣睡
笑着，唱着
看太阳经过我宽阔的额头
灿烂的谷粒塞满眼睛
无数的太阳鸟展翅
悬浮于废墟之上
如涌动的潮
让我们亲吻吧
亲吻脚下的泥土
黄金之吮靠近声音之源
刀柄不会流出鲜血
来遮盖上帝九韶之韵
透过呼吸之道呐喊
一页白色的纸片
带不走众生
不可饶恕的罪衍
在时间的河边涉水
我们忘记躲避
于干涸之地
长成两棵树
把繁荣给你
孤独给我
即时身罹劫灰
依然不改
如黄钟大吕 泼下
十万吨级声浪
向北方
向北方
5、
梦醒了
那么，可否停止歌唱
北方无穷的版图上
歌唱得渊数没有家乡
沿着世纪直至之臂
冷泪穿过黑夜
如匹瘦马
踌躇旷野
依着八月饥饿的风
啮咬黄昏枯槁之形
命运的大氅套来
亲人啊 谁的手掌瘫痪
攥紧你缈如秋蝉的歌调
你看我多瘦啊
惨白的皮肤不能承载
一粒金色的阳光
踽踽如沙漠之狐
难以企及你的认同
让我们走吧
北方啊 是一枚
病态的爱情
只有歌唱 我
才不会感到饥渴
6、
让我们睡在湖底最黑暗处
仿佛两座对峙的城池
伴着淤泥掩埋的残骸
漫过喉咙的湖水
结成最坚最冷最硬的冰
包裹我珠蚌的内心
湖边奔跑的人群
如稀疏的森林
我们索居于此
藉以接近祖先崇拜的
故乡
啊，只要有太阳
我们就擎起四肢烘烤
流出第一滴血
然后躺在水藻间
逼视太阳车
辗过我的胸膛
最后借得火种
在我熊熊燃烧的心脏
释放能量
我不是普罗米修斯
我是一个赶路的人
亲人啊，只要你愿意
就如我们相逢的那一刻
留住热泪
向北方
膜
拜
野牛背上宽阔的北方
是故乡
7、
追赶狼群的人是谁
在大漠里迷路
是谁掘出第一桶清水
那个粗狂得睥睨一切的人
大声驱赶黑夜
从祖辈的腾图上逃遁
终于归于生命的隐秘
皈依皲裂的泥土
向一株向日葵
不需要喧哗 只要一点的宁静
在死亡的临界
分享阳光到来的喜悦
哦，逝者，就从时间外
从容走来， 共同分担我的荣光
不需一滴水，一滴汗
只要黄土浸满殷殷的鲜血
我们的跋涉格外辉煌
在故乡
就应该自由地流浪
8、
先知朝圣归来
在水边，带着神谕
我看见，耶路撒冷的蚂蚁
屹然是群负重的蚂蚁
或许，白昼莅临
永不降低姿态
积蓄以坚毅的信仰
我们在死亡线上
手持贝叶经，希冀
黄金洒满森林以及先知
握香之手
摩顶
趋向先知
像我们的祖辈
西出阳关
去北方
敦煌的乐俑穿过风口
一片沙砾之地
布道 使我们的虔诚
宛如大雪之夜肃穆
时间已替我们开道
先知的辇车踏平荆棘
在无花果时代
作筏的不只是骆驼、蚁虫
还有祖先支撑的信仰
层层堆积
如塔
于是，向北方
9、
贮藏时空的布囊
悬挂在风里
驼铃的传说
令我们神往
回到时间再回到时间
时间的诗页上蒙着兽皮
三叶虫的化石也不是
佚名的秘密
在北方，忘掉时间的人
走过时间
沉入黑暗 共享
岁月之尘蒙盖的睡眠
是谁
在腐烂的萤火里等我
在时间的木桩上打量对方
然后在白杨树下
道声再见
谁又从岁月之尾走来
到达岁月之头 我的北方
从记忆走向记忆
从黎明走向黎明
在时间的隧道里
静静的候着
诸如沧桑的我们 和
不朽的时间
那么，再见了
北方平坦如砥的土地
即时是站立着
也是
极为灿烂
极为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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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稻草
稻草早已在我的生活中消失了，但我忘不了稻草。走在嘈杂的大街上，我常常想着超市和发廊门口那一排排梧桐树下晒一行迷人的稻草该多么好啊！眼下在农村稻草按亩计算，听说一亩田稻草卖不上十元钱，我儿子今年十岁了，“曼德夫”店五元钱一杯的大“甜筒”，他一转眼就吃光了，我在一边看了后想：“好家伙，这差不多吃进去半亩田的稻草啊！”但我记忆中的稻草，只能在我踩出了一串串童年足迹的那一片蓝天下寻找了。在我的记忆中，刚刚丰收后的稻田总和西山顶上那一抹夕阳紧紧联系在一起的，夕阳刚刚落下山去的当口，白天里刺眼的白光一刹那都被西山收拢了，空旷的稻田一下子又扩大了许多倍似的，在我眼前暴露无余……我努力想像着夕阳下的稻田里曾经无数次出现过的那些纯朴而又多彩多姿的生活......我在长时间冥思苦想后所产生出来的一种无边的空白里，灵魂不知不觉被填充进去了，于是，时间的飞轮开始倒转，我只身又回到了思想和情感深处的稻田，我的灵魂参和在稻田四周渐渐浓郁的夜色中了。
谷粒被大人们挑回仓的时候，稻田里只乘下两堆小山似的稻草， 稻草要就地分掉，前来分稻草的都是些小孩。老会计老早把各家各户的份额算好了，一个放满了竹签的大竹筒举过头顶摇得呼拉拉响，孩子们虎视眈眈的围在一边。又一声哨响，孩子们便轰的一声围上去，争抢老会计手上的竹签，老会计终于不胜其中一边的推力带领孩子们向另一边退去，夕阳下的稻田上一下子踩出了许多密密麻麻的小脚丫。抓到了开头号数的人脸上得胜似的笑，抓到了后面号数的人脸上同样得胜似的笑。是啊，有什么好焦急的呢，只要耐心等着就一定能叫得到自己的号。
现在想来当初我把属于自己的稻草一挑一挑全部挑回家去的时候，心情该多么激动啊。我小小的心灵明白哪些是分给了我的，属于我，哪些没有分给我，不属于我，我只能从无限中分取属于我的那一小部份，而有限的份额很快又使一个孩子得到了实实在在的满足。假若我那时童心还不满足，有多挑回家去的东西，一定是那一抹迟迟不愿离去的夕阳的余辉吧。
分回来的稻草第二天就要一小把一小把整整齐齐晒在自家的园子里，晒稻草也是孩子们的差事（大人们有更要紧的活儿等着去做），而有些勤快的孩子当天晚上就忍着肚子饿，一口气晒好了稻草后再吃饭呢。稻草一把挨着一把烈日下晒开来，十分有气势，上方有几只红蜻蜓在悠闲地飞来飞去，现在想想那也是一道风景啊。那时我听来一个故事，说一个说书人一上台说书就怯场，打寒战，他为此十分苦恼，后来他看到园子里晒得整整齐齐的稻草，灵机一动，就搬来一条板凳对着稻草说起书来了，他说着说着慢慢地就进入了角色了，说到后来他自己都不知道坐在面前的到底是稻草还是人众了，就这样说书人也就能上台说书了。说书人该是幸运的吧，但此刻我却伤感起来了，生活中仍常常怯场的我，今天还能找得到属于我的园子和稻草么。
当稻草晒到将干未干时，最怕老天下雨，这时候大人们外出干活前总要千嘱咐万嘱咐自己的小孩不要跑远了，要看住园里的稻草。但老天似乎特地要和孩子们作对似的，当我们守在家门口时，烈日当空，万里无云，而当我们耐不住寂寞跑出去玩时，一下子又雷声鸣鸣，乌云满天了。雨突然下起来的时候，各人都焦急地跑回家抢收自家的稻草，这一刻又紧张又兴奋，满脸通红。突然有人发现园子里有一大片稻草没人理睬，就有人问“这是谁家的呢？”“七奶奶家的呀。”“七奶奶人呢？”“一大早就上三姑姑家去了。”“呵，那我们先帮她撮一撮吧。”话音刚落，七八个孩子呼拉一声就围上来了……那时一个六七岁的孩子在家都能顶半个大人！那时候的孩子又是多么懂事啊，你若有个什么事儿，站在村口随便一喊，都能喊出三五个来帮忙！
晒干的稻草都要垛成垛儿的，那时候家家户户房前屋后都有几个稻草垛儿。稻草垛儿有方的，有圆的，高到丈许，大小根据稻草数量而定，但不管大的小的看上去它们都小脚、尖顶、大肚子——从中间部份向上层檐重叠，错落有致，直到上头有一个高高的尖顶儿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有一个铁圈儿压在上头——大多为自行车废弃的钢圈）。从中间部份向下像个陀螺似的立着，斜面刀切一样整齐（那是用一把小剪刀和一块长木板精心修剪、拍打出来的呀），看上去简直像一件艺术品——我想，人们常说过日子“柴米油盐酱油醋”，柴放在首位，为此家家户户这才把稻草垛儿当成艺术品似的收藏吧！但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现在我连一小把稻草都很难看见了,更别说稻草垛儿了，我又想，当稻草变得越来越不值钱的时候，当半亩田稻草抵不过一杯“曼德夫”店的“甜筒”的时候，我们今天对所谓幸福生活的理解是不是也打了相同比例的折扣呢。
写到这里，我突然又想起了我的父亲，那就是当我的父亲每天临睡前把自家房门关严的时候，他都要看一眼正对着门口的一垛稻草垛儿，他回头对母亲说“咱家的稻草垛儿还大着呢！”父亲说这话时语气是十分满足的，脸上荡漾着幸福的微笑。这一刻我正站在父亲身边，我还看见了门外月光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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