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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到终时、爱在深秋

曲到终时

      黄昏。稠密的雨丝在肥厚、翠绿的法桐叶子上轻轻地敲，慢慢地打，低低的，哀哀的，哭诉一个古老悱恻的故事。雨声点缀的静谧的傍晚。稀少人踪的街道。暮色一缕缕加深，法桐的叶子变成了暗绿色。





      祝纤筠小小的身子躲在伞下，缓缓地走过法桐。葱茏宽大的叶子遮住了繁多杂乱的雨点，时而有细小的雨点汇集而成的大雨滴，“扑哧”一声重重地落在她的伞上。她漫无目的数着脚下湿润的暗红色方砖，并不急于回家。她喜欢黄昏的雨，喜欢在雨中聆听自己足音跫然。双手握伞转动，晶莹的水珠闪着亮亮的光飞溅出去。暮色苍茫晦暗，她叹了一声，走回家去。





      昏黄温和的光透过雨水交错流淌的玻璃，燃亮了屋外深深浅浅水洼里的万点星光。祝纤筠害怕妈妈的询问，收起伞，怯怯地推开门，触及母亲焦灼、担忧的眼神，心中涌起一阵愧疚，叫了一声：“妈妈！”祝纤筠的母亲--廖语斓看着女儿紧锁的眉头，苦涩的嘴角，忧郁的神情，不由得楞了一楞，似曾相识的忧郁！她很快地走了过去，接过女儿的伞，轻轻地说了句：“没有关系的，去洗澡吧！”



  

     洗完澡，吃过饭。在自己的房间里，祝纤筠从皮包里拿出一只结构小巧、制作精美的玻璃瓶。透明雕花的玻璃瓶里，竖着一支薰衣草。她的一对黑白分明大眼睛黯淡得不能再黯淡了。想起早上一踏进办公室，同事们的目光就追随着她。她假装没有发现，狐疑地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发现桌上赫然立着一瓶精美的薰衣草。祝纤筠吃惊地巡望了一圈，同事们趣味十足地盯着她，除了主编萧竹天正襟危坐。她慌乱地收回自己的目光坐下，胡乱地把瓶子塞进皮包，心咚咚地跳着，如一只发怒的小鹿乱撞。薰衣草的花语是----等待爱情，她岂能不知道？《薰衣草》这部青春爱情剧正在电视上红红火火的上演。祝纤筠甚是反感这种至纯至美的浅薄的童话。她写文章《伊甸园没有的童话》发表了自己的意见。这篇文章在当下引起了不小的轰动。许多少男少女写信给祝纤筠，倾诉他们的喜怒哀乐。为此杂志为祝纤筠又开了一个新的栏目：薰草纤筠，来回答读者的来信。可是，现在谁送她薰衣草呢？爱，为谁等待，又等待谁呢？





    客厅里，廖语斓在沙发上深深地坐下去，陷入了沉思。襁褓里的女儿就粉妆玉琢，俊美可爱。她和丈夫一直如珍珠般宠着女儿，努力培养女儿的书香风范和文人的淡泊修身之道。女儿遗传其父之风倨傲清高、谨心上进，在父母的潜心教育下快快乐乐地成长着。直到六年前的一天，女儿突然变得悲哀、凄婉、少言寡语、被动、易感甚至泪气依稀！她暗暗地担心着急，待要开口询问时，母女心的灵犀使女儿哀怨、委屈、恳求地喊一声：“妈妈！”她就被女儿难言苦衷感染了，不再言语。她取出尘封多年的古琴，为女儿弹奏，让女儿在音乐里去沉浮悲哀，积淀情感，直到手指血迹殷殷，女儿才昏昏睡去，梦中依旧泪光闪闪。此后，女儿跟她学琴。在六年里女儿除了读书就是学琴，沉默，端庄，不多说一句话，多走一步路，无大喜亦无大悲。蕊寒香冷蝶难来，几年平平淡淡过来了。大学毕业后，进了一家距家门不远的报社，成了一名最年轻的女编辑。按时上下班，假日足不出户。可是今日却归家迟了，带着令母亲心碎的哀伤！女儿太过执拗，倔强了！从摇篮中那个女婴响亮绵长的哭声里，她就细心地捕捉到了女儿骨子里的叛逆和血液中的桀傲。

她又喜又忧，与丈夫商量倾全部精力培养女儿的温顺，遮起棱角，避免性格的刚烈带来的过多的伤害。如今，她不禁反思，对女儿这样的教育是否错了？或许她的情感是应该释放的。





    夜深了。





    祝纤筠依旧盯着在灯下折射着淡黄色光晕的小瓶，浓浓地愁绪包围了她。等待爱情，有人说这种等待一开始就注定酝酿成爱情。可是她要不起呀！要是它的主人出现，她一定把它还给他！她真的要不起！那是六年前了。





    在祝纤筠读高中的时候，相貌出众，功课也好，人单纯善良，追她的人从踏入校门的第一天起就排成长队。可是，她生性恬淡，渴望安宁，不得不变得冷傲孤高，对外界不闻不问，目不斜视，齿不外露。只有在家中才展示她少女的天真烂漫。偏偏有人不理会这座冰山的温度，整日纠缠在她的周围，越积越多，前呼后拥。在她快受不住的时候，杨远帆出现了，不言不语地陪伴着她。高大豪迈的杨远帆以其风度气质震慑了旁人，还给了祝纤筠一份她应有的渴望的冷清。在时光的流逝中，他们情感逐渐增进。但是，一日，杨远帆在归家的路上对祝纤筠说：“我们全家要迁往美国了，我不得不随他们去。我热爱这片土地，也有你——我最大留恋。我会回来的！等我，好吗？”纤筠在震惊中点了点头。杨远帆走了。带着纤筠的梦想、快乐、爱情走了。最初给祝纤筠写来一封信，之后就杳无音讯。直到今日，祝纤筠仔细地珍藏着那封信。她起身在书柜的上层找到那封信，展开来看：





纤筠：



    你还好吗？



    我非常地想念你！想念校园的银杏，它记录了我们亲密的私语；想念秋日北归的雁阵，它带走了我们遥远的祝福；想念草甸的黄昏，投下我们双影悠长。可叹故园万里，今已非昨！一草一木在梦里依依萦回，醒来河汉耿耿，却不知今夕何夕，枕畔泪迹模糊！



     摩天大楼与不可计数的汽车拥塞着美利坚这个花花世界。当我置身街头，看着各种肤色、各种国籍、来来往往、行色匆匆的人们，常自问：我是谁？我为什么要来到这里？我的位置在那里？我究竟要做些什么？繁华、冷酷在这里亲密结合着，没有丝毫的温馨。时常仰望大楼空隙里透出的那角天空，为的是咽回时时欲出的眼泪，我不能泪洒美国。我来非自愿，留亦非己愿，既来之则不能草率行事，身后是我可爱的祖国！鼓励我谋一席之地，筠儿！



     在这个物欲横流的国度里，人们浮躁趋利，衣着光怪陆离。多么期待人群中能够闪出典雅脱俗的你。我现在才真正的明白，我为什么深深地为你吸引，因为在你身上流传着我们中华民族流传长久的古典韵味！等着我！我终究要回去的！

      

                                                 远帆书于深夜





       祝纤筠的眼泪溢满眼眶，慢慢地爬上脸庞，六年了，整整六年了。只有这封信陪伴着她，让她时时呼吸到杨远帆的气息，尽管他在大洋彼岸！在她孤寂的心里也涌起过怨艾，为什么鸿雁沉鱼带不来他的消息？她从未搬过家呀！不过，很快负疚感就压倒了怨艾，反而责怪自己的狭隘，异域立足该是何等的艰难！





       夜浸着祝纤筠的瞳仁一直到天明！





      白色的衣衫托着她苍白的脸色青黑的眼圈，低垂着睫毛躲避着母亲追寻的目光。一个有主见的女儿！廖语斓端过一杯热奶几片面包看她顺从的喝下热奶，拿起一片面包咀嚼着，如同吃世界上最难吃的药，那难以下咽谁都看得出来。吃完一片小声的说道：“妈妈，不吃了！”廖语斓在心中低低地叹息了一声，收走了杯盘。





     祝纤筠步行去上班。天晴了，白云朵朵铺散在澄清的碧宇，她无视一切，走进了杂志社大楼。







    心不在焉的她，没有察觉到同事们异样的目光，走到桌前，发现桌上一枝娇艳鲜红的玫瑰，迷茫的扫了大家一眼，坐下。她明白如果没有人来承认，内向的她永远不知道是谁送的！





    爱情的隐约再现触及了祝纤筠的痛处。她一日比一日消瘦玫瑰每天按时出现在桌子上。她曾经留下纸条拒绝：我感激每一颗爱我的心，却不能追寻每一颗爱我的心，我已经心有所属！可是那位执著的爱慕者依旧如故！她也曾置之不理，任玫瑰自生自灭，冷淡那位不晓得什么人的心，也没有成功。玫瑰的痛苦的血色加深了祝纤筠的痛楚，她极端自尊独立，不能忍受别人丝毫的馈赠，也不能欠他人半点人情！终于，她病倒了。





    生病的祝纤筠乖巧的躺在床上，无奈地望着朝阳悄悄地爬上她的小窗格子，夕辉渐渐地滑落轩窗。一天又一天地过着。





     一日，在客套的寒暄声中，她被吵醒了。不一会儿，妈妈走进来对她说：“筠儿，瞧瞧谁来看你了？”母亲身后是主编萧竹天。祝纤筠不由自主地睁大了眼睛。母亲送过主编后，掩上房门，走了出去。





     祝纤筠惊得一时反映不过来，平日里对这为冷面主编又敬又畏，能躲则躲。萧竹天走了过来，祝纤筠变得非常紧张结结巴巴地说：“谢……谢谢你！”萧竹天坐在祝纤筠日常坐地椅子上，望了望书桌上薰衣草和用彩色丝线穿起的已经凋零的玫瑰的花瓣，道：“谢谢你对它们的珍视。这些都是我送你的。我本想分担你无助的忧愁，却深深地伤害了你！原谅我！我真的很爱你！好起来！我们坦诚地解决一切。”说道最后他的声音有点嘶哑呜咽，说完，站起来走了。







    祝纤筠的病本是忧伤成疾，是心病。萧竹天这个系铃人解开了铃，她很快就好了起来。两天后就去上班，整理堆积的稿件。





     下班时，萧竹天走到祝纤筠的身旁约他去喝咖啡。在同事们惊愕的目光中并肩走了出去。





     在格调高雅的咖啡店里，萧竹天和祝纤筠倚窗相对而坐。美妙的琴声静静地流淌着。萧竹天调回窗外的目光落在祝纤筠的身上，流露出人性中纤弱、温情、柔顺的一面。这在他线条冷俊的脸上多么的难得！他天生运筹帷幄不怒而威的气质！祝纤筠忐忑不安地搅动着咖啡。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厚重、雄浑，讲起了文革中自杀的父母、对文学的热爱与坚、，艰苦的奋斗以及初次见到祝纤筠为她深古幽兰气质的吸引、对她文采华美的钦佩和生性淡泊地爱怜！在秋叶飘落的晚风中，他讲完了他的故事，她听完了他的故事。故事的结尾是他请她元旦去参加他的婚礼！





   萧竹天开车送祝纤筠回家，向焦急地快要发疯的廖语斓道过歉，告辞了。这次祝纤筠勇敢的迎着妈妈的目光真挚的说：“妈妈，我有话对你说。”在融融暖意的客厅里，六年来积淀的情感爆发了，她时而欢笑，时而哭泣，时而平静，时而悲戚，高中的烦恼、杨远帆、萧竹天、薰衣草、玫瑰花，她的痴，她的爱，她的梦、她的怨，一股脑儿泣诉给了妈妈。在母亲的怀里呜咽着睡着了，睫毛上挂着泪珠，却也那么地安详，那么地甜蜜！







      心中的块垒消澌了。祝纤筠恢复了六年前天真烂漫的女儿态。她只有二十二岁，如果按周岁论只有二十岁，在家里依然会给爸爸撒娇，抖落她青春的欢笑。妈妈帮她承受生命不能承受之重。心中依旧存在着杨远帆无人替代的位置，萧竹天对她发乎情止乎礼，建立了良好的友谊。她微笑着对待每一个人，人们都和善友好地对她！





       同事们渐渐地知道了她的故事，一位年长的大姐对她说：“纤筠，不要空耗青春！不要作茧自缚！你是一个优秀的女孩！知书达理、聪慧睿智，为什么这件事犯糊涂呢？或许你深思熟虑选择了大错特错的机缘，放走了那个正确的选择。在这个世界上，与你合适的人结合是福，不合适的是缘！真实的生活不浪漫！走出你久居的深闺吧！那个人不适合你，幼稚的情感、体面的外表给不了你心灵地归属感和终生的托付感！有你泪流成河，迷失自我的一天！好自为之！”







    祝纤筠玩味着她的话走回家。妈妈递给她一张越洋元旦贺卡。上面写着：



               友谊之树常情！



                             杨远帆茱地赠





杨远帆，这个六年来魂牵梦萦、相思泪尽的人终于有了音信，带着他的女友或是新婚妻子！可怜我祝纤筠自闭六年，寄心明月随君远行，却落得如此结局！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血色全无，望着旁边揪心等待的妈妈，说了句：“没事的，妈妈！”呜咽一声犹未了，扑在母亲的肩上，泪水肆虐。  

  



    憔悴的祝纤筠强忍着失意的痛苦，参加了萧竹天的婚礼。





    漫漫的长夜，她死死地盯着薰衣草，玫瑰成泥作尘，馨香犹在，绕梁三圈，迂回飘散。她也曾经千百次地想过杨远帆不在回来，可是事实突现在眼前她依然受不住。痛苦、哀伤的不止与杨远帆缘断今生，更悲痛的是六年来的等待与付出！





       杨远帆走进了茫茫人海，与别人对于祝纤筠再无区别！







       曲到终时，无边的人海里，连一个因爱让她牵挂的人都没有了。



   

爱在深秋

 

    在这叶落花衰之际 

　　你乘着慵懒的秋风 

　　轻轻扣响我夜深的思维 

　　许是花朵走下花梗的声音 

　　许是树叶携着秋风的悲鸣 

　　在这清冷的秋夜 

　　难以将息 

　　拿什么面对你 

　　我的爱人

　　没有美丽 

　　没有青春 

　　没有飘动的风衣 

　　只有这如水深情 

　　只有这款款心迹 

　　秋风带来你的消息

　　秋风送走我的失意  

　　拿什么面对你

　　我的爱人 

　　爱在深秋 

　　我在深秋的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