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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星载梦、摇曳的天堂/7
流星载梦
雨，没有节奏地打在窗台上面，静静地；流星，匆忙地划过天际，快得只留下一道模糊的绿光；它，无情地勾起了我对爷爷的思念。我紧紧地握着这一千封信，希望它能顺着这道绿光，将这一千颗最炫耀的流星寄向天际……接着是“嘀嗒”的一声，那不是雨声，而是我的泪悄然滑落……
小时候，最疼我的是爷爷——一个普通的煤矿工人。每天上学、放学的时候，我都是骑在爷爷的肩膀上，他两只粗糙的大手紧紧地握着我的脚丫子。
有些挥之不去的事情，永远都是刻骨铭心的，就像在你身上用火把烙了个印似的，既让你疼，又让你感动。
在我读四年级的那一年，我所住的大院里的孩子们都已经学会了骑单车，并且还特意掀起骑单车、耍车技的万轻波澜，我的心开始蠢蠢欲动了。毕竟，我还是初学者，天知道我是不是天生的迟钝，当我终于能稳坐在车座上的时候，两个膝盖已经是摔得青一块，紫一块的了。
家里人倒没什么所谓，连一句安慰的话都没有，每当我抱怨好疼好痛时，他们口里还无奈地唠叨“谁学骑车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啊”。他们这样一说，我的心就像被冰水当头淋下一样的凉，不是清凉而是苦涩的冰凉。我认为，学骑车是天下最难最痛苦的事。可能当时的我还小吧，思想完全靠不上成熟的边。的确，在爷爷心里头，我跟本没成长过。
他心疼啊。可是满脸皱纹的爷爷再也没有昔日的活力了，他一步一步地跟着瘸拐的步伐，走在泥泞的小道上。我依旧哼着小调，可爷爷，每一刻都似乎在和炎热的阳光做斗争。
那时，同学们都笑我，笑我的爷爷如此寒酸，笑我的爷爷如此唠叨。笑我，用手掩着嘴巴笑，笑得比哼小调还欢快。
在我心目中，爷爷总是这个样子，除了执迷不悟的性格之外，还爱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害得我有时候在同学们面前抬不起头，因此唠叨的他并没有获得我的好感，他甚至令我有种“烦”的感觉。
尚未懂事的孩子就是这般天真，他们从来都素不知道：其实唠叨也是关心的一种方式。
黄昏，细雨沙沙。我索性独自坐在学校的小亭子下，凝视远远的天际，还纯真地数着星星。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用想，任秋雨越下越大……忽然，闪烁路灯下旋出如火的灿烂——是爷爷常送来的那把红雨伞。我急忙对着雨雾呼唤，迷茫中辨得一个原本魁梧，却又显得依稀的身影……是爷爷！
他弯下身子，拍去肩膀上的水，说道。“孩子，上来吧，让爷爷背你。”
“我都三年级了，给其他同学看到多没面子呀！”
“给雨淋到你的膝盖，会起浓泡的……”
“就是不要你，你把雨伞给我，我自己能走！”任性的我打断了爷爷的话。
固执就是固执，爷爷没有理会我，一个劲儿地就把我往背上挂，另一只手无力地撑着那把红雨伞。
我用力地捶打着爷爷的肩膀，边说：“放我下来！”
爷爷的手撑得更紧了，沉重地说：“这时候面子重要吗！小小年纪就那么任性，疼的是你自己！”
“你都会说疼的是我自己！从小到大，你就是那么烦！” 我真的太任性了！
“那你知道，心疼的是爷爷吗！”爷爷回过头，将那双昔日炯炯有神的眼睛睁得大大的，用像吼出来的嘶哑声对我说：“你给我听好，爷爷无论怎样，都是为了你好！”
天啊，我从来没见过爷爷那么凶地对我说话，内心充满了胆怯。
雨很大，无情地、重重地打在爷爷黑黝黝的皮肤上，他艰难地走啊走。此时，我突然感觉到，爷爷老了……从前的那个肩膀，正在不停歇地往下坠。泥泞的小道上只留下了爷爷一深一浅的脚印。
霎时，一个叫感动的东西不争气地模糊了我的眼，遮盖了我茫然的泪容。
那一夜，我的心仿佛被抽空。零乱的星儿散落一地，似水的银辉染湿枕边。我如此执着，渴望爱，却伤害了爱。
十一岁那年我正读初一。家里离学校远，我每天早早地上学，晚晚地回家。后来我干脆提出住校，可是家里的钱十分紧张，因此，我所提出的要求并没有得到满足。想抱怨，却没找到个对象。怨天尤人吧！
快考试了，同学们都在学校晚自修，而我，却必须要赶在7点前回到家，否则，家里人会担心的。
那天，我向老师请教了几道习题后，就匆匆忙忙地踏上归家的路途。家远，到家的时候，古老的大钟已经敲响了八点的旋律。吃饭的时候，爷爷鬼祟地把个破旧的大信封交给我，说：“里面有钱，你拿去给老师，跟她申请个住校，至于你妈啊，她会同意的。”
“谢谢爷爷！”我高兴得不得了，几乎蹦了起来。
半夜，打开那个厚厚的信封，仔细一数，里面一元的，十元的纸币还有几个零零散散的硬币，居然有足足一千元整。这些钱，不仅够我交住宿费，而且，还有闲钱给我做零花呢。那一晚，我乐得差点儿咧开了嘴。
交好钱后，果然有剩的，我捏着那笔“巨款”，我告诉自己要买一件最漂亮的衣服。穿梭在五彩斑斓的街上。面对每一件娇人妩媚的衣服，我的心一直“突突”地跳着。而就在那时，我在烘烘的阳光下看见了爷爷，正弓着腰背着一箩箩的石子，吃力的走着。汗水，顺着脸上纵横的“沟渠”流下来，满头的白发，在阳光的辉映下，亮得令人心酸。泪水，再次在眼眶里汹涌澎湃。
一天， 妈妈突然对我说：“你爷爷这些日子心里闷得慌，你去陪他聊几句吧。”
进了爷爷的房间，我轻轻地喊了一声，爷爷一听，就知道是我的声音，便把瘦弱身子抖索地撑起来。
他是我爷爷吗？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后来听邻居阿希说，我住校那段时间，爷爷每天傍晚都拄着拐杖蹒跚地来到巷口，远远地看着孩子们放学，然后又拖着沉重的背影走回家，静静地走进那扇半掩半开的门。
听到此，我的心不禁一阵冷颤，泪，又飘零了。
临考前的那段时间，我一直很努力，渴望着那一千元奖学金。
古人说得没错，付出真的等于收获。一千元终于如愿以偿。
散学典礼后，我捧着这笔真正的巨款，再次踏上了回家的路途。
那个下午，窗外刮着风，使人冷嗦嗦的。原来，空气在清晨的时候伴随着那扇半掩半开的门，凝固了，沉得令人窒息。
接着，母亲的喊叫声，奶奶悄悄地抹眼泪。我也哭了，哭得十分凄凉。
奶奶告诉我，爷爷是因为心脏病发作，但没有拿钱去医治，天天都饱受疼痛的折磨……
“钱呢？”
“你爷爷他说不见了。那可是辛辛苦苦存起来，准备治病的一千元血汗钱啊！”
“那……一千元！”
“只要一千元就足够了，可是……”奶奶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他一直隐瞒病情，其实我们都知道，借了钱，劝他去医院，那个老固执啊，到死了都不肯去。”
记得小时侯，我和爷爷经常到巷子口的小亭里看流星。爷爷曾经对我说，有流星划过的时候，地上就会少一个人。
我问，那流星去了哪儿？
爷爷笑笑，没有回答。
此时，我不得不相信空气会凝固的事实。
在爷爷变成流星后的日子里，我每天总给爷爷写上一封信，然后精心贴上一枚最珍贵的邮票，
原来，岁月是一枚永远的邮票。
在凋零的晚秋上，准备好了这一千封充满歉悔之情的信。
偶尔也有流星划过，我总忘不了对着孤方天际在内心深处小小声地许下愿望：“流星，麻烦你把这一千封信带给爷爷好吗？那么，在天堂里，爷爷就不会寂寞了。”
寂静的凌晨，我忽然看到一颗最炫、最耀眼的流星划过，后面紧接着一颗又一颗的流星，就像一道闪亮的星河，我急忙对着那颗最绚丽的流星细声问道：“爷爷，那是你吗？”
摇曳的天堂/7
第七节
初春时节，随南归的燕子飞回来的还有有关革命军的片言只语。那时候钟村村前那条开阳后泥泞不堪的小径上，不时飘动着浓浓的雾霭。那些掺杂硝烟味的雾霭跳跃在钟丽雯依稀的记忆深处。从城里接踵而至的坏消息让那个美貌异常的少妇愁绪霜结。先是正月刚过，一队身穿湛蓝色军装的革命军打进县城，守城的孙传芳部只冲天打了五六枪后，便作鸟兽散。那个平时与商会会长称兄道弟的麻子团子，在临阵脱逃前，带了五六个兄弟坐在会长的洪记布庄，那天阳光明媚，是个少有的好天气。会长孤身一人呆坐在柜台前看得来回移动的人群，那些人面朦胧的沉浮在阳光之下，将影子错综地投射于青石板的路面上。麻子团长长嗟短叹地发着牢骚，会长陪叙着流年不利的哀叹。到了正午时分，会长从城里五芳斋叫了一席酒菜，于是六七个在铺子中央摆上八仙桌，借酒浇愁。那时候虽然兵荒马乱，但会长还是对一些传统的忠义之情笃信不移。所以在酒足饭饱后，团长起身打了个饱嗝后，那五六个兄弟便肆无忌惮地从柜台里搬运会长的钱箱和布匹。会长一脸惊诧的坐起身来，这时候团长一所系着红婴的铁匣子放在桌上，会长老泪纵横地冲团长低声哀求着。那几个人将铺子里的顿货和现大洋一搬殆尽时，麻子团长一脸的麻子拧成一团，他用粗厚的手掌拍了拍会长羸弱的肩头说，我在贵县城待了这么久，就处了你这个朋友，形势所逼，形势所逼，不好意思。说完这席话后，团长带着一身酒气随装了满满三车的货物一起扬长而去。会长待威胁如白日梦一样飘散而尽后，他呆站在明媚的阳光下，一跺脚，一口气鲜血随他的浓痰被吐在青石石阶上。
当天晚上，县城被革命军不攻自破。由于与团长私交笃厚，会长再次成了革命军革命的对象。翌日，革命军的一位营长英姿飒爽地出现在会长的深宅时，年轻气盛地他要求会长交出隐匿的财产充军晌。会长一脸无耐地冲着那位营长描述昨天中午的情形时，他的描述只进行了一半，便被营长一巴掌打断。营长用湖南话地厉声喝斥他，说他花语巧语，会长一脸无辜，被营长当成老奸巨滑。挨到日上三竿时，营长终于没了耐心，便采取专政措施。强行将会长家的佣人驱散而尽，再将会长像一条死狗一样朝外拖。对失去祖业的恐惧使那个老人充满了斗志，于是他拼命拽住天井一棵小树不放，任凭那个营长怎样将用枪逼着他的脑袋。于是年轻好胜的营长冲着他的右手小臂就是一枪，这一枪和随之而来的声嘶力竭的惨叫声让本来就鲜有人迹有街道变得死气沉沉。对死亡的恐惧终于让会长放弃了最后一丝努力和勇气。他很快被两个湘兵拖到门外，像一头死狗一样扔到街上。一夜剧变让颇感孤寂的会长眼睁睁地看着祖辈遗传下来的及自己辛苦的大半辈子积蓄而来的财产像过眼云烟一样散去。对祖宗的负疚及对生命意义的迷惑让他在那个月华如银的午夜选择了悬梁自尽。
噩耗传到钟村时已是半个月后。那是个阴雨连绵的天气，透过密密蒙蒙的春雨，呼吸着春寒的空气，那个美艳的少妇正忧心仲仲地指挥着几个汗流夹背的雇工抬着几个缸菜籽油。这时候从钟村村前泥泞的小路上走来一个短小精悍的中年人。中年人撑着一把木柄黄油纸伞，伞上用朱红色的颜料写着“和记”两个大字。那黄色的伞面随中年人一脚高一脚低地起伏在阴沉的雨色中，像暮色中粲然绽放的白日葵。少妇很快认出这是陪伴着父亲七八年的伞，它给父亲遮避了多少烈日和风雨。于是少妇像一只小鸟在雨中扑楞而出，她挥散的手臂像鸟儿被淋湿后振动的翅膀。少妇激动的步伐将小路变得凌乱不甚。但冲着那个身影挥手不久后，她便有些诧异：县城离这里近八十里，平时父亲下乡都乘轿子，今天为何只身前行，有关县城销禁的消息不时被从县城悻悻而归的人群捎回，想到这里，她的脚步凝重起来，一丝担忧像乌云一样压在心头。
我外祖父与哭得死去活来的妻子乘着独轮小车回到城郊，小车由那个撑着油纸伞的小厮所推，一路上小车发出吱吱嗄嗄的声音更像是女人内心的独白。女人及她那个不知世故的男人在县城外一片乱坟外看到一堆新土，想象到那个生已充已的老人被小厮用芦席包裹匆匆埋葬的情景，女人扑倒在那堆新坟上哭天喊地，而男人则一脸无助地在料峭的寒风中用沉默来表述着他对那位双鬓泛霜老人的怀念。那时候男人还没有完全走出有关他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的梦想折断的伤痛之中，在他面前横亘的前途飘渺含糊。
那年春上，女人一直深陷于丧父之痛中，而丈夫的木讷让她恼火不已。于是，那个美丽的女人将所有的怒火都发泄到雇工的身上，那五间充满菜油味的榨油坊不时可以听到女人尖锐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男人则整天呆坐在窗台上手不择卷追忆着儿时的憧憬之中，他的想象经常会被女人那足以鸡飞狗跳的喝斥声所打断。于是有关男人怕女人的笑谈在钟村不胫而走，男人整天笼罩于琐碎的嘲弄声中，很快学会了酗酒和到镇上赌博和狎妓。
到了翌年除夕，女人的智慧和艰劳终于换回了她应得的回报，家里的榨油坊和地租的收入及平时的省吃俭用，她终于攒到一笔不菲的收入。于生俱来的对钱财的喜好让那天晚上端坐在昏黄的煤油灯下的女人笑得格外灿然。全家要端坐在宽大的堂屋里吃着年夜饭，窗外传来噼哩叭啦的爆竹声。父亲的过世终于被女人收藏进沉重的记忆，对来年的美好展望在桌饭上被喧嚣得格外艳丽。除男人坐立不安沉默不语外，来年的春天在钟家一尘不染的窗棂上似乎呈现得生机盎然。
（未完待续）
流星载梦、摇曳的天堂/7(本文完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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