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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动与五毛钱、最后的眼泪
感动与五毛钱
从单位到公共汽车站，步行只需五分钟。每天我都要坐公共汽车上下班。冬天昼短，下班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这里是起点，上一班车刚走。脚步缓一缓，就要再等10分钟。司机和售票员在驾驶室里闲聊，零星的乘客无精打采，无聊的瞧着窗外，消磨等待的时间。黑夜沉重，橘黄色的路灯迤俪亮开。目光可及的范围内，一切都失去了本来的颜色。柏油路面仿佛结着一层霜。我忽然觉得这城市变得陌生起来。
汽车发动了。一个小男孩背着大书包跑上车。他跑的很急，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买票，买票。”售票员催叫乘客掏钱。
我付过五毛钱。
小男孩出示月票。
“你的月票过期了，今天已经是1号了。”售票员冲小男孩嚷着：“有新月票吗？没有，拿钱买票！”
“我……我……我没有钱。”小男孩嗫嚅。
“没钱就下车。”售票员的表情就象空气一样寒冷。
也许是书包太沉重的缘故，小男孩耸了耸肩。他微微撅嘴，一副委屈可怜的样子。
我下意识的说：“别走，我给你买票。”
小男孩犹豫一下，坐到我身后的座位上。
今天是月初，小男孩的父母一定是忘了给他换新的月票。坐不上车，要走多久呢？做父母的肯定焦急万分。万一孩子迷路了，后果更是不堪设想。
现在经常听说一些小孩调皮，坐车故意不掏钱，好心人替他们付钱，他们却暗地里坏笑，说人是傻瓜。但我不相信这个小男孩是欺骗我，他大概只要10岁吧，我象他那么大的时候，还整天幻想自己是童话里的主人公呢，世界是五彩的，人都是善良的，幼小的心灵里根本就没有卑鄙的思想。
公共汽车停在中途站点，车门刚刚打开，小男孩鸟儿出笼一般愉快地飞出。留下一串清脆的声音“谢谢，叔叔。”顿时，我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参加工作以来，我深深体会到人际关系的复杂，人与人之间的淡漠，我一直害怕自己会随波逐流，害怕灵魂在充满虚伪与狡诈的环境里日趋愚钝。我不在乎，小男孩是否会记得我，但我却做了一件感动自己的事。感动是一种幸福，有时候获得幸福就象付出五毛钱一样简单。
最后的眼泪
97年我生了一场大病，迁延不愈，为了能静心养病，我带了很多书，来到祖母的老宅。当时祖母已经去世，留下两间半旧的砖房，哥嫂住在较大的一间，我就在小屋。白天吃完药，我爱到院里的葡萄架下看书，葡萄茎密密地缠绕铝合金架子，形成一个绿色的小屋，坐在藤椅上伸手就可以触到葡萄，可惜这种葡萄的品种不好，果实只有小手指甲盖大小，我尝过一粒，又酸有涩，我尽量避看它们，免得腮腺分泌过盛。夏天的太阳很毒，但坐在这绿色的小屋里，光线只有班驳的影，完全没有热的忧虑，感觉很惬意。这里便是我的世外桃源。
一天，我在葡萄架下看书，忽然院子外传来怪异的哭声，我寻声而出，一群孩子正推搡一个略高一点的孩子，那个孩子浑身是土，显然是摔倒了才爬起来，他的样子极丑，典型的弱智儿童的特征，头发稀疏，好象头上的疙瘩还流着脓水，这让我联想到阿Q引以自豪的癞疮。我的侄子壮壮是孩子王，他准备命令其他的孩子发起更大的攻势，我连忙喝止：“壮壮，不要欺负人，快回来。”壮壮很淘气，但他听我的话，一个手势，孩子们鸣金收兵，怏怏离去。
回到家，我问“刚才那个小孩是谁，我怎么没见过？”
壮壮说“他叫拉撒大王，是新来的。”
我很奇怪“拉撒大王？什么意思？”
壮壮面露鄙夷“他总是在裤兜里拉屎，撒尿。是个大傻子。”
“一定是你给人家起的外号。”我责备壮壮，同时感到悲哀，为什么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都会歧视弱势的人群？是什么样的一种力量影响到天真无邪的孩子？孩子之间尚且有歧视和欺凌，何况现实的社会呢？
除了买药，平时我很少出门，也很少与人交流。有几次，我买药回来的时候总能看见那个可怜的孩子，他孤独的坐在巷口的石坛上，目光散漫，就象一尊毫无生命的雕像。久而久之，他仿佛就是这条小巷的标志了。
我在街坊邻居的闲聊中听说，这个孩子自幼父母双亡，一直与外婆相依为命，但外婆撒手人寰后，便寄居在远亲家了。孩子身世可怜，命运更多舛，智商低，而且有癫痫的毛病，也许这些顽疾将伴他终身。有人说“养着吧，好歹是条命，小猫小够还要吃呢！”世界上可怜的人很多，我们无法把怜悯之心分割成无数的碎片，然后分发出去。在病 中我与书为友，渐渐淡化了对他的印象。
阅《汉书》头昏脑涨，我就到胡同里看孩子们玩游戏，壮壮是永远的皇帝，孩子们各封诸侯。病孩自告奋勇要做没人愿意做的信使，两国交战不杀信使，但往往难逃掉脑袋的厄运。壮壮和其他孩子商量以后答应了他的请求，我真替病孩高兴，毕竟孩子们开始接纳他了。我欣赏壮壮君临天下的威仪，更欣赏病孩认真的态度，作为使者，他期期艾艾，呆讷笨拙，但他除了恭敬有礼外，似乎还有一种不甘受辱的尊严。这使我想到书中的故事：苏武出使匈奴，面对卫律的威逼利诱和李陵的劝降，义正言辞，不为所动。我暗暗笑自己，怎么拿一个弱智儿和民族英雄相提并论呢。孩子们生龙活虎，玩得热火朝天，就象拍电影一样，我简直看入迷了。
游戏突然向着出人意料的方向发展，开始有孩子抱怨使者是叛徒，续而拉扯病孩，我刚要阻止，其中一个孩子，抡起巴掌打到病孩的脸上。病孩顿时呆怔，眼圈里噙着晶莹的泪，嘴里含着乌拉乌拉的怪响。终于两行滚圆滚圆的泪珠划落下来，是羞辱？是愤怒？是无力的抗议？“扑通”一下倒在地上，尘土浮动，他剧烈地抽搐起来，泪痕粘满尘土。孩子们面面相觑，一哄而散。
几天后，我去买药。来回都没看见病孩。巷口的石坛孤零零的忍受阳光的照射，我一摸，很烫手。我的心一紧，病孩怎么会在上面稳如坐佛呢？从此以后，我再没有见到他，有人说他离家出走了，有人说在嫩江边发现他的尸体，还有人说在外地看见过他，依然是稀疏的头发，头上的疙瘩还流着脓水。
葡萄熟了，我摘了一串大口嚼起来，虽然又酸又涩，但是一点也不苦，我感觉很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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